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将》渡墨痕

153、第 153 章

　　寨内各处点缀的幽绿色磷火和兽骨灯，将营寨映照得鬼气森森。

　　巡逻的队伍间隔不短，楚昱珩举手示意，队伍立刻散入最近的杂物堆和帐篷阴影后。

　　一行人在鬼影幢幢的营寨中潜行，解决了外围暗哨，排除守卫相对松散的地方，根据可能会藏东西的地方一点点摸索过去，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真正的解药还是得接近奚烛。

　　楚昱珩的目光投向寨中那座灯火通明的主楼，很快做出了决定：“赤璋，你带人在附近制造混乱，动静越大越好，你们两个去秘库附近，吸引守卫注意，其余人，跟我去主楼。”

　　很快，几声闷响和短促的呼喝打破了寨中的宁静，秘库那边也亮起了异常的火光。

　　楚昱珩带着剩下三人，借机逼近了主楼。

　　墙上藤蔓茂盛，种类却单一，楚昱珩之前没来过南疆，因着蛊毒，临行前不过囫囵吞枣地强记了几本南疆风物和毒物图谱。

　　叶片肥厚如掌，边缘有锯齿，叶背泛着不正常的油光，茎干上生有细密的倒刺，是蛇涎藤。

　　此物汁液剧毒，沾肤即溃，常植于墙垣、篱笆以为天然屏障。遇之，切不可手触，需以铁器或厚布隔绝。

　　“墙上是蛇涎藤，剧毒，勿碰。”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三人道，同时从靴筒抽出一柄备用匕首，用刀鞘尖端小心拨开垂挂到身前的几根藤蔓，目光又落到了檐下悬挂的风干兽骨上。

　　那些骨头上钻了细孔，以某种方式串联，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却是无声。

　　巫族擅用兽骨、中空竹木设置机关，内□□针、毒蜂或碎石，以细线牵引，触动即发，谓之骨铃惊。

　　“檐下骨饰可能是机关，勿近，勿碰。”他再次提醒，身体已贴着墙壁阴影，避开骨饰正面，向侧面移动。

　　脚下地面碎石铺就，但月光下，某些碎石表面湿润，颜色较深，油光发亮的。

　　楚昱珩吐出一口气，这些碎石应是混合了某些特殊的东西，既能驱虫，也能留下足迹。

　　“避开，尽量踏干燥处，”他很快做出了判断。

　　短短数十步，他接连辨识出数重潜在的致命威胁，并做出了最合理的规避。

　　很快，四人来到主楼侧后方。

　　这里与寨墙夹缝狭窄，堆着杂物，头顶屋檐交错，光线更暗。

　　楚昱珩的目光落在侧墙一扇用于通风的窄小气窗上，立刻道：“你们留在此处接应，警戒四周，我进去。”

　　“侯爷，太危险了！让属下……”

　　“这是命令。”楚昱珩打断他的迟疑，不容置疑道：“我目标小，进退方便。若一刻钟后我未出，或楼内响起连续三声短促哨响，你们便按立刻撤离，不必管我。”

　　待到他们应是，楚昱珩立刻借力蹬踏，几个起落便攀至气窗，用匕首尖端轻轻试探窗棂缝隙，确认没有机关，这才将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气窗向内推开。

　　他侧耳倾听，然后不再犹豫，顺着那狭窄的气窗，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室内是一间堆放杂物的阁楼，隔着面巾，那灰尘几乎要把他腌入味。

　　楼内的结构并不复杂，一条走廊连接着几个房间。

　　他快速探查了最近的两间房子，一间似是书房，堆满杂乱的卷轴和兽皮。另一间则像是简易的药房，架上摆着瓶罐，桌上摊着药材，一个打开的木匣里放着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和风干的毒虫。

　　楚昱珩目光扫过药架，毫不犹豫将所有看起来像草药、根茎的植物，无论认识与否，尽数带走，他用随身带的油布迅速包成几个小包，塞进怀里和腿侧的暗袋。

　　刚收拾停当，走廊里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杂沓的脚步声：“……废物！区区小股骚扰就乱了阵脚？看清楚是哪路人马？有多少人？”

　　楚昱珩心中一凛，来不及从门退出。

　　他迅速扫过房间，矮身挤进墙角的高大木柜，迅速用里面的杂物将自己掩住。

　　同时他屏住呼吸，右手已握住了短刀。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火光和人影晃动。

　　那人粗噶阴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似乎在对身后的人吩咐：“……都给我打起精神！加强警戒，尤其是后寨和祭坛方向。龙泠那女人滑头，看紧了，别让她耍花样。再出纰漏，你们知道下场！”

　　“是，长老。”手下应道。

　　长老，楚昱珩默念道，是奚烛。

　　体内的蛊毒，在此刻躁动起来，楚昱珩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但他死死的咬住牙，努力放轻自己的呼吸，分神注意奚烛的动静。

　　一道同样轻的呼吸声贴着身边，因着刚刚他的全神贯注一时未察觉。

　　有人！

　　楚昱珩的头皮一阵发麻。

　　但此刻，奚烛就在屋内，那人没动，他也死死的咬住牙关没有动弹。

　　“嗯？”奚烛似乎发出了一声疑惑的轻哼，他并未深究，只阴沉的吩咐道：“去，把我前日带回的那包根茎拿来，再去催问一下，派去灵祭殿的人有回信没。”

　　“是。”手下连滚爬地跟着冲了出去。

　　奚烛似乎又在房间停留了片刻，楚昱珩能听到他有些烦躁的踱步声，但此刻那蛊的发作让他眼前阵阵模糊，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心脏深处那蛰伏的毒物，让它微微战栗、共鸣，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压着那阵灼热。

　　他听见脚步声朝着柜门这边接近，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握住短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门外惊慌失措的奔跑声吸引了奚烛的注意：“长老！不好了！出事了！”

　　奚烛的踱步声戛然而止，吼道：“慌什么？进来说！”

　　门被推开，那人气喘吁吁，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长老，关押右祭司的房间……门锁被撬，人、人不见了！看守的两人被不知什么东西打晕了！”

　　“什么？！”奚烛的声音陡然拔高，“废物！一群废物！什么时候的事？！”

　　“不、不清楚，换岗时发现的，应该……就在刚才不久！”

　　“搜！立刻给我搜！她跑不远！封锁主楼，任何人不许进出！调血藤部上来，给我一寸一寸地搜！看看我们中间是不是有内鬼？！”奚烛的怒吼几乎要掀翻屋顶，紧接着就是他急促向外奔去的脚步声。

　　“是！是！”

　　楚昱珩听不懂南疆话，但凭着语气也能发现事态紧急，在这人脚步远去的刹那，楚昱珩与柜里的人同时动了。

　　他的右手猛地扣向对方咽喉，左手短刀寒光一闪，直刺对方心窝，柜里的人也左手向前一扬，灰白色的粉末在黑暗中爆开，一柄簪子横档身前。

　　但楚昱珩的动作更快，他立刻闭气，刀势更厉。

　　龙泠却面色一变。

　　作为一名自幼浸淫蛊术、天赋卓绝的灵祭殿右祭司，她炼制过的蛊虫数以百计。

　　每一只她以心血点化过的蛊虫，都与她存在着一种微妙的本源联系。

　　这感觉……不会错。

　　蚀情断念蛊，这是她当初给那位燕赤世子最重要的合作筹码。

　　眼前这人是另那位燕赤世子疯魔之人？

　　子蛊的气息，融入了她的一滴指尖血作为药引，更倾注了她七日不眠不休的炼制。

　　对她而言，这就像母亲能认出自己的孩子，匠人能辨别自己打造利剑的嗡鸣一样熟悉。

　　命悬一线之下，她立刻调动灵觉，按照平日催动蛊虫那样，朝着子蛊拨动了一下。

　　楚昱珩的眼前瞬间发黑，耳朵嗡鸣，持刀的手臂不受控制地一颤，刀锋带出血珠，却也止住了动作。

　　体内那一直被他强行压制的阴毒之物，在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龙泠趁机与他谈判：“你体内的东西，我认得它！”

　　“杀我，你会比我先死！”

　　“合作！我能帮你，你带我出去，否则我们一起烂在这柜子里！”

　　她因为大祭司的派遣存着好意给奚烛提醒，结果没想到奚烛反倒将她一军，他怀疑她的消息来源，借着不能让任何疑点玷污灵祭殿清誉的由头，将她监禁起来，以此来对灵祭殿开刀。

　　趁着外面生事，她借着身上的零碎毒药跑了出来，藏到了这炼药室，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出去，便发现有人闯了进来，只好先行不出声了。

　　楚昱珩的冷汗粘在鬓角上，闻言没接她的话茬，冷冷开口：“噬心藤的解药在哪？”

　　龙泠权衡了此人的危险程度，在生路面前，开口的毫不犹豫：“奚烛已将银线草炼成三颗解药。两颗随身，锦囊与骨杖暗格，皆有诈或难取。第三颗，在他卧榻之下，他的寝居就在隔壁，此刻守卫最虚。”

　　楚昱珩听着外面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很快判断局面：“拿到解药，我带你走。”

　　事不宜迟，二人一前一后溜出房间。

　　主楼内部结构复杂，但龙泠显然极为熟悉。

　　她带着楚昱珩避开主廊，途中遇到两拨守卫，都被楚昱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

　　龙泠看得心头凛然，难怪那位世子，非要这蚀情断念蛊。

　　寻常人中了此蛊，早在情念煎熬与母蛊牵引下浑浑噩噩，心神受制。可眼前这人，在蛊毒缠身之际，深入敌巢、身陷重围，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战斗力。

　　奚烛的寝居外只有两名守卫，正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喧哗，有些心神不宁。

　　楚昱珩从侧方阴影窜出，抽刀，断喉一气呵成，龙泠立刻上前，掏出两根细长的骨针，在门锁处拨弄几下，门悄然打开，中央一张宽大的石榻极为醒目。

　　“奚烛如今多疑，尤重自身安危。”龙泠目光扫视室内，“周围或许有阵法，需仔细搜寻。”

　　楚昱珩没有贸然动手，他分神留意着门边的龙泠和外面的动静，一边扫视石榻底板，果然发现了一处纹路异常的区域。

　　“此阵需要特定媒介，强行破阵会立刻惊动他。”龙泠在门边同样提防着他，她语气紧绷，“我没有破解之法，你若强行夺取，必须快。”

　　楚昱珩盯着那诡异的阵图，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从怀中取出两包刚刚房顺来的草药，冲着几处关键纹路洒了过去。

　　紧接着，趁着阵图的光芒紊乱，他右手的刀尖贴着凹槽的内壁，轻轻一挑一拨，那颗解药被刀身巧劲震得弹跳而起。

　　接着他左手凌空一兜，稳稳接住它，收紧袋口，塞入怀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嗡——！！！”

　　阵法向内坍缩，然后爆开，楚昱珩已向后急退，却仍被波及。

　　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一丝腥甜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只觉得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毛孔直往体内钻，与他体内的蛊毒激烈绞杀在一处。

　　几乎同时，楼下传来了奚烛的狂吼：“我的药——！！！寝居！！贼在寝居！！所有人，上去！格杀勿论！！！”

　　“走！”楚昱珩晃了晃头，压□□内翻江倒海的痛楚，接着他左手持刀，右手拽住还在发愣的龙泠，疾步冲向房间内侧的窗户。

　　生死关头，两人冲到窗边，楚昱珩毫不惜力，一脚踹碎窗棂，率先跃出，龙泠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