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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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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浅踏进来时,楚昱靠坐在主位,他唇色浅淡,衬得眉眼愈发深黑。
秦砚和楚言歆一左一右站在不远处,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睁大眼睛,紧紧盯着苏云浅搭在楚昱珩腕间的手指,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她抬眸看着楚昱珩,微微拧眉,敛去了眼中的惊骇。
楚昱珩也正看着她,并不觉得刚才的情况能瞒得过她。
“侯爷,此症最忌讳情绪大动,或受外物侵扰。”苏云浅警告他,“务必静心,远离一切耗神伤心之源,按时用药,可缓缓图之。”
赤璋在后面欲言又止了片刻,默默垂下眸子不敢讲话。
楚昱珩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淡声道:“有劳苏医官,我记下了。”
“我去外间写方子。”苏云浅不再多言。
有些话,有些事,确实不适合在这里,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深谈。
秦砚和楚言歆连忙跟了出去,急切地想问个究竟。
赤璋犹豫了一下,看向楚昱珩。
楚昱珩微微摆手,示意他也出去。
方才强撑的平静与镇定退去,他撑着想站起来,回内室歇息片刻。
起身时眼前再次蓦地一黑,身形晃了一下,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椅背,才稳住身形。
他闭了闭眼,缓过那阵眩晕,才慢慢挪步,朝相连的暖阁走去。
他需要合眼小憩一下。
或许是因为那蛊本就与心神相连,他做了一个梦。
绿意幽深,蝉鸣欲盛,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投下破碎的光斑。
他穿着一身靛蓝劲装,正骑着马,从林中路过。
夏日的风都含着热意,他把怀中一块纹理酷似星河的雨花石往里揣了揣,一路快马加鞭的往回赶路。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调转马头抄向一处杂草半掩的小径。
这还是上次随秦墨跟玄寂偷溜出来探险时,无意中发现的捷径,直通法云寺的后山。
小路比他记忆中更难行,颠簸异常,两侧的灌木枝桠不时刮过衣摆。
他伏低身子,尽量减轻马的负担,心中只盼着能赶在母亲发现前翻过后山,悄悄溜回禅房。
快到后山那片相对平缓的竹林时,他心中莫名不安。
少年正是心比天高的年龄,于是碰到危险,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勒住缰绳,稳住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
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旁,他看到了一片深色的湿痕,还有凌乱的脚印。
那湿痕零星几点,溅在草叶和裸露的树根上,已然半干。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立刻翻身下马,将马拴好,握紧短匕,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处灌木丛,用手指沾了一点那褐红色的湿痕,捻了捻。
是血。
有人在这里受了伤,被拖走了,或者……自己挣扎着爬走了?
他想起下山时隐约听到镇上有人说,近来附近不太平,有拍花子的拐子出没。
楚昱珩抬头看了眼天色,脑海中瞬间闪过好几种可能,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能不管。
他顺着痕迹,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趁着最后一点光,从一片乱石杂草掩盖的坑里背起一个浑身是血,轻得吓人的孩子。
他将他拽起,背着,温热的血混着泪水,浸湿了他半边衣领。
还有气,但太弱了,得快点回去。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山道上狂奔,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坚持住……我带你回去……”
这孩子不知道是什么身份,楚昱珩不敢惊动旁人,只好小心翼翼的背回自己的房间,手忙脚乱地翻找出自己备着的金疮药,用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身上的血污。
小孩子在高热中瑟瑟发抖,时而惊厥,时而发出痛苦的呓语,却始终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一角,“娘……别丢下我……”
“疼……好疼……”
“不要……不要杀我……”
年少的楚昱珩听着,心里着急,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一遍遍笨拙地换下被血浸透的布巾,小心地喂他喝水,低声说:“别怕,没事了,坏人被打跑了。”
孩子偶尔会短暂地清醒片刻,那异常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里面盛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依赖。
房门被轻轻叩响,楚昱珩心头一跳,下意识侧身想挡住榻上的孩子,低喝道:“谁?”
“哥,是我。”门外传来秦墨带着点狐疑的声音,“你在干嘛呢?一下午都悄没声息的。你母亲和姨娘刚刚到处找你,我看你不在,便让玄寂给她们打发了,跟她们讲你跟着空然大师在论佛,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可别露馅了。”
门从外被推开一条缝,秦墨灵巧地闪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室内,看到一地血污的狼藉,再转到楚昱珩染血的衣袍和手中的布巾时,脸上那点混不吝的笑意瞬间消失。
“你疯了吗?”秦墨几步走近,拧着眉,看着这人身上的伤,又看向楚昱珩,语气是罕见的严厉,“这小孩什么来路你清楚吗?你就敢这么贸然把他带回来?!”
他指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孩子,声音压得更低:“你看看他这身伤!还有他那衣服!你知不知道他惹上了什么麻烦?万一他的仇家顺着血迹追过来,找到这里,你怎么办?替他死吗?!”
秦墨一向在他跟前笑盈盈的,这是第一回对他甩了脸,楚昱珩被他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哑口无言,他救人心切,确实未曾想得这么深。
他看着秦墨气得发红的脸,和榻上孩子痛苦的样子,心中一片混乱。
秦墨见他沉默,更是气急,上前一步,似乎想再说什么,但就在这时,榻上的小孩仿佛被他们的争执惊扰,在昏沉中发出一声呜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楚昱珩的袖口。
“行了!”楚昱珩打断了他还未出口的斥责,“他伤得很重,差点就死了。我不能见死不救。”
秦墨看着楚昱珩护在那孩子身前的姿态,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怒火猛地窜了上来:“行,你就喜欢捡孩子,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狠狠一甩袖子,丢下一包药,转身就走。
楚昱珩欲要开口,却被那药甩了个猝不及防,他慌忙接住,紧接着便听到了房门被用力带上的声音。
他又转头看了看榻上气息奄奄的孩子,懊恼的戳着那甩入怀中的药,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好在这小孩命不该绝,就凭着他那点粗浅的止血包扎和秦墨给他的药,竟然真的熬过了最危险的一夜,高热在黎明前退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楚昱珩几乎一夜没合眼,将就着在榻边的蒲团上靠了一会儿,天刚蒙蒙亮,便迷迷糊糊地惊醒。
他知道自己今日还得照常去习武,不能让人看出破绽,便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想去打点水来,一转头,却对上了一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想通了,秦墨是对的,他现在连自己都未必能完全护得周全,寺中也不是绝对安全,贸然收留一个明显牵扯麻烦的孩子,是极不理智的。
半晌,楚昱珩先开了口,声音刻意冷淡:“你醒了,能走吗?能走就自己离开吧。昨夜的事,我不会跟旁人提起。”
榻上的孩子却猛地摇了摇头,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小脸一皱,却还是执拗地看着楚昱珩:“哥哥……我能不能留在你跟前?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没有人要我的。”
楚昱珩硬着心肠道:“我过一阵子就要离开这里,没办法收留你。你家在哪里?告诉我,我想办法派人送你回去。”
那孩子只是拼命摇头,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楚昱珩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急又无奈。
他确实没时间在这里跟一个半大孩子掰扯,习武的时辰快到了,再不去就该引人怀疑了。
“听着,”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冷淡:“我现在必须出去。你要走,就自己悄悄走,别让人看见。你若不走……”
他顿了顿,终究没能说出更绝情的话,“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千万别出门,也别发出任何声音。等我午间回来,再想办法。”
转身出门时,他心绪纷乱如麻。
午间回来,再想办法……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送走?怎么避开主院送走都是个问题。
他心中装着事情,练武时也心不在焉。
好容易捱到午歇,他终于偷偷溜到了秦墨的院中。
秦墨正盘腿坐在廊下,闷头鼓捣着一堆木头零件。
听见脚步声,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却并未回头,反而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只留给楚昱珩一个后脑勺。
楚昱珩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踟蹰了半响,几次张口欲言,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日下山的目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中,却空空如也。
他这才记起,昨夜一路颠簸,那石头不知何时已掉在山涧了。
楚昱珩的手僵在半空,心头沮丧。
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连唯一能缓和气氛的礼物都没了,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无措地在原地又站了半响,看着秦墨始终不曾回头的背影,终于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别别扭扭地挤出一句:“……对不起。”
少年人的脸面比命还重要,平日能梗着脖子与父亲对着干,哪怕挨顿打也无所谓,如今这番道歉,却是用了他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勇气了。
秦墨手下组装零件的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楚昱珩脸上有些发热,心里更乱了。
他知道秦墨是真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但让他说软话比让他挨顿打还难。
可眼下这情形,不说点什么恐怕过不去。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努力搜刮着脑子里有限的语句,干巴巴地继续道:“我……我昨天下山,是去……给你买生辰礼物了。”
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从唇缝里往外蹦,“但是它……掉在半路了。我等酉时结束了,就去找……应该能找到。”
秦墨手中那个快要成型的木头小鸟翅膀,似乎微微歪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扳正。
他终于有了点反应,却也只是从鼻子里地“嗯”了一声,依旧没回头,也没说话。
楚昱珩心里闷闷的,他看着秦墨的后脑勺,走近了几步,伸手点了他一下肩膀,自暴自弃的把话一股脑的讲出来:“生辰快乐,我知你今日生辰,夜里我给你做长寿面吃。”
他看着秦墨顿住的手指,赶紧趁热打铁,诚实道:“对不起,昨夜你是对的,我不该因为他冲你发火。”
第一句对不起说出口,剩下的便容易多了,他也没那么别扭,一股脑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口。
秦墨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桃花眼定定看了他半响,目光掠过他紧张攥着的拳头,终于开口了,“那小孩走了?”
楚昱珩呼吸一滞。
他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艰难地恳求道:“……没,他……伤还没好,他说他也没地方去。”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秦墨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更低了,“钧泽,我……想让你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