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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练枪 “中平枪, ...

  •   午后,阳光正好。常锦宁被长公主唤到了正院的花厅。

      厅内焚着淡雅的苏合香,长公主未着华服,只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发间簪一支简单的玉簪,正闲适地烹茶。见常锦宁进来,她含笑招手:“宁儿来了,坐。”

      常锦宁行礼后乖巧坐下,心中有些疑惑。平日里这个时辰,长公主多在书房处理事务,鲜少如此闲暇地烹茶待客——虽然她也不算客。

      “尝尝,今冬新贡的三清茶。”长公主将一盏清茶推至她面前,茶汤清澈嫩绿,香气袅袅。

      常锦宁小心捧起,抿了一口,清冽甘醇,确是好茶。

      长公主端着茶杯,却并未立刻品尝,目光温和地落在常锦宁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唇边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忽然开口道:“宁儿,今日气色极好,可是有什么喜事?”

      常锦宁手一抖,差点将水洒出来,脸颊倏地泛红,连忙低头掩饰:“没……没有,许是昨夜睡得安稳。”她总不能说,是因为今早和您儿子在练武场互表心意了吧?

      长公主但笑不语,轻轻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放下茶杯,像是闲话家常般,语气悠然地提起:“说起来,看到你如今这般勤练箭术,倒是让我想起些旧事。”

      常锦宁抬起头,有些好奇:“旧事?”

      “嗯。”长公主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穿过紫藤花架,望向了更久远的时光,“你父亲常远山将军,和珩舟的父亲,也就是先昭武侯,是生死之交,过命的兄弟。”

      常锦宁微微睁大了眼睛。父亲生前很少提及京中旧事,她只知父亲是凭军功一步步升上来的,却不知他与已故的昭武侯竟是挚友。

      “他们年轻时,一个善使长枪,枪出如龙,有万夫不当之勇;一个精于骑射,箭术通神,百步穿杨。”长公主的语调带着怀念,“先帝在时,北境不宁,他们二人常常并肩作战,一个冲锋陷阵,破敌于前;一个掠阵策应,狙敌于后。‘常家枪,左家箭’,当年在北疆军中,可是响当当的名号,不知令多少胡人闻风丧胆。”

      常锦宁听得入神,脑海中仿佛能勾勒出两位英姿勃发的年轻将军,在塞外风沙中并肩驰骋的豪迈景象。原来,父亲与左珩舟的父亲,竟有这样深的渊源。

      长公主的目光转回到她脸上,笑意加深了些:“宁儿,你幼时可曾与你父亲练过枪法?”

      常锦宁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点头:“是……父亲说我年纪小,力气不足,先学些基础的枪法强身健体……也让我记住常家是将门之后。”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父亲殉国后,我便再也没碰过长枪了。”

      “难怪。”长公主了然地点点头,眼中掠过一丝疼惜,随即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我观你练箭时,步法身形,尤其是腰背发力的习惯,隐约有几分使长枪的底子。只是这些年搁下了,怕是生疏了吧?”

      常锦宁默然。长公主说得没错。父亲教她的时间不长,但她天生对武艺有种亲近感,那些基础的动作要领早已融入身体记忆。

      “下午若是无事,不妨去试试?”长公主微笑着提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去园子里折支花”,“兵器库里,应该还收着几杆适合女子用的长枪。你父亲的枪法,不该就这么断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恐惧与渴望交织,让她一时难以决断。

      长公主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包容而充满鼓励。良久,常锦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坚定:“我……我想试试。”

      “好孩子。”长公主欣慰地笑了,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带郡主到兵器库,将那杆白蜡木的素缨枪取来。”

      午后阳光西斜,练武场被晒得暖烘烘的。常锦宁独自一人站在场中,手中握着一杆长枪。

      枪长约七尺,比她记忆中父亲用的那杆短小轻盈许多,枪杆是柔韧的白蜡木所制,入手温润,枪头未开刃,缠着素色的缨穗。这是长公主特意吩咐找出来的,适合女子习练的枪。

      常锦宁的手轻轻抚过光滑的枪杆,触感陌生又隐约熟悉。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潮水般涌来。

      “宁儿,看好了。枪乃百兵之王,长一寸,强一寸。我常家枪法,不重花巧,只重实用。根基在于‘稳、准、狠’三字。稳下盘,准枪头,狠劲道……”父亲洪亮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那时她还不到枪高,父亲便用木棍代替,一招一式,教得极其耐心。

      “手腕要活,但臂要稳。腰力送肩,肩力送臂,臂力送腕,力贯枪尖……”

      “记住,枪不只是刺,还有扎、挑、崩、拨、缠……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父亲严肃的脸,示范时矫健如龙的身影,她笨拙模仿时父亲爽朗的大笑,还有练完后父女俩坐在台阶上分吃一个冻梨的温馨……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常锦宁猛地仰头,将泪水逼了回去。不能哭。父亲若在,定不愿看到她哭哭啼啼。

      她深吸一口气,摆开了记忆中的起手式。双脚分立,与肩同宽,左手握枪杆中段,右手握枪攥,枪尖斜指前方。姿势有些僵硬,气息也有些紊乱,但那框架依稀还在。

      试着刺出一枪。动作生涩,力道散乱,枪尖颤巍巍的,全无记忆中的凌厉。常锦宁皱了皱眉,收枪,再次回忆父亲的动作要领,调整呼吸,腰腹收紧,力贯手臂……

      一枪,又一枪。

      刺、挑、拨、扫……

      手中长枪随之舞动。起初磕磕绊绊,不是脚步跟不上,就是力道使偏。但渐渐地,身体深处的记忆被唤醒,动作开始连贯起来。虽远不及父亲那般行云流水、气势如虹,却也依稀有了几分枪法的雏形,一招一式,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利落与劲道。

      她完全沉浸其中,汗水渐渐浸湿了鬓角,脸颊泛起运动后的红晕,眼睛却越来越亮。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父亲庇护下,无忧无虑练习枪法的小女孩。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融于风声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常锦宁正舞到一招“回马枪”的转身突刺,心神激荡,全未察觉。她腰身拧转,力贯枪尖,猛地向后刺去——

      枪尖所指之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墨蓝色的身影。

      左珩舟。

      常锦宁瞳孔骤缩,收势已来不及,只能拼尽全力将枪尖向上偏转。木质的枪头擦着左珩舟的肩侧衣料划过,“嗤啦”一声轻响,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常锦宁保持着突刺后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握着枪杆的手微微颤抖。左珩舟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没有侧身闪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辨不出情绪。

      “对、对不起!”常锦宁猛地撒手,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慌乱地上前,想查看他的肩膀,“哥哥……你没事吧?伤到没有?” 她的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真的碰触,僵在半空,眼中满是后怕与惊惶。

      左珩舟低头看了看肩侧破损的衣料,里面肌肤完好,只是被枪风带得微微发红。他抬眸,看向吓得六神无主的常锦宁,目光在她汗湿的额发和通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地上的长枪上。

      “无妨。”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弯腰拾起了那杆红缨枪,在手中掂了掂,“练枪?”

      “嗯……”常锦宁惊魂稍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沙土,“殿下……殿下说我父亲以前擅使长枪……我就想试试。”

      他看向常锦宁:“方才那一下,是‘回马枪’的起势,但步伐全乱,腰力未用上,手腕也太僵。”他语气平淡地指出问题,如同点评箭术一般自然,“而且,练枪时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能全然沉浸不知外物近身?若方才真是敌人,你已毙命。”

      常锦宁被他批评得脸颊发烫,却又无法反驳。她刚才确实太投入了。

      “我……我很久没练,都生疏了。”她小声辩解。

      左珩舟没说什么,只是将枪递还给她,然后退开几步:“方才那一刺,再做一次。”

      “啊?”常锦宁愣住。

      “做一次。”左珩舟重复,语气不容置疑,“从旋身开始。”

      常锦宁只好依言握枪,回想刚才的动作,旋身,拧腰,回刺。这一次因为他在一旁看着,更加紧张,动作比刚才还要僵硬几分。

      “停。”左珩舟在她刺出的瞬间叫停,走上前,没有碰她,只是虚点她几个部位,“此处,膝未沉,力断。此处,腰未拧转,劲散。此处,腕太死,枪无灵。”

      他寥寥数语,却精准点出了症结。常锦宁依言调整,试着将力量从脚底经由腰胯传递到手臂。

      左珩舟走上前,与她隔着一枪的距离。“持枪。”

      常锦宁依言摆好姿势。

      “腰沉下去,不是蹲马步那种沉,是气沉丹田,力从地起。”左珩舟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冷静而清晰,如同他教箭时一样,“右手握枪尾,不是死握,掌心要空,留有余地。左手托枪杆,不是扶,是‘领’,控制方向。”

      他一边说,一边虚虚地比划着动作。虽然他没有实际触碰她,但常锦宁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的专注和指示的准确。她努力调整着,按照他说的去做。

      “刺,不是用手臂的力量往前推。”左珩舟看着她再次尝试,指出关键,“拧腰,送胯,力贯枪尖。想象你的腰、胯、手臂、枪,是一条鞭子,鞭梢就是枪尖。”

      常锦宁凝神静气,回想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她依言而行,拧腰,送力,一□□出!这一次,破空之声明显清脆了许多,枪身也稳了不少。

      左珩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稍好些。但收力太急,枪出去要有去势,收回要有余力,一往一复,方是连绵不绝。” 他顿了顿,问道,“你父亲教你的枪法,可有名目?或是记得什么口诀要义?”

      常锦宁仔细回想,慢慢道:“父亲说,我们家传的枪法,脱胎于军阵,讲究简练实用,没有太多花巧。口诀……我记得几句,‘中平一点,难遮难挡;上惊下取,虚实相藏;圈枪为母,化用无穷’……”

      左珩舟听得认真,等她停下,才缓缓道:“中平枪,枪中王。你父亲深得精髓。刚才你那一刺,便是中平枪的路子,但少了一份‘扎’的狠劲和‘崩’的爆发。”

      他退开两步,“按照口诀,结合我刚才说的发力方式,把最基础的几个招式,刺、扎、挑、崩、扫,连贯起来试试,不求快,求稳,求力透。”

      在他的指导下,常锦宁摒弃杂念,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基础动作。不知练了多久,常锦宁终于力竭,拄着枪杆微微喘息。

      左珩舟不知何时走到一旁,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今日到此为止。枪法不在一日之功,明日继续。”

      他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侧脸在余晖中显得轮廓分明。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母亲今日唤你去,除了提及父辈旧事,可还说了别的?”

      常锦宁正用袖子擦汗,闻言动作一顿,下意识回答:“殿下还问我以前是不是练过枪法……”

      左珩舟目光平静地回视她,继续问道:“今早……我说的话,你可曾对母亲提起?”

      常锦宁连忙摇头,脸又红了:“没有!我谁也没说!”那样私密的话,她怎会轻易对人言?连春桃她都没透露半分。

      左珩舟似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深邃,落在她身上,带着某种探究与确认。“今早之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我之间……你如何看待?”

      常锦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问得模糊,但她听懂了。这是在问,今早近乎表白心意之后,她如何看待他们现在的关系,以及……未来。

      她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有些出汗。

      “我……”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鼓起勇气,抬眼直视他,“我觉得很好。”说完,又觉得太过笼统,补充道,“和以前……不一样的好。很踏实,也很……欢喜。”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无比清晰。

      左珩舟静静地听着,眸色渐深,像化不开的浓墨。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她,仿佛在衡量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良久,左珩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此言当真?”

      “其实……”她张了张嘴,心脏狂跳,脑中一片混乱,“我还没……仔细想过。”

      左珩舟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那目光并不逼人,却有种让她无法逃避的认真。

      常锦宁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平复了狂乱的心跳。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银枪,红缨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她思考着,慢慢组织语言。

      “我想……”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柔软的坚定,“不是时时刻刻都要黏在一起。就像现在,你当你的昭武校尉,处理军务,守护你想守护的;我继续做我的宁安郡主,读书练字,或许……也继续练好我的枪和箭。”

      她抬起头,望向他,眼中映着夕阳的暖光:“但我知道,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心里会记挂着我,就像我也会记挂你一样。我们有各自的路要走,但这两条路是并肩的,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

      她顿了顿,脸颊依旧红着,眼神却越发清亮:“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彼此支撑;开心的时候,可以彼此分享。你教我箭术枪法,我可以试着去理解你的责任和背负。我们就像……就像我父亲和你父亲那样,是能够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伙伴。”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羞涩,却无比真诚。

      左珩舟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暖流淌过。

      “伙伴……”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只是伙伴?”

      常锦宁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桃子,她瞪了他一眼,嗔道:“那……那不然呢?还能是什么?”话虽如此,眼中的情意却藏不住。

      左珩舟眼中笑意加深,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常锦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清爽的气息,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

      “这样,”他忽然伸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轻轻拂去她粘在汗湿额角的一缕碎发,指尖温热,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也是伙伴之间该做的?”

      常锦宁浑身一颤,被他指尖触碰的皮肤像过了电一样酥麻。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看着他眼中那抹罕见的、带着温度的戏谑,一时间忘了回答。

      左珩舟也没有等她回答。他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亲昵的动作只是她的错觉,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只是眼底残留的柔和泄露了真实情绪。

      “你的想法,很好。”他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语气平静,“便如此吧。”

      常锦宁还在因为他刚才的举动而心跳失序,愣愣地问:“……便如此?”

      “嗯。”左珩舟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线金光,“你做你的宁安郡主,我做我的昭武校尉。但宁安郡主心里,可以装着昭武校尉;昭武校尉前行的路上,会记得身后有宁安。”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伙伴一样。”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常锦宁品味着他的话,慢慢地,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明媚。“嗯!”她用力点头,眼中光彩熠熠,“就像伙伴一样。”

      昭武与宁安,弓与枪,父辈的生死之交,他们未完的并肩之路……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此刻落霞满天中,最令人心安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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