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9、一定要用父皇的性命……来做这个局吗? ...

  •   安王的大军,趁着江都内乱、人心惶惶之际,出其不意,昼夜兼程,已兵临城下。

      刀枪映着晦暗的天色,将这座百年帝都围得水泄不通。

      江都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皇宫深处,一处高高的宫墙之上,萧语岚凭栏而立,素色的宫装被寒风吹得紧贴在身。她眺望着城外那黑压压的一片,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到了秦墨走之前向她辞行的那句问话:“娘,你恨父皇吗?”

      她看着儿子愈发锐利的眉眼,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终究没有回答。

      秦墨就那样看了她半晌,然后如往常一样露出了轻佻的笑意:“我知道了,我不在江都,如果生变故,母妃不必插手。”

      不必插手。

      这四个字,是他对那人结局的明晰。

      她看着儿子那张扬热烈的红衣,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你跟昱珩,跟栖迟她们都要活着回来。”

      秦墨在殿门口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那一刻,他弯了弯眼,像小时候答应她的那般,声音明快而坚定:“自然。”

      秦云梦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母妃,颂年姐他们会不会有事……还有五哥他们……”

      她问不下去了,因为她亲眼见到宫人们惊慌失措地奔逃,听到那些窃窃私语,知道如今危机四伏。

      “不怕……母妃在呢……”她将女儿揽入怀中,“你舅舅会把他们救出来的,他们一定都不会有事的。”

      秦砚伏在堆满文书的案几上,身躯几乎被卷宗淹没。

      他刚过完十四岁生辰没多久,脸上残余的稚气在这几日迅速磨去。

      父皇昏迷不醒,兄长远在南疆音讯隔绝,朝堂人心浮动,叛军兵临城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压在他尚且单薄的肩膀上。

      白洛川虽竭力辅佐,但接见老臣,巡视宫中防务,去延福宫外守着听太医的禀报……这些还是需要他亲历亲为。

      他实在撑不住了,就在这堆亟待处理的公文后面,寻了个空隙,脑袋一歪,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白洛川便把他喊醒:“六殿下。”

      秦砚猛地惊醒,心脏急促的跳动。他的视线还有些涣散,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声:“洛川哥哥,出什么事了?”

      韩城来不及整理仪容,匆匆上前一步,冲着秦砚行了一礼:“六殿下,康王殿下……他刚刚走了西华门内侧的夹墙小道,带着一队亲卫,往延福宫方向去了!”

      秦砚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延福宫!那是父皇的寝宫!

      康王在这个关头,偷偷摸摸、避开耳目,直奔昏迷皇帝的寝宫……

      他想干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秦砚“霍”地站起身,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多久了?带了多少人?延福宫现在是谁在值守?太医呢?”

      “不到一刻,约莫十余人,皆是精锐。康王的人替换了部分守卫,他带着孟浣等人直奔而来,陛下榻前还有王副院判和邱大监,暂时应该还进不去最里面,但拖延不了太久!”韩城语速飞快,额角见汗。

      康王这是要行鸩弑君父的滔天大罪,一旦让他得手,不仅皇帝性命不保,整个大义名分将彻底倒向秦止,秦墨即便回来也将陷入极端被动,而他们这些余孽,更是死路一条!

      “让玄明卫直奔延福宫外待命,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擅动!韩城,你跟我走,我们抄最近的路,赶在康王硬闯进去之前,拦住他!”

      “是!”韩城抱拳,急急射出偏殿。

      轮椅上的白洛川却不见半分慌乱,早在战事初起时,白洛川与秦墨就对着舆图,推演过无数种可能。在楚昱珩离京后,东宫殿内烛火通明,奏报堆积如山,秦墨就曾跟他讲过:“承锦体不适,他此去南疆,我放心不下。待东南战局初定,粮道无虞,我便离京一趟。”

      白洛川执笔的动作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然后放下笔,挑明了那心知肚明的尖锐问题:“若康王真要……铤而走险,行大逆不道之事,当如何?”

      他指的是什么,两人都懂。

      秦墨垂眸盯着自己已经愈合的手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很久,亦或许只是片刻,白洛川听到了他的声音:“随他吧。”

      随他吧。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蕴含着惊心动魄的结局。

      此刻,看着眼前焦急万分的秦砚,白洛川心中无声叹息,他按住着急忙慌的秦砚,“六殿下,再等一等,还不到时机。”

      “等?”秦砚难以置信:“洛川哥哥!每多等一刻,父皇就多一分危险!刀剑无眼,万一……”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在白洛川那双温和的眼眸中,看到了某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电光火石之间,秦砚明白了一切。

      他的唇瓣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声音干涩:“那父皇……”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定要用父皇的性命……来做这个局吗?

      他才刚刚觉得日子好些了。

      父皇虽然病重,但清醒时,会摸摸他的头,与他说话也温温和和的,母妃脸上多了笑容;妹妹与他吵吵闹闹,哥哥说话总让父皇母妃气的跳脚……难道这短暂的的温暖,这么快就要烟消云散了吗?

      白洛川按在秦砚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六殿下,若您不愿……臣,亦不会阻拦。”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只是,殿下须得想好,若此时冲过去,可能救不了陛下,更会让我们所有人,陷入万劫不复。”

      秦砚闭上眼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知道白洛川说的是事实。他知道这布局意味着什么,亦知道冲动的后果。

      他也知道,自己心底那点微弱的的希冀,在如今的算计面前,是多么的天真和不切实际。

      “我知道了。”再睁开眼时,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然翻涌出晦暗:“我去。”

      他重复道,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得去。”

      不是去改变那个或许早已注定的结局,而是想去做些什么,他必须去。

      延福宫内,皇帝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自从被秦墨那番先斩后奏的执意离京一通搅和,顺嘉帝最初几日还强撑着精神,将秦砚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但后面终究是力不从心了。他的精气神一日日消散,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今日的寝殿如往日一般死寂,他从那深沉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殿内除了王副院判竟空无一人。

      邱池呢?韩城呢?怎么都不见了?

      一股寒意倏地钻进顺嘉帝的心中,他费力地转动眼珠,艰难地投向明黄色的床幔之外。

      灯火将几个模糊的影子,投在紧闭的殿门上。

      有人等不及了。

      悲哀、嘲讽、疲惫,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算计了一辈子,防备了一辈子,好不容易与孩子们和和睦睦,临了,竟连在龙榻上安安静静咽下最后一口气,都成了奢望?

      光影交融,一个身影缓缓步入,脚步很轻,却刻意让他听到。

      是秦止。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亲王常服,脸上的笑意温和,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袅袅的药碗。然后对着王副院判微微抬了抬下巴:“王副院判,药配好了?这里暂且不用伺候了,你先出去吧。”

      王副院判手中的药匙“当啷”一声掉进药罐里。他嘴唇哆嗦着看向秦止又看向皇帝,眼中满是挣扎,两相权衡之下,他踉跄着退出了寝殿,消失在门外。

      顺嘉帝用尽全身力气,偏过头,哑声道:“来……来人……把康王……给朕……拿下!”

      秦止的脚步停在了龙榻边沿,放下药碗,俯视着父亲枯槁的脸,脸上那层温和彻底褪却。

      “父皇,”他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省省力气吧。您还在等谁?邱公公吗?”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皇帝骤缩的瞳孔,才慢条斯理道:“邱公公年事已高,走路不小心,已经失足跌进太液池了。这会儿怕是在下面等着伺候您呢。”

      “萧贵妃和四妹妹,儿臣也请她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了,免得她们打扰父皇静养。”

      “至于韩统领……”秦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孟副统领此刻应该正带着人将此人捉拿。”

      他每说一句,顺嘉帝的呼吸就更急促一分。

      而秦止却十分享受他这样的神情:“对了,还有六弟,此刻与白相自顾不暇,怕是分不出神来救驾了。哦,还有父皇您寄予厚望的五弟……您应该还不知道吧?前几日的军报,儿臣怕您忧心,特意压下了。五弟带着燕凌骑,与巫族大战,惨败。中军旗都断了,人如今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苟延残喘,怕是……回不来了。”

      “如今,江都城外,安王叔的大军已兵临城下,您的玄明卫、禁军,能派的早就派出去了,城防空虚。父皇,”秦止弯下腰,凑近皇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除非天降神兵,否则……您就别白费力气喊人了。安安心心喝了这碗药,体体面面地驾崩,让儿臣替您收拾这烂摊子,不好吗?”

      顺嘉帝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用尽最后的气力,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这弑父篡逆的……畜生!名不正……言不顺!储君已立……你就算杀了我……也坐不稳……那把龙椅!”

      储君已立……

      这句话,刺破了秦止的胜券在握,他眼底掠过阴鸷和狰狞。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明黄诏帛,在皇帝眼前缓缓展开,那诏书末尾,赫然是传位于康王的文辞,只缺了最关键的玺印:“父皇,名分……是可以写的。”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玉玺在哪儿?或者……您的私印也行。只要轻轻一按,儿臣便是您亲口传位的嗣君。史书工笔,只会记载您病重传位,康王克继大统。岂不比您现在这样挣扎,要体面得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攥住了皇帝无力的手腕,另一只手拿出了一个鲜红的印泥盒,作势就要将皇帝的手指往印泥上按去。

      “您若配合,儿臣保证,萧贵妃和四妹可以安度余生,六弟也能得个闲散王爷。您若执意不肯……”秦止的眼神骤然狠厉起来,“那就别怪儿臣,让您在乎的人,陪您一起上路!”

      指尖触及印泥,皇帝想要挣扎,病体沉疴却让这挣扎为徒劳。

      秦止迅速将那份伪造的诏书卷起,塞入怀中,接着重新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药:“父皇,该上路了。”

      他探出手,狠狠捏向顺嘉帝的下颌,强行捏开皇帝的嘴。

      “嗬……!”顺嘉帝的眼中爆发出不甘与惊怒,他用力攥住了秦止的手腕,而这反抗在早有准备的秦止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黑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染污了明黄色的寝衣和龙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