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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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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黄的圣旨展开,又合拢。
秦景之回到房间,走到悬挂着的画边,脸上残留的恭顺褪去,徒留一片漠然:“恪守本分,不得擅离?”
他侧过头,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这种东西,”他的指尖拂过那幅画,然后掀开,露出后面一个内嵌的暗格,里面只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玄铁盒:“也想困住我?”
他打开铁盒,取出一根乌黑的细针。
然后,解开衣襟,露出左胸心口位置。
那里皮肤苍白,隐约可见皮下有一团暗红色的阴影在不规律地蠕动。
他面无表情的将细针刺入心口附近的穴位,针尖没入半寸。
那团阴影的蠕动骤然加剧,紧接着,一滴浓稠得发黑的血珠,从针尾渗了出来。
秦景之将乌针移至唇边,舌尖卷过,将那滴液体吞下。
他脸色白了一分,呼吸微促,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心口那团阴影同样变得更加鲜红。
秦景之将针封入铁盒,放回暗格,整理好衣襟。
他的脸上已恢复平静,只轻轻的呢喃着:“昱珩……”
他抚上自己依旧微微发热的心口,“我们很快,就见面了。”
层峦叠嶂,雾锁烟迷,楚昱珩勒马,长枪斜斜而立,血珠顺着寒芒滑落,砸进泥沼里。
周遭山坡上,横七竖八倒伏着二三十具尸体。
奔宵发出了一声昂长的嘶鸣,前蹄不耐地刨着地面,对着一具尸体打了个响鼻。
楚昱珩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定定锁在跪在地上,被两杆长枪交叉压住脖颈的领头之人身上。
长枪微抬,染血的枪尖在昏暗天光下直指眉心,“谁给你的胆子,在本侯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跪地之人喉结滚动,咬紧牙关,眼神闪烁,却不开口。
他枪尖微微下压,毫无征兆地敲击在俘虏的右侧后槽牙上。
“呜——!”
身旁一名亲卫也迅速反应过来,手指卡住俘虏两颊,向下一拉一错,便从臼齿的牙冠处取出了一枚蜡封的毒囊。
“将军,七人身上有同样毒囊,五人虎口、掌心茧为长期使用制式弩机所致,三人内衫衬里有裕州福顺绸庄的暗纹。”奉命搜身的赤璋汇报道:“一人靴底沾有红泥,百里内,只黑风坳一带的土是那个颜色。”
楚昱珩略略一颔首,抬眸,望向雾锁的群山深处,声音冷淡:“内鬼未清,勾结地方,截杀主将。”
“传令:前锋变阵,双倍斥候。沿途所遇南疆官、军、驿、地方豪强之员,一律暂羁,抵营后亲审。”
“此地尸首,曝于道旁,立牌:截杀钦差者,此其下场。”
“吁律律——!”
清晰的马蹄破雾而出,奔宵前蹄微抬,昂首发出警惕的嘶鸣。
赤璋等人瞬间拔刀,阵型收紧,将楚昱珩护在中央。
“止步!”赤璋厉声喝道,同时示意弩手戒备。
那骑手在十余步外猛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溅起一片泥水。
他身着轻甲,脸上带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手中高举一枚令牌:“燕凌骑南疆暗线,癸七,奉蒋都督之命,呈紧急军情于楚将军!”
楚昱珩目光落在令牌上,微微抬手,示意赤璋查验。
赤璋上前,仔细验过令牌,朝楚昱珩一点头,退至一旁,但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癸七见令牌被验过,不再多言,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两指宽的火漆密封铁筒。
他单膝跪地,双手将铁筒高举过顶。
赤璋接过铁筒,再次检查火漆完整,确认无机关暗毒后,才转呈给楚昱珩。
楚昱珩从筒中倒出一卷素绢,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然后把素绢化为齑粉。
“奚烛人在哪?”他很快做出抉择。
癸七立刻答道:“据最新线报,奚烛本人应在巫族联军后方大营,亲自督战并看管重要物资,但此具体位置一日数变。”
楚昱珩略一颔首,对此并不意外。
他看向一路跟着快马加鞭,脸色有点差的苏云浅和太医院安排的随行的常太医,先点了六个人,让他们护着苏云浅和那名太医,跟着癸七走。
接着他翻身下马,冲着苏云浅和那位太医略一行礼:“苏姑娘,常太医,你们跟着癸七,正主伤重,急需良医。”
苏云浅立刻领会了刚刚楚昱珩看到的内容,略一点头,叮嘱了他一句:“定神,静心,则百毒不侵。”
“事不宜迟,我们走。”
癸七会意,一抱拳,转身便朝侧方一条隐秘的山道引路,转眼便与主力大军分道扬镳。
楚昱珩也立刻下令:“继续前进!”
“止步!来者通名!”瞭望塔上,弓弩手的厉喝划破沉闷的黄昏。
陆怀安勒住战马,身后是一路奔波的亲卫,以及被捆得结实的校尉,还有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辕门上狮子的旌旗在风中猎猎飞扬。
陆怀安抬首扬声,声音穿透暮色:“南疆镇抚使,陆怀安。”
栅栏后的守军一阵骚动,无数弓弩瞬间对准了他。
毕竟如今这人的名字早已与叛军有涉连在一起。
很快,黄鸣按刀而出,脸色阴沉地扫过他的身影,定格在他身后那个被缚的人上。
“陆、怀、安。”他的手已按上刀柄,“你竟敢回来?”
陆怀安一挥手,身后两名亲卫立刻将一个被捆缚的人重重推搡到阵列最前,一脚踹在腿弯。
他策马上前半步,马鞭抬起,挑开了他头上的黑布,冷声道:“黄副将,此人勾结外敌,于三河口泄露封将军行军路线,致巍远军前锋精锐,折损过半!”
不等众人消化这个爆炸信息,陆怀安马鞭再扬,又挑开了那担架上的白布。
“至于这一个,”陆怀安的声音更冷:“巫族长老奚烛之子,潜伏我军多年的奸细赵戈!燕赤二十二年,便是此人通敌叛国,泄露布防,致萧照临将军与其夫人云挽歌战死苍风岭,巍远军数万将士全军覆没!”
“苍风岭”三个字一出,不少人勃然变色。
那场战役,多少父亲再没能回家,多少妻子一夜白头,多少孩童在懵懂中便永远失去了支柱。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场战役是一代人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疤。
“陛下特命封将军奉旨将其秘密押回,本欲以他为枢,撬动整个战局!”陆怀安扫过每一张震惊、愤怒的脸,“岂料,内鬼未清,他们于三河口伏击封将军,劫杀此人,挑起战端!”
他看向脸色已然变脸的黄鸣,声音陡然拔高:“黄副将,燕凌骑千里押解,封将军重伤护持,陆某九死一生突围……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换我前线将士少流鲜血,换我南疆百姓早得安宁!”
“陆某奉陛下之命,持镇抚使之节,受封将军临危重托,将此二人一并带回。我若与巫族勾结,此刻站在这里的,就该是巫族的大军领赏,而不是带着这个内鬼和这具尸体,回到这里,面对自家兄弟的弓弩!”
黄鸣沉默须臾,攥着刀柄的手骤然松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开……辕门。”
“迎陆镇抚使和战死的弟兄们……回营!”
他恶狠狠的看了一眼那人和那具尸体:“把那个杂碎押入地牢最底层水牢!这派三队甲士,十二时辰轮守!无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十步之内!违者……视同通敌,立斩!至于这个杂碎……”
他对着陆怀安抱拳请示:“镇抚使大人!赵戈的尸首,如何处置,请大人示下!”
陆怀安侧头看了一眼已然面目全非的尸身,沉吟片刻道:“此贼身为巫族,潜伏为谍,挑动战端,其罪一;构陷忠良,致苍风岭、三河口将士枉死,其罪二。今虽伏诛,然其父子二人罪孽滔天,非一死可赎。”
“传令——”
“着军中画师,细绘此贼首级,务必清晰,分作多份。将尸身剥去残衣,缚于木架之上,以我巍远军旗覆之,立于营前高处,使其面向巫族大营,让奚烛看个清楚!”
“再以强弓劲弩,将所绘贼首图像,与檄文一同射入奚烛大营。檄文需言明:‘逆贼赵戈,潜行构陷,致我将士数万殒命,今已伏诛枭首,悬于军前,以正国法,以慰忠魂。其父奚烛,不思己过,反启战端,侵我疆界,罪在不赦。今以此贼之首为鉴,奚烛老贼,若不幡然悔悟,速速退兵,他日擒获,定以此例,枭首国门,以儆效尤!”
黑水河谷,篝火熊熊,烤肉的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龙阿池裹在厚重的黑袍中与石崖相对而坐,他们身后各坐着左右位下属。
“大祭司,今日这仗,赢得侥幸,但也赢得明白。”
石崖摩挲着铜杯边缘,目光在龙阿池身后垂首静立的左右祭司之间转了转,继续道:“右祭司,你手下那些耳朵和眼睛,如今是越发灵光了。燕赤人没了主将,等于拔了牙的山虎,右祭司这本事,是拜了哪路新神,还是……得了什么高人指点?”
右祭司心头一凛,面上一派恭谨:“酋长说笑了,龙泠只是谨遵大祭司教诲,多派了些心细胆大的生面孔,混入流民、行商之中,又侥幸从几个捕获的燕赤人口中撬出了些零碎,两相印证,才勉强拼出点模样。运气罢了,不敢贪功,更不敢妄言什么高人。”
石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转而看向龙阿池:“大祭司,不管这运气怎么来的,它现在对我们有用。奚烛长老为子心切,行事难免激进,我们要稳住阵脚,少死人,占实地,就需要右祭司这样的眼睛。”
这无疑是公开表态,龙阿池偏头看了一眼龙泠,难得跟着夸了一句:“继续保持,南疆的迷雾还浓,我们需要看得更远,更清。”
龙泠俯首:“是,龙泠谨遵大祭司教诲,定当尽心竭力。”
一旁的左祭司垂首,掩盖住阴霾的脸色。
这女人的情报绝对有问题,她必须查清楚,否则,这场仗打完,将再无她的立足之地。
石崖正欲再说,一名心腹匆匆自河谷外的夜色中快步走来,俯身在他耳边低声急语了几句。
石崖沉默了片刻,挥退了心腹,才缓缓开口:“大祭司,狼牙寨那边,出事了。”
“奚烛长老刚刚收到了燕赤人用箭射过去的东西。”他的语速很慢,“是他儿子奚戈的首级画像,还有一封檄文。听说,奚烛长老当场就疯了。营帐几乎被他掀了,好几个上前劝阻的随从和长老都挨了打,他要集结所有兵力,明日天一亮就踏平巍远军大营,为他儿子报仇雪恨,还要将陆怀安和所有燕赤将领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龙泠低垂的头微微一动,左祭司则迅速抬眼,看向石崖,又飞快瞟了一眼龙阿池,眼中闪过惊疑。
龙阿池则平静得有些漠然:“终于,还是来了。奚烛长老如今心神已乱,恐难听劝,”她略一停顿,黑袍下的目光转向右侧,“龙泠,你去一趟狼牙寨。去看看,听听,他若问你,便说奉我之命,前来关切长老安好,并提醒他,灵祭殿始终与长老会同在。”
龙泠立刻俯身:“是。”
燕赤三十六年五月十五,时奚烛骤闻子死,怒狂,尽驱所部,昼夜急攻。巍远军新挫,疲敝不堪,营栅几溃。陆怀安命悬赵戈尸于辕门,绘像传檄,尽射敌阵。奚烛见之,恸绝呕血,攻愈烈而阵愈乱。陆怀安觑其疲敝,亲率卒开门突出,血战竟日,方击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