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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他又就料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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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封染血的信被送到秦墨手中时,他正在两地的交界处。
前几日,苏云浅和封栖迟等人还在路上,而楚昱珩体内的蛊毒发作的异常凶猛。
高热、剧痛、气血逆行、还有对他的靠近异常排斥,秦墨刚带着燕凌骑打了一场反击战,回来时便被他远远的推开。
他强压着对方把药汁喂入口,被他折腾的满身狼狈,却除了静静的、远远地坐着陪他什么都干不了。
楚昱珩的伤口又被折腾的崩开,到处都是刺目的鲜红,他最终只能妥协。
取血的过程很安静,秦景之甚至没有反抗,只是盯着秦墨,嘴角咧开了一个夸张的笑,“看着自己放在心上的人,生死却要系于我这点污血,滋味可好?他现在这般离不得我,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真正的血脉相连了?”
秦墨的目光落在军医手中那碗渐渐盈满的液体上,只等那小碗堪堪盛满,才抬了抬手,示意军医可以停下了。
军医迅速处理了他腕上的伤口,端着那碗血,躬身快步退了出去后,秦墨才不紧不慢的反问:“血脉相连?”
“呵,秦景之,你有没有想过,你千里迢迢跑到这瘴疠之地,与虎谋皮,把自己弄成这副阶下囚的模样,究竟是在为谁铺路?”他打量着的对方,叹息了一声:“你的好父王,此刻怕不是正摩拳擦掌,准备用你和秦止,替你那个好兄长,换一个锦绣前程呢。”
秦景之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假思索地脱口道:“你胡说什么!”
秦墨耸了耸肩:“江都空虚,皇帝昏迷,太子远在边陲,内外交困……这般千载难逢的时机,你说,你父王会如何?一个不受控制的儿子和一个乖巧文弱的儿子……这从龙之功,我想,你应该清楚吧。”
秦景之的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他死死盯着秦墨,像是明白了什么,蓦然笑了:“秦墨啊秦墨,你是故意的!你恨你父皇,可你偏偏又不能自己动手,不能背负骂名,所以你就算计了我们所有人!你知道我的执念,知道秦止的野心,知道父王的不甘,所以你故意离开江都,引诱秦止那个蠢货,去当弑父篡位的逆子,让我父王去当那个起兵谋反的乱臣。”
他不由得鼓起掌来,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精彩,真是精彩绝伦的一出好戏!那我再猜猜……如今他们还未动手,你的下一步是不是该败了,皇帝昏迷,储君败仗,军心动摇……多么好的时机啊。”
秦止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然后话音骤然转冷:“可是秦墨,你机关算尽,棋局也有变数!你就那么肯定,南疆这摊浑水,你能轻易抽身?你救得了江都那些被你当成诱饵的人?!”
秦墨起身,理了理衣襟,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丢下了一句“你猜?”便头也不回地掀帘离去。
暗红的血被端入帐内,楚昱珩闭着眼睛,抿紧了唇,冷汗凝在他的鬓角,将几缕发丝黏在额际。
他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一大圈,原先合身的里衣此刻显得有些空荡,秦墨靠过来的时候那血腥味一下子让他偏过了头。
这是不愿。
秦墨沉沉的凝望着楚昱珩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不愿就不愿吧。”他吩咐外面的重擎:“去把秦景之带过来,安置在旁边那间帐子里,加派人手看管,或许能有点用。你们看紧他。”
“是,主子。”
他在榻边坐下,俯身擦去楚昱珩鬓角新渗出的冷汗,声音放得很低,“外面的情况,陆怀安稍后会来详细跟你禀报。你想怎么样都行,但量力而行。我要离开一阵子。重擎留给你了,我带着蒋牧煊走。我师姐她们,应该就快到了,你放心好了。”
他再次摸了摸他的耳朵,起身准备离开时,一只手勾住了他衣袖的一角。
楚昱珩闭着眼,依旧没有看他,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想问“你要去做什么?”,想叮嘱“注意安全”,亦想警告“别乱来”……
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去罢。”
秦墨笑了一下,安抚地勾了勾他的指尖,连日的紧绷都轻快了不少:“我信你,也信我自己。我会解决这一切的。你等我。”
秦墨自此离再未于大营公开露面,无人知其具体去向。
所幸,在他离去后不久,苏云浅与封栖迟一行人,安然抵达巍远军大营。
封栖迟已醒,虽仍显虚弱,但精神已见好转,这对连番苦战的巍远军将士们简直是个好消息。苏云浅紧接着为楚昱珩施针用药,压制其体内的蛊毒。
但前线的一条消息让所有人心头一沉——燕凌骑与巍远军遭遇暗算,折损颇重。
赤璋踉跄着冲进帐内,手里攥着那份字迹潦草的战报,让帐内的被扎成刺猬的楚昱珩跟抱臂的封栖迟心下一沉。
战报上的内容让帐内死寂,封栖迟猛地站了起来,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被苏云浅干脆的按了回去,楚昱珩则闭了闭眼,喃喃道:“玄明卫大半在江都,秦止手中并无多少真正可信可用的兵力。安王虽经营多年,但其麾下直属兵力,亦非无边无沿。”
他像在宽慰,封栖迟缓缓摇了摇头:“我是怕……祈年他们几个……”
她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她们心知肚明。
楚昱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因为满身长针不得不困在塌上,突然觉得自己以身入局的行为是多么可笑,江都风雨飘摇,南疆战事不利,储君去向不明,自己身上的蛊毒简直就是一枚不定时隐患。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强忍着眩晕和心悸,骤然想起什么,哑声唤道:“重擎!”
重擎连忙应声:“属下在。”
“薛宏业呢?”楚昱珩不敢乱动,只微微侧头看着他:“太子离营前,身边有蒋都督,薛副将似乎并未随行。他去哪了?”
重擎早知道会有此一问,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道:“回将军,薛副将未随主子南下。主子离京前已让薛副将驻扎在云岭关。”
楚昱珩心头一跳。
云岭关,那地方距离江都不足二百里,快马加鞭,半日可至。更关键的是,它是扼守裕州通往江都官道的咽喉要冲。如果安王从裕州封地起兵造反,云岭关是其必经之路。
他又就料到了。
他早该知道的。
那人深谋远虑、算无遗策,他能把所有人的当成棋子,那在他的棋局里,究竟什么是可以牺牲的代价?
他不愿在想,也无法再想,体内蛊毒与翻腾的思绪让他心口闷痛,喉间腥甜翻涌。他想抬手按压额角,却牵动了满背的长针,一阵酸麻胀痛,令他动作僵住,只能重重喘息。
苏云浅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他气息紊乱,立刻上前一步,一根银针刺入他颈侧某处:“凝神,静气!再胡思乱想气血逆行,前功尽弃!”
楚昱珩被那针刺得一激灵,混乱的思绪被迫中断,体内翻腾的气血也稍稍压制。他睁开眼,目光转向苏云浅,哑声道:“苏姑娘,我……”
“不行。”苏云浅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下巴微扬,“这针一根都不能动,必须扎满半个时辰。你现在敢乱动,我不介意让你好好休息几天。”她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身上的银针,威胁意味十足。
她又毫不客气地转向另一边蠢蠢欲动的封栖迟:“你也是,坐回去。你们二人如今半斤对八两,都给我老实点。”
封栖迟:“……”
楚昱珩:“……”
他们明白此刻强行起身,非但于事无补,还可能把自成为更大的累赘。
“赤璋,传令陆怀安,收缩防线,加固营寨,军中流言,让他严查,先控后审,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另,带秦景之过来见我。”
“是!”
“是啊,我好饿啊……”萧颂年躺在茅草堆上,抱着楚言歆,饿的头晕眼花:“他们也不能把我们活活饿死啊!”
他们被关在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顶上有个小小排气孔,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穿着陌生甲胄的士兵劈头盖脸的把他们绑架,他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封温言跑的最快,想给还在前厅的大人们报信,可他的脚步刚迈过影壁,却被一柄长刀架住了脖子。
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骤然窥见了墨哥的那句:“架势是好看,对付地痞流氓够用。但记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真遇上那些心狠手辣、不管不顾的亡命之徒,你们这点花架子……”
他们懂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学的那些招式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他们抓我们,是因为我们有用,”楚言歆已经非常熟悉这个流程了,她在府里闷了大半月,连府门都没踏出,那日吃的有点多在侯府里消消食,却被一行黑衣人闯入院中,打包到了这里。
对于为何抓他们,他们几个孩子凑在一起拼拼凑凑的得出了真相,此刻几人都挨着墙根,侧耳听外面的动静:“康王殿下……不,快是太子乃至新皇了,正在前朝议事殿召见劝进的老大人们呢。”
“安王爷的大军听说已过了崤关,不日就要兵临城下了,到时候里应外合……”
“这么快?”萧祈年凝眉,小声道:“大姐跟你大哥,还有墨哥都在南疆,父亲他们在东南,如今的江都除了玄明卫,无可用之兵了啊。”
封温言脸色发白:“刚才他们不是说,玄明卫的副统领已经投靠康王了吗?”
钥匙碰撞的哗啦声让四个孩子警惕的挨在了一起,门从外面打开,骤然涌入的光线让他们不适地眯起了眼。
逆光中,一个身着崭新锦袍、腰佩长剑的少年走了进来,眉眼间多了几分轻浮:“哟,都在这儿呢?”
他不紧不慢的扫过挤在墙角的人,在脸色惨白的楚言歆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洋洋得意道:“我的好妹妹,见到哥哥,怎么是这副表情?”
他在牢狱里吃尽了苦头,如今好不容易被秦止救了出来,看到曾经耀武扬威的庶妹是此下场,积压多年的嫉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呸,你算什么东西,还配当我们萱萱的哥哥?”萧颂年护着楚言歆,毫不客气的唾了一口:“卖主求荣,寡廉鲜耻!楚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楚昱昭脸色骤然铁青,他猛地往前疾走几步,身后跟着的护卫也立刻上前,手按刀柄,威慑性地盯着几个孩子。
萧祈年跟封温言几乎同时挺身,一前一后牢牢将萧颂年和楚言歆护在身后,毫不退让。
楚昱昭看着他们几个的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住脚步,轻轻笑了一下:“你们得意不了太久,南疆大败!秦墨早就喂了虫子!至于我那大哥……”
他冷笑一声:“哈,他如今自身难保,中毒已深,怕是连爬都爬不回来了!你们指望谁?!放眼如今江都,谁还能挡康王殿下和安王爷的大势?”
楚昱昭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崭新的衣袖,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轻慢:“现在,康王殿下才是这天下的新主!而我,是功臣。你们的小命,捏在我手里。给我放聪明点,说不定……”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他们的惨白,才缓缓吐出一句:“我还能发发善心,让你们多活几天,看看康王登上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