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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

  •   连日血战,铁打的身子也显出了疲态,甲胄上遍布刀痕箭创,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自那日踏入这片土地,他先是以雷霆手段斩杀溃逃军官,收拢残兵,稳住濒临崩溃的防线。

      然而,面对四处烽烟的乱局,萧语听纵有通天之能,也深感手中兵力捉襟见肘,更兼粮草、情报、地方协同处处掣肘。

      但在混乱的流民潮中,竟有相当数量的百姓有组织地向槐香城方向聚拢。

      他心中一动,循着这条线索,一路清剿杀敌,收容流民,直抵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槐香城。

      虽然城墙依旧残旧,但城外却依托地势,用木石、车辆、甚至破损的船舱,构筑起了一圈却颇有章法的外围工事。

      无数临时搭建的窝棚众星拱月般环绕着旧城,竟形成了一片规模可观的难民营地。

      更难得的是,营地中虽人声嘈杂,却有青壮持简易武器巡逻,有妇孺老弱分区安置,甚至可见炊烟袅袅,医者穿梭。

      他很快见到了主持此地大局的人,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他一看便知是燕凌骑的人。

      这位燕凌骑的年轻将领,对他这位空降的新任总督,保持着表面的客气。

      虽有手谕、有旨意,但杨展依旧敬而远之。

      对这种刺头儿,萧语听也不在意,开门见山,直言需要东南各处详细的敌情、地形、溃兵分布、粮草节点等情报。

      杨展虽然态度疏离,却分得清轻重缓急。

      东南大局糜烂至此,任何内耗都是自取灭亡。

      他没有半点含糊,将所知情况,包括燕凌骑暗桩探查到的琉倭兵力分布、头目信息、可能的登陆点,以及各地尚存的抵抗势力、物资囤积点等,悉数告知。

      双方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互不统属,但目标一致,杀倭,稳局。

      这般相安无事又各自为战的局面,持续了几日。

      直到来自江都的正式旨意与第一批兵马、粮草器械,一同送到了萧语听手中。

      旨意明确,授予他总揽东南军政要务,有权调动东南诸地一切人力、物力、兵力,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与此旨意同来的,还有燕凌骑的八百轻骑。

      杨展看见郭衍那熟悉的身影踏入槐香城临时议事的大堂时,一直对萧语听隐隐带刺的态度立刻敛了:“郭都督!”

      郭衍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杨展,你们肖都督呢?殿下交代他看顾东南,他就是这么看顾的?”

      杨展头皮一麻,忙不迭地解释:“肖都督他带着前锋营的弟兄们死里逃生,被殿下的师父所救,如今正在定南军大营旧址坐镇,接应定南军残部,收拢溃兵,稳定军心。”

      他收到线报,得知肖尘的情况后恨不得宰了那群畜生,但此刻并非他意气用事之时,只好按捺住心情,暂稳住现状。

      郭衍没再追问细节,只是拍了拍杨展紧绷的肩膀,沉声道:“知道了,活着就好。报仇,有的是机会。”

      他对萧语听则恭敬许多:“末将郭衍,奉太子殿下令,率燕凌骑八百轻骑,听候总督大人差遣。殿下口谕:‘东南之事,全权委于舅父。此八百骑,供舅父驱策,助舅父破局。’自今日起,末将与麾下八百骑,唯总督之命是从。”

      这番话,明晃晃的敲打那些刚被收拢,心思各异的将领们听。

      让他们先前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乃至阳奉阴违,从此刻太子表明的立场起,都必须彻底收起。

      有兵,有粮,有权,萧语听再无忌惮,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他以槐香城为临时根基,开始重新布局。

      一面继续清剿四处流窜的倭寇,稳固后方;一面派出精锐斥候,深入探查琉倭主力动向及可能的巢穴;一面整合各地残存官军、义勇,分发粮械,重编队伍;一面严令附近尚未沦陷的州县,全力保障后勤,输送物资。

      如今他沿着倭寇肆虐最甚的沿海路线,自西向东,一路碾压清扫,正要去跟苏和景汇合,途中发现这里的异常,便顺手救下。

      他翻身上马时,最后看了一眼庙前开始互相搀扶着蹒跚离去的幸存者,轻轻叹了口气:“驾。”

      他轻叱一声,勒转马头,不再回顾。

      三河口的来由正是因为三条河流在此交汇。

      此处地势低洼,雾气常年不散,视野极差。

      此刻的三河口被血迹浸染,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着巍远军士和巫族伏兵的尸体,伤者的呻吟与战马的哀鸣此起彼伏。

      封栖迟背靠着一块湿滑的巨石,勉强支撑着身体。

      她的脸色在火把跳动的光芒下,呈现出骇人的乌青,嘴唇一片紫黑。

      那诡异的毒素正沿着她左臂的伤口向上蔓延,她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白云霁跌跌撞撞的倚靠过来试图喂她喝水,却被她艰难地抬手挡开。

      “将军!您撑住!”他的眼睛赤红。

      当初巍远军即将拔营返回南疆营地,封栖迟将他叫到跟前,神色平静地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云霁,你弟弟如今是朝廷新贵,身处漩涡中心。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此次可不必随军。留在江都,看顾好他,也是为国效力。”

      白云霁当时就迟疑了。

      一边是身处风口浪尖的弟弟,另一边,是于他有知遇之恩的封家人。

      他根本不知如何选择。

      这迟疑,被赶来送行的白洛川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他坐在轮椅上,声音温和通透:“哥,眼下的江都很安全,我如今身为宰辅,有东宫坐镇,更有无数同僚和护卫,出不了大问题。反倒是封将军这边,萧总督赴任江南,南疆烽烟将起,她身边正缺人。别因为我,绊住了你的脚,误了将军的大事,也误了你自己。回去吧,跟着将军。我这里,你放心。”

      两相权衡下,最终他选择了即将战火纷飞的南疆。

      结果大军还未抵达巍远军大营,就在这三河口的迷雾中,遭遇了精心策划的致命伏击。

      敌人仿佛对他们了如指掌。

      一场血战,三千铁骑损失大半,封将军为了这个人质,被巫族祭司的毒刃所伤,如今命悬一线。

      而他束手无策。

      封栖迟费力地抬起头,看着损失惨重的巍远军,对不远处戴着枷锁的男子眼中的恨意滔天:“听令……”

      赵戈此人原本应与崔阮青,秦书的下场一样,却因为身份特殊留了一条命。

      此次返回南疆,他被提出天牢,由巍远军解押看护。

      皇帝的意思为:此人活着,巫族便投鼠忌器,用好他,或可暂缓南疆烽烟。

      正因为此人,她这么多将士在三河口近乎全军覆没。

      这哪是人质?这分明是皇帝亲手系在她脖子上的绞索。

      白云霁跟所有还能行动的军官和亲信立刻围拢过来,屏息凝神。

      封栖迟的每个字都说得极为吃力,却清晰无比:“一,清理战场,带上所有重伤同袍,丢弃……不必要辎重,轻装。”

      她几乎说一句就要喘息一阵子,每一次说话都扯得胸腔生疼,“二,队伍,向东南,去最近的军镇……或卫所,三十里黑石堡,可守。”

      “押解要犯赵戈的亲卫队,并入中军,由白参将直接统辖,人犯若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三,到了据点……立刻……派人,用最快的马,分两路传信。”她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一路……去最近的州府,找最好的大夫,带足……解毒药材,速来……”

      “一路去……”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出三河口……向东北,上官道!去找……新任南境镇抚使,陆怀安,陆大人!”

      “告诉他,封栖迟于三河口……遭巫族主力伏击,身中奇毒,危在旦夕,现率残部退守东北三十里外黑石堡。”

      “请他以镇抚使之权,封锁周边要道,清查可疑,提防巫族后续进攻,并即刻通报江都与巍远军大营!”

      她握着长矛的手指一松,终于支撑不住的向后倒去。

      “将军!!”白云霁肝胆俱裂,他回头嘶吼:“都听到了吗?!按将军说的做!清理战场,带上弟兄,去黑石堡!”

      他点出两名最顶尖的斥候,“你们两个,骑上我的马和将军的马,现在、立刻、马上,沿着官道去找陆怀安陆大人!把将军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快去——!”

      “其余人,跟我一起,抬上将军,带上伤员,我们走!”

      距离东南烽火已过去数日。

      陆怀安得知东南的战火后,天未亮便点齐了人,轻车简从,踏上了赴任南疆的路途。

      皇命在身,东南又突起战事,南疆这个火药桶,更显得一刻也耽搁不起。

      如今行程已过大半,再有两三日,便能进入南疆地界。

      越是靠近,沿途所见所闻,便越是让他心头沉重。

      流民似乎多了些,偶尔能见到小股地方兵丁加强了巡哨,一幅山雨欲来的模样。

      东南如今不知是何光景了,而巫族那边……封栖迟估摸着应该回到巍远军了吧。

      他正沉思间,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外面传来马匹嘶鸣和护卫的厉喝声:“站住!什么人?!胆敢冲撞镇抚使车驾!”

      “让开!紧急军情!巍远军八百里加急!求见陆怀安陆大人!救命——!!”

      陆怀安心头猛地一沉,霍然起身,掀开帘子。

      只见两名浑身浴血的骑兵,正被他的护卫用长枪拦着。

      其中一人,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喊完那句话,便直接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另一人摇摇欲坠的盯着从马车中出来的陆怀安,嘶声喊道:“陆大人!快救救我家将军!封将军在三河口遇伏,身中奇毒,危在旦夕!残部退守黑石堡,求大人速发援兵!迟了就来不及了——!!”

      封栖迟……遇伏?重伤?危在旦夕?!

      “快!把人扶上马车!” 陆怀安脸色一变,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传令,全军向黑石堡方向,即刻开拔,全速前进!丢弃非必要辎重,只带武器、干粮、药品!”

      “王医官!立刻上车救人!”

      一连串命令下达,陆怀安立刻转头询问:“我是陆怀安。说,封将军具体伤势如何?在何处遇伏?敌人是谁?大概有多少?黑石堡还能守多久?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路上有无追兵?”

      那信使被护卫扶着,猛灌了几口水,被王医官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强打精神道:“回大人!是巫族石崖、奚烛两部主力,勾结了黑水峒的狼兵,不下七八千!他们知道我们的路线,打了埋伏,将军为了赵戈那个杂种,被一个黑袍祭司的毒刃伤了!伤口诡异,乌黑蔓延,军医说情况危矣!我们折了近半兄弟,剩下不到两千,白参将带着退守东南三十里黑石堡,将军昏迷前,命我们拼死来找您!我们俩是从后山悬崖溜出,甩掉了尾巴,才上官道!大人,求您快发兵!将军,兄弟们……等不起啊!”

      陆怀安很快明白了近况,这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他不再耽搁,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对已经聚拢过来的部属下令,“刘副官,你带三百最精锐的骑兵还有王医官,只带三日干粮、武器、伤药,现在立刻出发,由这位兄弟带路,用最快速度直扑黑石堡!”

      “赵参军,你统率剩下八百步骑,携带足够的箭矢、少量攻城器械、火油、以及大部分辎重粮草,随后跟进。注意沿途警戒,尤其是三河口方向。务必在三日之内抵达黑石堡外围,与刘副官汇合,牵制可能围堡的敌人!”

      “钱主簿,文书立刻草拟!内容如前:一份急报巍远军大营黄鸣,命其接应、查奸、备战;一份急报江都;一份通告南疆各地,宣告本官已赴援,命其不得延误!用印后,派六百里加急发出!要快!”

      “是!”

      燕赤三十六年五月初七,巍远军主将封栖迟于三河口遭遇伏击,身中奇毒,率残部退守东北三十里外黑石堡,命悬一线,向南境镇抚使陆怀安告急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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