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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梦醒 ...

  •   现如今能帮他的,只有秦墨了。

      秦墨昨天气成那样,最后却还是给他丢下药才摔的门。

      他犹豫了一下,又往前挪了一小步,然后在秦墨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干脆蹲了下来,努力与坐着的秦墨保持平视。

      “钧泽……”他放软了声音,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试图打动他。

      “他说他没地方去?你就真信了?”秦墨干脆的打断了他,视线往外游离了一下,觉得这么轻易答应他有点丢人,又色厉内荏的移了回来,凶巴巴道,“我知道你想让我帮什么忙,后山那边有个废弃的精舍,是以前某位禅师清修的地方,年久失修,平时根本没人去,那里能让他暂住几天。你一会儿回去后跟他讲一下,我下午会让人去接他的,后面的事你不要管了。”

      楚昱珩本就不想因为一个陌生的孩子惹好友不快,看到秦墨臭着脸口是心非,内心软了一角,没忍住轻轻抱了抱他:“……谢谢。”

      呼吸打在耳边,秦墨浑身不自在,身体僵成了一块木头,却没推开他,硬邦邦道:“楚承锦,下不为例!”

      楚昱珩“嗯”了声,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起身道:“我走了,晚上来找你。”

      秦墨又闷头捣鼓自己的木料,没看他:“哦。”

      楚昱珩最后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他,转身快步离去。

      他带了从斋堂悄悄多拿的一份清粥小菜回来,进了屋,便看到那小孩真的乖乖地闭着眼睛躺在榻上。

      听到动静,小孩立刻惊醒,眼睛亮了起来:“哥哥!”

      实在是喊他哥哥的人太多了,楚昱珩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桌边,将食盒放下,“你的伤没好,只能吃点清淡的,将就一下吧。”

      他的语气平静,动作也算不上温柔,但榻上的孩子眼睛更亮了。

      他放好饭菜,转身走到榻边:“来吃饭吧。”

      小孩立刻挣扎着想自己坐起来,可胸口的伤让他疼得小脸一白。

      楚昱珩看着他费劲的样子,默不作声地转身,从角落拖过一张平日用来放经卷的便携小几,搬到榻边放稳,又将粥菜挪到小几上。

      小孩一点点挪到榻边,忍着疼,伸出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时不时抬眼看看楚昱珩。

      那目光里的依赖和小心翼翼,几乎要溢出来。

      楚昱珩看他吃的差不多了,才重新开口,“下午,会有人过来,送你去后山。”

      他感觉到小孩瞬间僵住的身体,没有去看,只是继续道,“后山有处地方,比较清净,适合养伤,你去那里住几天。”

      小孩捧着空碗,手指捏得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昱珩,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只是那眼神里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楚昱珩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低低道:“我现在……没办法收留你。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指望别人,总有一天会摔得很疼。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做自己的主,才能……不被人随意摆布。”

      他说这些,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告诫,是在给这个看起来懵懂又可怜的孩子,指出一条他自认为正确的路。

      小孩怔怔地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他呆坐了半晌,然后重重点了下头,“好,我记住了。哥哥,我不给你添麻烦了。”

      他看着楚昱珩,那双眼睛里,燃起执拗的火苗:“哥哥,你等我长大。等我长大了,我来保护你!”

      楚昱珩摇摇头,倒不怎么在意他的话:“不用,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小孩看了他半晌,似乎在努力记住他的样子,然后,他小声地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楚昱珩张了张嘴,“楚”字几乎要脱口而出,骤然想到秦墨的警告,仓促地改口:“你叫我小珩就行。”

      那天以后,他没再见过那个孩子,他曾旁敲侧击地问过秦墨,那孩子怎么样了。

      秦墨轻描淡写道:“伤好得差不多了,回家了。”

      回家就行。

      楚昱珩心里松了一口气,没再对那段短暂而麻烦的插曲上心,毕竟少年心事总会被新的经历与忧愁所覆盖。

      他睁开眼时,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意识还沉浸在方才那个过分完整的梦境里。

      “醒了?”

      眼前是熟悉的暖阁顶,身边挨着一个人,那张脸与梦境中那个气汹汹地骂他,却又偷偷给他留药、还帮他安排后路的小团子,渐渐重叠在一起。

      那张脸褪去了稚气,轮廓更加分明,眉眼间的少年意气隔着梦境灼着他的心神。

      楚昱珩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梦境与现实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纱,尚未完全剥离。

      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

      秦墨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身上还穿着那身太子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墨色大氅,眼底有着倦意,显然是一忙完就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换。

      他手里还拿着半湿的布巾,另一只手正自然地探过来,要试他额头的温度。

      “你……”他拧着眉,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看着他的手伸过来,莫名的涌起厌恶,于是侧头避让了一下。

      他一阵头晕,想叫他的名字却一阵心悸,话到嘴边转了几个来回,最终化作胃里翻江倒海。

      他没吃什么东西,吐不出来,焦躁的轻喘着,最终艰难道:“你别靠近我,我怕……对你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深呼吸,闭眼,什么都不要想……”少年抬手贴上他的额头,用那块半湿的布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又试了试他的额温,循循善诱道:“吸气……吐气……”

      秦墨的指尖微凉,楚昱珩忍不住的蹭了一下,呼吸渐渐平静下来,他闭着眼,低低道:“你要不然别……”

      “赶我走啊……”秦墨听出了他的未尽的话外之意,放下布巾,手覆上他的眼,没接他的茬:“不看我会不会好一点?”

      楚昱珩默了一下,艰难的点点头。

      他还没点完,就感觉到了一抹软意贴上了他的眼睛,他迟疑的侧过头,追着那抹热意,心无杂念的回敬了他一下。

      没了视觉,其他感官一下子敏锐了不少,他听见秦墨骤然加重的呼吸声,接着是他一下子沉下来的声音:“这样的话会难受吗?”

      楚昱珩摇摇头,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控制着自己的思想,让自己不去想任何人,摸索着去抓他的手指,抓在手心里摩挲着:“你怎么来了?”

      秦墨唔了一声,伸手扶住楚昱珩的肩膀,帮他坐起来些,“忙完就赶过来了啊,看到你有点烧,便又喊了我师姐。”

      他语气缓和下来:“我师姐讲你目前很虚弱,她开了方子,药正在煎。你睡了大半天,先起来喝点水。”

      楚昱珩顺着秦墨的力道慢慢坐起,身上有些无力,却也不想让他担心:“我没事,就一阵子,朝中事多,你别分心。”

      秦墨没接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去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楚昱珩唇边。

      一大早,苏云浅开完方子,又细细叮嘱了煎服之法后,便出了外厅。

      秦砚也没多呆,朝中一堆破事,他也就过来替哥哥看看承锦哥哥便回去了。

      赤璋得了方子,立刻亲自去盯着煎药。

      楚言歆呢,到底不放心兄长,送走两个人后,又悄悄折返,轻手轻脚地推开暖阁的门缝看了看。

      见兄长似乎睡着了,她也没敢打扰,又悄悄退了出去,只吩咐下人在外间候着,不得喧哗。

      她心里存着事,中途忍不住又进来看了一次,结果发现哥哥脸色不对。

      伸手一探,她顿时吩咐外面的赤璋去找太医。

      赤璋侯府门都没踏出,便与刚下马车的秦墨撞到了一处,他忙不迭的行礼,告知秦墨楚昱珩的现状。

      从昨夜就忙成陀螺的秦墨马不停蹄地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要务,又与半路遇上的封宸简单交流了几句东南防务的后续安排,便立刻转道来了平南侯府,结果就从赤璋嘴里得知楚昱珩的异常情况。

      他吩咐重擎再次去接苏云浅,自己挥退众人,迈步进了暖阁。

      楚昱珩这回难得睡得很沉,他便在一旁坐着翻折子,一边留意着他的情况,结果就碰到了这人睁眼见他就吐的场景。

      要不是还是这张脸,他真要怀疑秦景之是不是一直视他如脏东西,让人见之欲呕?

      楚昱珩依旧闭着眼睛,就着他的手,慢慢啜饮着温水,缓过劲来低低跟他讲:“我想起来了。”

      “嗯?”秦墨拿着帕子擦着他的唇角的水迹,有些疑惑:“你想起什么了?”

      “你那日生辰,我们第一次吵架,我贸然救了一个小孩,你骂我多管闲事,说我会惹祸上身,”楚昱珩努力压着自己心脏的不适感:“那小孩……就是秦景之吧。”

      秦墨再次让他躺好,给他掖了掖被子,垂着眼睛看他,默了半响咬牙切齿道:“我那时要知道,他长大后会变成这样一条忘恩负义的疯狗,当初在后山,我就不该让他回到安王府。”

      楚昱珩听着他的话音就知道他怎么想的,拍了拍他的手臂,“我没想过他会是安王的儿子。”

      他叹了口气,尽量客观的陈述道:“那时候,他轻得吓人,背在背上像片叶子。虽然衣服料子看起来不错,但沾满血污,灰头土脸,胆子又小得可怜,问什么都不说,只会抓着人衣袖发抖,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金尊玉贵的王孙公子。”

      秦墨冷哼,仗着楚昱珩现在看不见,白眼要翻上天了,酸酸的嘲讽道:“你楚昱珩菩萨心肠,天天就喜欢捡些来历不明的小猫小狗回家,谁家的落难崽子都想往回收留。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护不护得住,会不会反咬你一口。”

      这话夹枪带棒,连讽带刺,是秦墨吃味时惯有的腔调。

      楚昱珩顺着手里的温度向上摸索,轻轻扯了扯他的脸颊:“不是的。”

      他渐渐能感觉到这蛊是如何控制自己的心绪了,便十分坦诚道:“我那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小孩。嫌吵,嫌麻烦。”

      他语调很轻,却直白极了:“如果不是你……”

      他摸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想到那个招猫逗狗,像块狗皮膏药似的小孩子,再次追着他的气息,亲了亲他的鼻尖,呢喃了一句:“是因为你,我才想收留小孩的。”

      秦墨所有未出口的讥诮,骤然消散在失序的心跳中。

      楚昱珩神情都泛着愉悦:“所以当时你要跟我去赤炎军大营的时候,我就在想,太好了,我可以光明正大的把你养着了。”

      秦墨的眼神骤然一暗,不依不挠的贴上他的唇,轻轻啄着他的唇峰:“原来你喜欢玩养成啊,哥哥。”

      一句撩火的哥哥让楚昱珩差点又在这种氛围里不解风情,他按住他作乱的脑袋,别开脸,把他的头摁进颈窝:“别闹,我不想传染你。”

      秦墨不罢休的啄着他的脖子,气息让他发痒,一个劲儿的喊:“哥哥……”

      他喊一句,就要啄他一下,把楚昱珩磨的心浮气躁,却因为蛊不上不下的,只好揪住他的脑袋,迫使他侧过头,然后蹭到他的颈窝,重重的咬在他的脖子上,触及那疤痕时蓦地松了口,最后只是凶狠的亲了亲他的疤,声音有些哑:“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秦墨眨了一下眼,连语气都带上了狡黠:“睡什么?”

      楚昱珩没好气的避开他的意思:“睡觉。”

      秦墨叹了口气,把脑袋贴到他的心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低低道:“放过你,现在睡不了,巫族因为赵戈估计也快打过来了,我得让燕凌骑动起来,以防万一。等栖迟姐还有陆怀安在南疆站稳脚跟,局势明朗些,或许能轻松一点。”

      楚昱珩拧眉,对局势的直觉道,“我感觉南疆的战火可能已经烧起来了。”

      他沉吟了一下,按了按心口:“我后续还得去一趟南疆,这蛊……要想根除,恐怕得找到下蛊之人了。”

      秦墨眉眼沉了下来:“多一天存留就多一天危险,我找个机会跟你一起。”

      “现在江都离不开你,东南战事未平,朝中暗流涌动,陛下和整个朝廷都需要你坐镇中枢,统筹全局。陛下绝不会放你走的。”

      他太了解当前的局势了。

      如今正是需要储君展现能力、稳定朝野人心的关键时刻。

      秦墨此时离京,无论用什么理由,在皇帝和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眼中,都可能是“逃避责任”“行事荒唐”之罪。

      皇帝不会准,朝议也不会通过。

      秦墨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也不会放楚昱珩一人去那里。

      他皱着眉,有些焦躁的抓住他的手摩挲着,“你在等我一下,我需要一个契机,光明正大的陪你南下。”

      楚昱珩反握住他的手:“别急,如今这个时候,不差这么几天了,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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