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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

  •   月隐星稀,浓重的夜色像化不开的墨,涂抹在连绵的群山与土地之间。

      浓厚的夜雾从山谷间升腾,缠绕在隘口那几株巨大的榕树和简陋的竹木栅栏之间,竹制箭楼孤零零地矗立在隘口,昏黄的火光在雾气中晕开。

      隘口下,一条被马蹄磨得光滑的红土山路蜿蜒伸向黑暗。

      路旁,几个土练抱着简陋的梭镖或锈蚀的腰刀,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打盹。

      柴火潮湿,冒着呛人的青烟。

      更远处,竹棚里传来守军含糊的鼾声和驱赶蚊虫的拍打声。

      几道涂抹着用泥巴和某种草药汁液混合的身影,利用垂落的古藤、横生的树枝和嶙峋的山石,从隘口两侧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悄无声息地荡下。

      他们穿着软底草鞋,落地无声,身上挂着用树叶藤蔓编织的伪装。

      吹箭筒破空,箭楼里的火光晃动了一下,随即熄灭,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篝火边的几个土练,脖颈骤然一凉,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意识就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与此同时,伪装成赶着矮脚马、驮着山货的坝子商人,在过渡时与收取厘金的税丁发生争执。

      推搡中,一个背篓不慎翻倒,露出里面捆扎好的锋利弯刀和弩箭。

      “是奸细!”税丁惊叫。

      渡口大乱。

      隐藏在附近芭蕉林中的袭击者瞬间发难,用弩箭点燃了渡口堆放的筏子。

      袭击者迅速抢了几匹矮脚马和骡子,驮上能带走的盐铁物资,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这些猖獗的山匪让边境的村镇和商路一日数惊。

      往日热闹的马栈和街子冷清了许多,百姓们早早关门闭户,流言无声蔓延。

      有人说巫族的大军就要杀过来了,有人说山神发怒了,要收人命。

      巍远军大营,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声。

      主将尚未归来,此刻坐镇大营,署理日常军务的,是巍远军副将黄鸣。

      他年约四旬,面皮被南疆的烈日晒得黝黑粗糙,下颌留着短硬的胡茬,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有神,此刻正盯着案几上几份来自不同巡检司和土司的急报。

      帐下几名议论纷纷,有的怒骂土练无能,有的建议立刻派兵进山清剿,挽回军威。

      黄鸣听着,没说话,只是用粗粝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摊开的地图,目光落在那边境线上,脑子里猛地跳出一件事。

      约莫一月前,一队脸上覆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神秘人马,径直越过了边境线,深入巫族地界。

      黄鸣当时正在前沿哨所查哨,远远瞥见,心头便是一凛。

      那面具,那装备,还有那身精良软甲和□□……是燕凌骑。

      黄鸣根本没有拦,因为知道拦不住,只是心中疑窦丛生:燕凌骑跑到这蛮荒之地来做什么?

      约莫五日后的拂晓,这队人马去而复返。

      中间押着一个被黑布罩头,双手反缚的男子。

      为首那人还神出鬼没到巍远军的大营,把他吓了一个激灵,直接拔刀相向。

      那人默默掏出一块令牌,示意自己的身份,然后丢下了一句:“殿下口谕:南疆或将不靖,着巍远军,做好备战准备。”

      然后根本不管他听没听到,掉头就走了。

      “……他娘的!”黄鸣摸了摸自己倒竖的寒毛,啐了一口,“一群属鬼的!来无影去无踪,话不说清楚,吓唬谁呢?!”

      他呲牙咧嘴了半晌,胸口那股被惊吓后的心悸才稍稍平复。

      想到燕凌骑那身精良的软甲,腰间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刃,还有那□□,再看看自己身上这套边角都有些磨损的铠甲,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滋味,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啧,真他娘的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嘀咕着,语气复杂:“太子殿下是真舍得下本钱啊……这装备,这做派……”

      他想起自己曾经跟封栖迟抱怨装备时,将军那句“没钱!老娘都要把嫁妆卖完了!”的怒吼,顿时觉得更心塞了。

      不过酸归酸,燕凌骑深入巫族腹地,绑回来一个不知什么身份的人,然后太子就传来这样的口谕,如今这些日子又这么不太平,这意味着什么?

      “黄将军,您看咱们是不是先派两支精兵,沿着被袭的驿道和渡口搜山?敲山震虎,也好稳定民心。”一名千总见黄鸣久久不语,出声请示。

      黄鸣从沉思中回过神,抬起手,止住了帐内的议论。

      “敲山震虎?”他冷哼了一声:“你们知道山里有几只虎?藏在哪个山头?用什么爪子挠人?用毒牙还是用巫蛊?”

      “巫族的人,在这片山里活了多少代?每一棵树,每一条溪,他们比我们熟。派小队进山,是送粮饷,还是送人头?”

      他环视帐下诸将,目光锐利:“传令各营、各巡检司、知会沿边各大小土司:一,严加戒备,尤其是粮草、水源、军械库,加双岗,明暗哨结合,夜里多备火把驱虫驱蛇。二,没有军令,各部不得擅自出关搜剿,以免中伏。三,多派探马,不要走大路,从猎道、采药道摸进去,我要知道巫族各部寨的动向。还有,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的商队、郎中、或是游方僧道在边境出没,也给我留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寒意:“告诉儿郎们,都把招子放亮些,小心虫蛇、瘴气、不明来路的水和吃食。巫族的手段,你们有些人见识过,别他妈稀里糊涂把命丢了!”

      众将心中一凛,齐声应“是”。

      黄鸣挥手让他们退下布置,自己却再次坐回案前,盯着地图发呆。

      他知道,将军正在回来的路上,但眼下的乱子,怕是等不到他们回来就得先硬着头皮打下去了。

      同一片苍穹之下,灼热、焦臭、血腥的焚风覆盖着江南沃土。

      距离海岸线不足二十里的李家庄,已不复往日鱼米之乡的宁静。

      自定南军主力在鹭津湾一役惨败、主帅陈朝戈生死不明后,不过短短数日,这片临海之地便彻底坠入了混乱。

      旧的秩序坍塌,新的秩序尚未重建,灾祸与硝烟屠戮人间。

      通往内陆的官道上,挤满了扶老携幼,面色惶然的逃难百姓;本应该庇护百姓的官府与卫所,要么已在最初灰飞烟灭,要么官员胥吏早已弃城而逃,不知所踪。

      琉倭人则明目张胆地沿着海岸线和内河水道肆虐。

      粮食、布匹、金银、铜器、甚至是年轻的女人和孩子,都被他们视为战利品,粗暴地掳走。带不走的,便一把火烧个精光。

      一些本地的地痞无赖、溃兵游勇,眼见官府崩塌,也趁火打劫,或投靠琉倭人为虎作伥,或自立山头劫掠乡里。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小庙,成了从李家庄及附近村庄逃亡百姓最后的避难所。

      庙宇不大,残破的泥塑神像早已斑驳,蛛网层层叠叠,在风中无力摇曳。

      庙内,黑压压挤满了人。

      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农户,有抱着婴儿,眼神空洞的妇人,有瑟瑟发抖,紧紧依偎在长辈怀里的孩童,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

      孩子饿了,刚发出一点细微的啼哭,立刻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巴,用惊恐的眼神示意窗外。

      “哗啦!咣当!”

      夹杂着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噪音,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是琉倭人!

      所有的啜泣、喘息、乃至细微的衣物摩擦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抱着孩子的妇人猛地收紧手臂,断臂老兵倏地睁开眼,仅剩的手摸索向腰间那把崩了口的柴刀。

      几个孩子似乎感应到了大人致的恐慌,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立刻被身边的大人用手死死捂住嘴。

      外面的呼喝声和脚步声并未远离,反而在周围逡巡、搜索。

      每一次脚步的靠近,都让庙内众人的心脏狠狠揪紧,仿佛下一刻,那扇庙门就会被狠狠踹开,露出外面那些浑身浴血的恶魔……

      没人会来救他们。

      神不会,官不会,这吃人的世道,更不会。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庙门,被一只穿着破烂皮靴的脚狠狠踹开,震落一片簌簌灰尘。

      午后的光混杂着烟尘,涌了进来,照亮了门口手持带血倭刀的身影。

      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汗臭,眼睛扫视着庙内挤成一团的猎物,发出充满污秽意味的哄笑。

      “哈哈哈!果然有老鼠藏在这里!”

      “女人!有女人!还有小孩!”

      为首一个矮壮的刀疤倭寇,大笑着踏步上前,伸出手,就要去揪门口的一个怀中紧抱着孩子的妇人:“花姑娘!过来让太君乐呵乐呵!”

      “不——!别动我娘!”妇人怀中的孩子爆发出尖利的哭喊,小手徒劳地去推那只伸过来的魔爪。

      “八嘎!小崽子吵死了!”旁边的另一个琉倭不耐烦地咒骂,抬起脚就要踹向那孩子。

      人群像受惊的羊群般向更里面缩去,却无路可退。

      “我跟你们这群畜生拼了——!!!”

      那个断臂老兵仅剩的独臂挥舞着那柄崩口的柴刀,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伸手的刀疤琉倭人,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老东西找死!”旁边的琉倭人又惊又怒,立刻挥刀砍向老兵。

      “当——!!!”

      那柄砍向老兵的倭刀,竟被一支力道骇人的黑色羽箭射中刀身,火星四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刀疤倭寇捂着流血的肩膀,和另外几个同伴猛地转头,惊骇地望向庙门外。

      只见烟尘弥漫的光影中,不知何时,伫立着几个人。

      为首那人全身覆盖在黑色甲胄之中,面甲低垂,看不清面容。

      他手臂上的臂弩还未收回,迎着所有人的视线,言简意赅道:“杀!一个不留!”

      “八嘎!是官兵?!”刀疤琉倭又惊又怒,顾不得肩上剧痛,嘶声怪叫,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刀。

      东南何时出现了这样一支队伍?!

      他们横行沿海这几日,杀溃了不可一世的定南军,屠戮了无数村镇,遇到的抵抗无非是惊慌失措的卫所兵、临时拼凑的民壮,或是那些只顾逃命的溃兵。

      他们料定东南的惨败消息传到皇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燕赤人们从震惊、争论到做出反应、调兵遣将,至少需要十天半月,甚至更久。

      那些文邹邹的人最爱扯皮推诿,等他们吵出个子丑寅卯,派来所谓的援兵,自己这伙人早就抢够本、杀痛快,乘船出海,逍遥快活去了,哪还需要顾忌什么?

      结果这才几日?

      驿道上的烽烟怕是还没散尽,朝廷的邸报估计刚到江都,怎么就会有这种规模的官兵,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眼皮子底下?

      刀疤浪人心中惊涛骇浪,现实却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那人根本没打算跟他们废话,一声杀一出,硬生生把这七八个凶悍的倭寇,在这小小的破庙里,包了饺子。

      一个试图从侧面窗口翻出的浪人,脚刚沾地,就被庙外警戒的人一箭钉在窗框上;另一个想靠蛮力撞开包围圈的,被两柄交叉斩来的短刃瞬间分尸。

      庙内,挤在角落的百姓们,大气不敢出,当最后一个琉倭人的惨叫戛然而止,不知是谁先开始,劫后余生的哭泣声,在人群中蔓延。

      断臂老兵靠坐在墙边,咧开嘴想笑,却又像是在嚎哭:“杀得好……杀得好啊……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萧语听沉默地看了一圈庙内情形,神情隐在面甲之下隐晦不明,他解下自己背后那件沾满污渍的墨色披风,走到抱着小孩,还惊魂未定的妇人面前,将披风递了过去。

      披风不算干净,却厚实保暖。

      那妇人愣了一下,抬头,对上的是面甲下那双让人安心的眼睛。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披风,笨拙地裹住了自己和怀里的孩子,眼泪顿时流得更凶,拼命地点着头。

      萧语听没说什么,微微颔首,声音沉静:“能走的,带上不能走的,互相帮扶。沿庙后小路上山,往西北方向,十里外有我军临时营地。那里有医官,有热食,暂且安全。”

      交代完毕,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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