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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烽烟起,狐狼现 “我不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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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混乱与对峙,如同夏日里不断蓄积的闷热乌云,终于在五毒月,被一道来自千里之外的加急战报,彻底撕开了一道血色裂口。
北境邻国大狄,趁大胤朝堂动荡,撕毁和议,借故屯兵雁回关外,侵扰边境、屠戮百姓,八百里加急军报火速传至御前。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病体支离的皇帝在病榻上闻讯,惊怒交加,呕血数口,昏厥半日。醒来后,强撑病体,召集群臣于寝殿之外紧急议政。
朝堂之上,主战与主和之声激烈交锋,争吵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太子力主调兵遣将,坚决反击,以振国威。而以二皇子萧景曜为首的一派,则或明或暗地强调京城不稳、流民未平,不宜大动干戈,最多加强边关防御,以“稳”为主。
争论的核心,很快聚焦在由谁挂帅出征,以及能调拨多少兵力钱粮上。太子一系将领会力推的几位老将,或因年迈,或因驻防要地不可轻动,而遭到激烈反对。一时间,竟有无人可用的窘迫。
皇帝倚在龙榻上,气息奄奄,双目却因怒火与绝望而赤红。他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跪在御榻前的大臣们,“众卿……可有定论?”
无人应答。
就在这僵持不下、皇帝脸色越来越差、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刻,一直沉默侍立在御榻不远处、面沉如水的左珩舟,忽然出列,单膝跪地。
“陛下,臣左珩舟,请旨出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穿透了殿中的嘈杂,瞬间让所有争论声戛然而止。
太子眼中骤然爆发出光芒,随即又染上忧虑。萧景曜则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冷笑。
皇帝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到左珩舟身上,看了他许久,仿佛在审视这个青年身上究竟蕴藏着多大的力量与决心。半晌,皇帝艰难地抬了抬手,沙哑道:“珩舟……你,可有把握?”
左珩舟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御榻:“臣自幼习读兵书,亦曾随父历练边关,深知狄人习性。狄人虽来势汹汹,实则部族不和、粮草不济,只求劫掠并无大举进犯之心。愿请精兵五万、三月粮草,并授临机专断之权,臣必挫其锋芒、断其粮道,拒敌于关外,安定边境。”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分析入理,气势凛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力量。殿中不少老将微微颔首,便是先前反对用兵的一些文臣,也面露思索。
皇帝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喘息稍定,目光在左珩舟和太子脸上逡巡片刻,又似无意般扫过垂首不语的萧景曜,最终,眼中闪过一抹决断。
“好!左卿忠勇可嘉,谋略亦足!”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垂死病人回光返照般的亢奋,“擢升尔为昭武大将军,总领西境三军,即日点兵,驰援边关。拒敌于国门之外。复朕……大雍河山!”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皇帝肺腑中挤压而出,带着垂死帝王的最后威严与无边恨意。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江山社稷。”左珩舟重重叩首,声音铿锵。
尘埃落定。主战派精神大振,主和派则面色难看,但圣旨已下,无可更改。
左珩舟看着那道明黄绢帛,沉默良久。他脸上并无意外,也无激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肃杀的平静。他早已预料到,当边境烽烟燃起,这把“刀”终究是要出鞘的。区别只在于,指向何方,何时挥出。
圣旨下达那日,长公主府的气氛凝重如铁。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那道明黄卷轴,听到旨意时,常锦宁的心脏还是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透不过气来。
他一走,京城的局势会如何?太子能独力支撑吗?萧景曜会如何动作?还有她自己……在这漩涡中心,失去了左珩舟这面最坚实的盾牌,又将如何自处。
但所有这些纷乱的思绪,在她看到踏入府门的左珩舟时,都暂时被压了下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合上账册,迎了上去。
左珩舟的面色比平日更加冷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肃杀之气,但看到站在廊下、静静望着他的常锦宁时,那冰冷的线条似乎有瞬间的缓和。
“我要去北境了。”他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声音因连日来的紧张议事和即将到来的重担而略显沙哑。
“嗯……”常锦宁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何时动身?”
“明日点兵,后日黎明,开拔。”他言简意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
“这么快……”她低喃一声,随即立刻抬起头,眼中是强压下去的波澜,“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吗?药材?衣物?还是……”
“不必。”左珩舟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又迅速移开,看向庭院中灼热的日光,“府中一切,母亲会安排。你……”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留在府中,听母亲的话。京城之事,我已有安排,你不必过于忧心。萧景曜那边……”
他眼中寒光一闪,“他短时间内,应不敢明目张胆对长公主府如何。但你自己,务必谨慎,无事不要出府,若有任何异状,立刻告知母亲。”
“我明白。”常锦宁再次点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帮殿下看好家里。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最后几个字,声音终是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音。
左珩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关切,有嘱托,还有一丝她看不分明的、深沉的暗涌。最终,他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银甲折射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背影决绝而坚定。
常锦宁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暮色四合,将一切吞没。
左珩舟的骤然擢升与离京,对太子一系而言,是失去了在京城最锋利、最忠诚的一把刀,和最稳固的一道屏障。但对某些人来说,却是天赐良机。
接下来的几日,长公主府似乎随着左珩舟的离去,也安静沉寂了许多。但常锦宁知道,这安静之下,是更为汹涌的暗流。她强迫自己从那种空落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协助长公主处理那些“支应”事务中,核对账目,清点物资。
她知道,唯有让自己忙碌起来,唯有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才能稍稍压制住内心那疯狂的担忧,也才能在这失去最强庇护的府邸中,站稳脚跟,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左珩舟离京不过五日,那位不速之客,便再次登门了。
这次,萧景曜甚至没有提前递帖子,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径直来到了长公主府。通报进来时,长公主正在小憩,常锦宁则在书房中整理账册。
听闻景王殿下突然到访,常锦宁的心猛地一紧。她放下毛笔,深吸一口气,对前来通传的婢女道:“去禀报殿下。我……先到前厅奉茶。”
她不能避而不见,更不能失了礼数,让萧景曜有借题发挥的余地。长公主年事已高,又忧心北境战事,精神不济,能少让她面对萧景曜一次,便少一次。
来到前厅时,萧景曜已然在座。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反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玉冠束发,手中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端的是风流倜傥,与这沉闷压抑的时局,以及他带来的种种阴霾,显得格格不入。
“宁安郡主,别来无恙?”萧景曜见她进来,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笑容依旧温润,眼底却是一片冰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玩味,“哦,不对,或许该称一声……未来的昭武大将军夫人?”
他语调轻佻,将“昭武大将军夫人”几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恶意与讽刺。
常锦宁面色一沉,但也只好先行礼。
“见过景王殿下。”常锦宁规规矩矩地行礼,垂眸敛目,姿态无可挑剔,“不知殿下突然驾临,有何要事?长公主殿下正在午憩,已着人去请了。”
“无妨,本王此来,也并非专为寻姑母。”萧景曜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目光在她身上流转,“听闻珩舟表弟已挂帅北上,真是年少有为,令人钦羡。只是这一去,山高路远,刀剑无眼……”
他语气关切,言辞却如绵里藏针。“这府中上下,内外事务,想必甚是操劳。以前有珩舟表兄在,万事自有他顶着,如今他远在边关,鞭长莫及,郡主,你说,珩舟表弟这一走,你这只金尊玉贵、习惯了躲在羽翼下的小白兔……还能抵得住,这京城里的,豺狼虎豹,狂风骤雨吗?”
这话语中的挑衅与恶意,毫不掩饰。
常锦宁缓缓抬起了头。她没有如萧景曜预料的那般,露出惊慌、恐惧或是强忍愤怒的神色。她的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眸子,清澈见底,此刻清晰地映出萧景曜那张带笑的脸。
“劳景王殿下挂心。珩舟哥哥为国出征,乃武将本分,亦是荣耀。锦宁虽力弱,但也无须时时倚靠他人羽翼方能存活。至于我是否‘金尊玉贵’,是否‘小白兔’,抵不抵得住,似乎不劳殿下费心评判。”
常锦宁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先父常远山,戎马一生,马革裹尸,所求不过是边境安宁,百姓安居。陛下隆恩,赐我‘宁安’封号,是期许,亦是责任。若这‘宁安’二字,对门外饥寒视而不见,对身边暗箭听而不闻,才能保全……”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冷意凛然的弧度:“那这封号,锦宁弃了又何妨?亲手将它摘下,还给陛下,还给这京城内外,无数渴望安宁,却求而不得的百姓。”
她上前一步,明明身形娇小,站在高大挺拔的萧景曜面前,气势却丝毫不弱,那双冰封般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锐利如剑的光芒。
“先父马革裹尸,陛下追封‘武安君’。武以止戈,安以定邦。若‘宁安’不可得,那便以‘武’寻‘安’。纵是女儿身,纵是力有未逮,锦宁也愿效仿先父,以手中枪,心中志,去争一个朗朗乾坤,太平天下。纵使前路荆棘,白骨铺就,亦在所不惜。”
萧景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我不介意,重拾先父‘武安’之风骨。纵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也总好过摇尾乞怜,苟且偷生。殿下以为如何?”
前厅之中,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侍立一旁的仆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大气不敢出。
萧景曜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收敛了。
片刻,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厅中显得有些突兀。
“有意思。常远山的女儿,温时锦的影子,却偏偏长了这样一副不肯安分的骨头。”
他踱了一步,靠近些许,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他们二人听见:“同本王一样有野心的,不满足于眼前这摊烂泥,想搅动风云的人,这京城里不多,女子……更是凤毛麟角。宁安郡主,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了。”
常锦宁袖中的拳头蓦地握紧,指甲再次陷入掌心。野心?他竟将她的守护与反抗,曲解为野心?
萧景曜仿佛没看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怒火,继续用那种近乎耳语的、充满诱惑与危险的声音道:“这京城的风雨,这大雍的动荡,只是我一人的手笔?以为扳倒我,或者等左珩舟回来,一切就能尘埃落定?”
他微微偏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近乎残忍的笑容:“游戏,才刚刚开始。棋子,也不止黑白两色。至于还有谁在行动,在期待,在推波助澜……”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常锦宁,笑容诡谲:“郡主是聪明人,不妨自己猜猜,这潭浑水底下,还藏着多少大鱼,等着跃出水面,分一杯羹呢?或许,有些鱼,早就已经在水面下,张开了嘴,只是有些人……眼盲心瞎,看不见罢了。”
说完,他不等常锦宁反应,也不等长公主到来,径自转身,朗声笑道:“姑母既在休息,本王便不打扰了。宁安郡主,我们……来日方长。”
笑声中,他扬长而去,那雨过天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厅外炽烈的阳光中,只留下一室冰冷的死寂。
常锦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狼不止一群么?那又如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既然承诺了要并肩,要守护。
过了许久,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遥远的天际。那里,是左珩舟征战的方向,也是父亲埋骨的地方。
父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告诉我,这条路,我该如何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