13、除夕番外·爆竹声中一岁除 “愿你们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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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长公主府从清晨便热闹起来。仆从们往来穿梭，洒扫庭除，悬挂桃符，张贴年画。廊庑下早早换上了簇新的红灯笼，在冬日苍白的阳光里透出融融暖意。
常锦宁穿着一身簇新的海棠红绣缠枝梅纹袄裙，衬得小脸白里透红。她跟在春桃身后，好奇地看着各处布置。这是她在长公主府过的第一个新年，看什么都新鲜。
“郡主，殿下说让您试试新衣合不合身。”春桃捧来一件银狐毛镶边的绯色斗篷。
斗篷质地柔软，颜色鲜亮。常锦宁披上，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影亭亭，已褪去初入府时的稚气与怯懦，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眸光却依旧清澈明亮。
“郡主穿这身真好看，保管小侯爷见了挪不开眼。”春桃一边为她整理裙摆，一边抿嘴笑道。
常锦宁脸颊微热，嗔道：“胡说什么呢。”心里却漾开一丝甜意，忍不住望向窗外暮色渐合的庭院，不知左珩舟今日在宫中轮值，何时才能回来。
她任由春桃和几个小丫鬟摆布，长发被绾成精致的惊鸿髻，插上长公主赏赐的赤金点翠步摇、珍珠华盛，耳坠是一对剔透的红宝石，腕上戴了同样质地的镯子。
当常锦宁终于被收拾妥当，站在一人高的穿衣镜前时，自己都有些怔住了。这身打扮美则美矣，却总觉得有些过于隆重，不如平日那身骑装来得自在。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要悄悄拔下几支过于沉重的簪子，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郡主，小侯爷来了，在前厅等您一同去正院给殿下请安。”门外侍女禀报道。
常锦宁心尖一跳。左珩舟？宫里宴席这么早便散了？也是，除夕了。她莫名有些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理了理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袖口，又抚了抚鬓角。
“知道了，这就来。”
前厅里，左珩舟负手而立，望着门外庭院里忙碌悬挂红灯笼的仆役。他今日也换下了惯常的劲装或禁军制服，穿着一身玄色绣暗金云纹的锦袍，腰束玉带，比平日少了几分冷肃，多了几分清贵公子的俊逸。
听到环佩叮当的细响和轻缓的脚步声，他转过身。
常锦宁提着裙摆，迈过门槛，抬眼便撞进他投来的目光里。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凝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但那一瞬间，常锦宁似乎捕捉到他眼底掠过的一丝什么，快得让她抓不住。
“哥哥。”她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脸颊有些微热。穿着这样一身在他面前，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回来了？”常锦宁仰脸笑道，“宫里事忙完了？”
“嗯。”左珩舟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新斗篷？”
“殿下给的。”常锦宁转了个圈，斗篷扬起小小的弧度，“好看吗？”
左珩舟看着她在雪地里像只欢快的红雀，唇角微扬：“好看。我们锦宁最好看了。”
常锦宁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在做梦。那个总是冷静自持、惜字如金的左珩舟，竟然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左珩舟说完，似乎也有些赧然，不太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望向廊外纷飞的雪，耳根在昏黄的光线下，隐约透出一点红。但话已出口，他并未收回，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她声音细细的，带着颤。
左珩舟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小小的她，和点点温暖的灯火。
“雪下大了，走吧。”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常锦宁却站在原地没动。她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里。
“走了，母亲该等急了。”左珩舟侧身，示意她先行。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在一起。常锦宁披着斗篷，走得有些笨拙，左珩舟便放慢了脚步迁就她。
“今天宫里热闹吗？”常锦宁找着话题。
“一如既往。”左珩舟淡淡道，“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那……是不是很累？”她听出他语气中的一丝厌倦。
“看到你，便不累了。”他低声道，声音融在风雪里，几乎听不真切。
常锦宁却听见了。她低着头，抿着嘴笑，心里那点甜意咕嘟咕嘟冒着泡，快要溢出来了。
说话间，正厅已到。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说笑声，温暖明亮的光从雕花门扇的缝隙里流淌出来，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岁寒清供的梅花冷香，扑面而来。
侍女打起厚厚的锦缎帘子，热气裹挟着更浓郁的欢声笑语涌出。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长公主未着正式宫装，只一身绛紫色绣缠枝莲纹的常服，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正含笑与几个管事嬷嬷说着话，眉目舒展，是常锦宁鲜少见到的全然放松的愉悦模样。
长公主见两人一同进来，眼中笑意更深：“宁儿快过来坐，就等你们了。外头冷吧？”她看着常锦宁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鼻尖，眼中满是慈爱。
“还好，雪景很美。”常锦宁在长公主左手边坐下，与对面的左珩舟隔桌相望。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来，压岁钱。”长公主先拿了一个绣着如意纹的沉甸甸红封给常锦宁，“愿我们宁儿，岁岁平安，万事如意。”又拿起一个镶嵌螺钿的短匕给左珩舟，“珩舟，愿你武运昌隆，但更望你，平安顺遂。”
常锦宁心头一暖，双手接过红封：“谢殿下。”她郑重行礼，“也愿殿下凤体安康，笑口常开。”
“好孩子。”长公主扶起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慈爱。
左珩舟也行礼接过：“谢母亲。”
长公主看着眼前一双璧人，心中慰藉，又有些感慨。
“宁儿尝尝这个，”长公主亲自夹了只饺子放到常锦宁碗里，“里面包了铜钱，看谁有福气吃到。”
常锦宁小心咬了一口，鲜香的汤汁溢了满口。“好吃！”
左珩舟安静用餐，只在长公主与常锦宁说话时偶尔抬眼。
这时，窗外远远传来更密集的爆竹声，还夹杂着孩童的欢呼。常锦宁不由望向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雪似乎小了些，府中各处悬挂的红灯笼在雪光映衬下，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
“想去看烟花吗？”长公主忽然笑问。
常锦宁眼睛一亮，点点头。在将军府时，父亲也会带她在院子里放些烟花。
长公主见状，笑意更深，却不再多言，转而道：“子时将至，该去庭院里放爆竹、迎新春了。我有些乏了，你们年轻人去玩吧，我在这儿看看就好。”
两人依言起身，行礼退出了暖意融融的正厅。
庭院里升起的绚烂烟花，在空中炸开成各色光雨，明明灭灭，将夜空妆点得璀璨非凡。
左珩舟先拿出一支“素华柱”点燃，递给她。细长的烟火棒在他手中绽开一簇耀眼的金色火花，噼啪作响，照亮了他俊朗的侧颜。
常锦宁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温暖跳跃的光芒握在手中，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点亮了她眼中久违的璀璨光彩。
“真漂亮……”她挥舞着烟火棒，眼中映着流转的光彩。
左珩舟站在她身侧，没有看烟花，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灯笼的光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阴影，嘴角噙着一丝单纯的快乐。
“宫里年年如此，看多了，也就那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常锦宁转过头看他：“你每年都要去宫宴吗？”
“嗯，礼制如此。”左珩舟的目光转向遥远的皇城，“歌舞升平，百官朝贺，说着吉祥话，饮着御赐酒。”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热闹是他们的。”
常锦宁听出了他话里那丝几不可察的倦意与疏离。是啊，那样的场合，于他而言，恐怕更多的是责任与束缚，而非团聚与欢欣。这些年，他是否也在这样的热闹中，感到过孤独？
“那……你喜欢在府里过年吗？”她轻声问。
左珩舟沉默了片刻，才道：“若有母亲相伴，便还喜欢。”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年，似乎……也不错。”
常锦宁的心轻轻一跳。他这话，是因为有她在吗？她重新望向窗外，远处又一簇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绽放，如瀑布般流泻而下。
“我爹以前，也会在院子里给我放烟花。”她看着那璀璨的光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没有宫里的这么大，这么好看，就是普通的小烟花。但他会陪我一起放，教我点引线，告诉我别怕……”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怀念。左珩舟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总说，过年了，要把旧年的晦气都烧掉，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好起来。”常锦宁眨了眨眼，将涌上眼眶的酸涩压下去，“他还说，我娘在世时，最爱看烟花了。所以每年除夕，他都要放，说是……给我娘看的。”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泪水无声滑落。她迅速抬手擦去，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疼。
左珩舟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为她拭泪，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常锦宁微微一颤，没有挣脱。
“常将军，”左珩舟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柔和，“是个好父亲。”
“嗯。”常锦宁重重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他是最好的父亲。”她抽了抽鼻子，忽然转向左珩舟，泪眼朦胧却无比认真地说：
“左珩舟，你父亲……也一定是很好的父亲，很好的将军。殿下说，他们是生死之交，我爹的箭术是他教的……他们一定，在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一起守过岁，喝过酒，谈论过家国天下吧？”
左珩舟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他仿佛看到了父亲与常叔父年轻时，在边关营地的篝火旁，或许就着简单的酒菜，畅谈理想，互相砥砺的画面。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常锦宁望着夜空，那里烟花暂歇，一片深邃的墨蓝。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双手合十，举到胸前，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在心中默念：
“父亲，母亲，新年到了。你们看见京城今年的雪和灯了吗？听见这爆竹声了吗？”
“母亲，宁儿记不清您的模样了，但我知道，您一定和父亲一样，希望宁儿平安喜乐。宁儿又长大一岁了。我会好好的，连同你们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愿你们永安长乐。新年……安康。”
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抬起头时，眼中仍有泪光，却清亮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份重担。
左珩舟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对着虚空许愿，看着她郑重鞠躬。那份深切的思念与真挚的祝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也缓缓转向窗外，对着无垠的夜空，在心中默念：父亲，常叔父，除夕安康。望英灵长安。家中一切尚好，母亲康健。我……会守护好该守护的一切，包括……她。
爆竹声声，烟花绚烂。烟花易冷，盛放后只余淡淡硝烟味和零星坠落的光点。夜空重归寂静深邃，反而显得檐下红灯越发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除夕番外·爆竹声中一岁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