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四十四、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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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么回事，《武穆遗书》终归是落在杨康手里了。”黄蓉把这阵子的事情讲了一遍，发现提及杨康的时候，穆念慈神色很是奇怪，追问道，“穆姐姐，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悄悄伸手抚着小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杨康已经顺利找到欧阳克，而且他们两个一起上了铁掌峰，就说明……自己最终还是个局外人。
会落得如今的结果，只能说，确是自己咎由自取。
端详着穆念慈的神色，黄蓉暗暗叹气，这个样子叫做没事？她推推郭靖：“靖哥哥，你到旁边桌子上待一会，我跟穆姐姐有些悄悄话要说。”
“哦。”郭靖望望垂着眸子的穆念慈，也知她心情不好，当下坐到一边。
“穆姐姐，你跟杨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穆念慈望望黄蓉，数日来压在心里的委屈突然就一下全都涌了出来，独自一人守着这样苦涩的秘密，实在让她有些……不堪重负。
半晌，穆念慈哑着声音道：“我……怀了康哥的孩子。”
“什么！！！？”黄蓉震惊地拍桌而起，“他这个畜生……”
“蓉儿！”穆念慈拽住黄蓉衣角，哀求道，“你别……都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我本以为杨康尚还有痴情一点可取，哪知道他是个糟蹋好人家姑娘的禽兽！”黄蓉握紧绿玉杖，“穆姐姐你别难过，我定想法子让杨康回来负责！欧阳克知道了这等事，一定也不肯再跟他纠缠的！”
穆念慈叹气，把杨康当日如何酒后错认，自己如何一时糊涂，后来欧阳克又是如何诊断出她怀了孕的事情从头讲了一遍，末了低声说：“这完全是我自己糊涂，事到如今，我只想回牛家村，安安静静地将孩子生下来，然后将他养大。”
“就算他的亲生父亲从来也没有期待过他，我还是想……生下他来，这是我跟康哥唯一的一点联系了。”穆念慈摸摸略微隆起的小腹，衣衫掩盖之下那弧度还根本不明显，淡淡一笑，“他得康哥生死相随，我得杨家唯一血脉，这样想来，也不枉我爱这一场。”这个“他”，指的当然是欧阳克。
爱一个人爱到这种地步，似乎他在不在身边都不重要了。
天下的女子似乎都有这样的通病，爱一个男人，便会想要为他生个孩子。即便那个男人不爱她，这种近似乎自虐的方式依然能让人感觉到有一种奇妙的纽带联结着两人。
讶然于穆念慈的平静，黄蓉张了张嘴，好半天却也只能长长呼出一声：“唉……”
“穆姐姐，你这是何苦……”
送走了穆念慈，郭靖看看那紫色的背影，问道：“穆姑娘是怎么了？”
黄蓉没回答，径自自语：“我终不能像穆姐姐那样……爱一个人爱到不求回应，不求厮守……若是我，若是我……”
话头无端截住，似乎黄蓉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扭过头来：“靖哥哥，你要回蒙古去了罢？”
“嗯……”其实他很想再见杨康一面，但是这件事着实不算太现实，就算他去了燕京，又能怎么样呢？
“我要回桃花岛一趟，然后……像七公一样，做个浪迹天下的丐帮帮主。”黄蓉笑着仰起头，“靖哥哥以后若是想蓉儿了，不管在哪里问个小乞丐，就能知道我的消息。”
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了，我也希望，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够找得到我。
郭靖心下通透，近在咫尺的别离突然近在眼前，过往黄蓉待他的好就全都涌到眼前来，为了他讨七公的欢心让七公收他为徒，为了他七天七夜渡气续命，为了他东奔西跑，甚至差点连命都没了……
“蓉儿。”郭靖轻声，“让我送你到码头吧。”
两人走到码头，却碰见个意料之外的人。
“大师傅？”郭靖赶紧迎上去，“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几位师傅呢？”
岂料柯镇恶一听郭靖的声音就使力将他拍开，哑着嗓子怒道，“黄蓉那个妖女呢，还跟你在一起！！？”
郭靖有些莫名其妙地跟黄蓉对视一眼：“大师傅，蓉儿她怎么了？”
“果然还跟她在一起！我这就杀了你这个孽徒！”柯镇恶抡起拐杖就朝郭靖打来，黄蓉看郭靖傻乎乎地也不躲，忙举起绿玉杖挡下这一击：“我不许你伤害靖哥哥！”
“好啊……好啊……既然让我碰见了你，我今日就杀了你，替我枉死的弟弟妹妹报仇！”柯镇恶听到黄蓉的声音，低吼一声就扑了过来，竟然是浑不要命的打法，似乎要跟黄蓉同归于尽一般。
“大师傅，别这样！”郭靖拦在中间，“蓉儿她怎么了？”他去拦柯镇恶的时候也用了几分内力，可是经由大理一行他内力进升不少，还没有习惯，一时没掌握好力道，竟然把柯镇恶推了个踉跄。
柯镇恶完全没想到郭靖竟然为了黄蓉对他下手，顿时心寒不已，仰天长啸道：“老天！老天！我真希望你能给我片刻的光明……好让我看看，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长得什么模样！！！”他声音嘶哑，表情哀伤至极，就如负了重伤的困兽一般。
那日他苦等其余五怪不归，却闻到空气中有血腥味，循着气味过去，便摸到了横死在岛上的五人。
片刻前还活生生跟他说要去找黄药师的几人，现在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再也不会唤他一声“大哥”。
黄药师！……黄药师！我们好心来岛上与你相谈，你不答应便罢了，何必下此毒手！！你好歹毒的心肠！！！！
柯镇恶目不能视物，平白嘶吼痛骂黄药师也无人应答，只得摸索着找到码头，乘船离开桃花岛，想着来的时候还是六人好好的，回去的时候竟然只剩了他一个，越发痛不欲生，发誓此生必要杀黄药师黄蓉报仇。不想刚到岸边，就遇到了郭靖跟黄蓉，更没想到郭靖竟然为了保护黄蓉，对自己出手。
心灰至极，莫过于此。
柯镇恶拔腿要走，郭靖扑过来拦住：“大师傅，大师傅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哼！”柯镇恶将他一把甩开，“你就跟着这个妖女，上桃花岛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几位师傅是如何死不瞑目的！！！”说完再不停留，发力而去。
郭靖愣愣站在原地，不明所以，他看向黄蓉，后者一样一头雾水：“靖哥哥，那你就跟我……上桃花岛看看吧。”
想起柯镇恶那怨恨悲伤的表情，郭靖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只好点头：“好。”
很多年后，郭靖再想起这时候的情景，还是会忍不住发抖。
缤纷的桃花之下，他的五位师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全都圆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那么美的桃花，下面却是这样惨烈直白的死亡。
“这……”黄蓉震惊不已，为什么江南五怪会死在桃花岛上？
郭靖却在南希仁衣襟里发现了一封信，展开一看，是他们写给黄药师想要化解矛盾，成全一对小儿女的，字迹犹在，却染了血迹，模糊了上面墨色，变成了一片猩红。
韩宝驹的手边，用鲜血写着个“十”字，想必是没有写完就已经气绝。
十……那不就是“黄”的前两笔么！
拿着信的手在发抖，郭靖喃喃道：“黄岛主……黄岛主未免太过心狠手辣……我的师傅们好心上岛与他化解矛盾，他却下这样的毒手！”
“不一定就是我爹爹啊！”黄蓉喊道，虽然人死在桃花岛上，韩宝驹又留下了个“十”字，种种矛头似乎都在指向黄药师，可是黄蓉无论如何也找不出她爹爹下手的动机，“我爹爹为何要杀他们……真要是我爹爹下的手，怎么可能将他们丢在这里任由你们发现……”
“你爹爹就是自以为是！！”郭靖红着眼睛吼出声来，“他一直看不过眼我的师傅们，一言不合，就痛下杀手！”
黄蓉被郭靖的表情吓得一怔，千言万语也都哽在喉间，只能默默看着郭靖徒手开始挖坑，想要上去帮忙却被一把推开。
将五怪安葬好，郭靖跪在坟前，深深磕下头去：“师傅们，徒儿不孝，不能将你们带回故乡，但是你们放心，徒儿将来必定替你们报仇！”说完站起身来就往码头走。
“靖哥哥！”黄蓉喊道。
“你别过来。”郭靖背对着黄蓉站定，声音是强装的镇定，“我总有一日要杀了黄岛主为师傅们报仇……我若再跟你见面，师傅们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你我从今日起，恩断义绝，再见面，别怪我取你性命。”
“那你来取啊！”黄蓉声音都带了哭腔，“我就在这里，我替爹爹一死！你动手啊！”
郭靖一震，仍然没有回头，抬头却见密叠的桃花已经形成繁复的阵型，阻住了他的去路。
“黄姑娘。”郭靖清晰地开口，“我今日，一定要离开。”
黄蓉一僵，紧跟着眼泪就落了下来，黄姑娘？黄姑娘？郭靖喊她……黄姑娘！！
她原以为两个人就算分开各自天涯，也始终能存着一份美好的回忆在心底，然而如今……竟然是落得这样的结果，什么美好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充盈的恨。
郭靖甚至准备拿她当陌路！！
这个认知让她痛得快要站不住跌坐在地上。
把手里绿玉杖往旁边一棵桃树根上一插，桃树就纷纷让开道路，郭靖顿了顿，再无犹豫，径自离开。
纷洒而下的桃花，渐渐迷蒙了那个蓝衣的背影，就像筑起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他们两个，自此隔绝在两个世界。
已是无法可解的死局。
已经是夏末了，白驼山大片的葡萄还长得茂盛，远远望去，一片摄人心魄的紫。
娘亲就葬在这片葡萄林之外，也许在另外的那个世界，她还能梦到无忧无虑的十七岁，拉着心爱之人的手，奔跑在深紫淡红的葡萄林中，留下一串欢声笑语，浅笑嫣然。
“娘，你恨爹吗？”欧阳克轻轻地问。
二十多年沉寂地待在空旷的白驼山里，望着那个再不曾回头的背影，然后默默地苍老下去。
是爱毁了她的一辈子，可是也是爱，让她放不下这执念。
晚风吹过，他娘亲的心情，他是永远都不会再知道了。可是他突然就很想知道，他的父亲——那个他喊了二十五年“叔父”的男人，知道了娘的死讯，会是个什么表情？
会后悔么，会痛么？
“我……必不会像你们一样。”欧阳克一字一句地对着墓碑说道，“那种无情的寂寞……我受够了，想要的，就应该不顾一切地抓牢，抓紧，就算两败俱伤，也好过各自寂寥。”
“在想要的东西面前，这世上任何的世俗礼教，都不应该是阻碍。”
“娘……下次，我会带康儿回来看你。”他伸手抚摸着微凉的墓石，语调温柔，“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我比你们幸运多了……我遇到了一个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固执拉着我的手的人，虽然他武功不及我，也不算是很聪明，行事间还带着孩子气，但是那只手真的很温暖，很让人安心。
我一度怕了那种不依不挠的感情，想伤害他离开他，现在想起来，真的是好险……差一点，我就做了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事情，若是没有他，以后的日子会是个什么模样？一定是跟从前一样，日复一日地寻欢作乐，心里却永远空荡荡地没有着落。
人这一辈子，一定要爱一个人，才能成长，才会幸福。
想起很早之前，初进赵王府的那个晚上，杨康锦衣华冠，把他拦在床上，一双眼里满是力持镇定的慌乱。那时候自己还不明白对方眼里的那种情绪是出自什么情感，好像有着想要靠近的意愿，又还带着青涩的羞，交织映在自己眼中，便是一片意味不明的波光潋滟。
后来他说：“我喜欢你。”
他也说：“我爱你。”
一再躲避直到那盒世间仅有的黑玉断续膏递到眼前，才知道这辈子……已经是避无可避，这盒药膏，彻底融了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过往累积堆砌起来的层层壁垒，在那一刹那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意外的是，放下心防去迎合杨康的感觉，来得比想象中要好。不像第一次的有意算计，也不像第二次抱着两清的心态，便有了心思逗他，看着他在面前窘迫地红了脸，心里就浮出几丝疼宠的情绪。
都是男人又怎么样？这世上他欧阳克想要的真心，也就这一颗而已。这世上能让他眷恋的怀抱体温，也唯有这一处而已。
轻轻抚着手腕上的竹叶青，欧阳克轻声道：“小白，你想他吗？”感觉到手腕上的蛇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似乎是被这一问勾起了某种不好的回忆，终于是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四十四、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