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四十三、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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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驼山依旧是静，尤其是他娘亲的房间里。
淡紫轻薄的浅纱，洋洋洒洒地飘了一屋，拖在光可鉴人的青石地面上，无端就让人生了几分清冷之意。
他娘不喜喧闹，于是身边伺候的姬人也都是安安静静的，垂着头站在一边，简直就要跟背景融在一处。这种氛围，是他小时候最避之不及的。
静寂，冷漠，疏离，一点温暖也无。
所以跟在他身边的那些姬人，才会被他纵容得个个没上没下地嬉闹。没有同龄的朋友，也没有可以相谈的知己，他周边所有的柔情跟带着色彩的活力，就全部来自于那些或娇俏或文静的女子。
幸好，他闷不住，下山了。
也幸好，好巧不巧地，去了赵王府。
欧阳克微微弯了下嘴角，撩起层层轻纱来到床前，坐下来握了闭着眼的女子的手：“娘，孩儿回来了。”
床上的女子长长地黑发散在软枕上，没有戴面纱，露出下颚尖尖的脸庞。无论是眉眼还是气质都是极其出挑的，然而脸颊上却有点点红斑，不知是因为何事，将原本无双的一张脸硬生生给毁了。
“你……叔父呢？”略微迟疑的语调，又带着不安的焦急和期待。
“叔父他……还不知所踪。”欧阳克摇摇头，“他一直没有回赵王府，孩儿也不知他的行踪，不过，娘不必担心，叔父武功高强，这世上极少有人能伤到他的。”
“果然，最后也来不及见上一面吗……”本来泛起了点光芒的眸子一瞬间又黯淡了下去，女子看看面前的儿子，声音模糊好似梦呓，“你跟你爹长得真像……”
“爹？”欧阳克很少听他娘提起父亲，而他自己对父亲也没有任何印象——欧阳烈死得很早，早到欧阳克甚至不记得他的脸。而且，欧阳克一直都觉得，娘亲对父亲并没有什么感情，她的淡漠程度，让人觉得她跟欧阳烈之间就跟陌路人一般。
“那时候，我才18岁……我那么喜欢他，一心等着他回白驼山来娶我，可是他没回来……”
“后来，我生气了，一气之下……就嫁给了别人……我成亲的那天，他终于回来了……我给他敬酒，呵呵……他手抖地拿不住酒杯……洒了半杯在外面，那时候……那时候我心里真痛快啊……”
“他后悔了，他一定后悔了……他后悔没好好待我……可是晚了！”
“我以为我会高兴……可是我错了，我错了……我听到他喊我‘大嫂’的时候，心里就像被刀割了一样……疼成一片一片的。”
床上的女子目光是虚的，看着空中的一点，像在跟欧阳克说话，却又像是自言自语。只是她这些话，让欧阳克控制不住地瞪大了眼。
娘她在说什么！？
诡异的感觉一丝一丝地从心里蔓延上来，然后将事情指向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向去。
女子抓紧儿子的手，用了几分狠力像要掐进他肉里一样，可是失焦的目光显示出来她神智已经陷入模糊不清的迷乱状态。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没说话，就先有眼泪滑了下来。
欧阳克一惊，刚张嘴要说话，他的娘亲已经先他一步开口：“峰哥……我……我从来没有爱过欧阳烈……我学□□功是为了你，毁了容貌我也不在意……我为你生下了克儿，我知道你疼他，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都不敢正眼看我？”
“你知道……我一个人待在偌大的房间里，有多难过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挂了满屋紫纱吗……”女子苍白的嘴角勾起一个微笑，“多漂亮的颜色，就跟17岁的时候你带我去看的漫山遍野紫色的葡萄一样……山的那头，你说有漂浮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跟仙境一个模样……”
昔年，还很年轻还没有伤害的岁月里，也曾携手看了整晚的星辰，翻山越岭只为了找一株花插在她的鬓边；也曾信誓旦旦白头偕老，做彼此最后也是唯一的那一个人。
可是他那时候太年轻，功利心太重，为了追求更高深的武功一走就杳无音信，苦等良人不归的女子一怒之下，就嫁了他的大哥。
他回来的时候，白驼山满眼的红，鲜艳得要刺瞎人的眼。
他最爱的女子，从此成了他的大嫂。
可是相爱的心抵不住咫尺之遥的诱惑，就算是大逆不道的□□罪恶感，在肌肤相贴的一瞬间也都被那种烧尽理智的火焰吞噬了个干净。
不知道是受不了大哥毫不知情的目光，还是受不了这种暗不见光的关系，他又离开了白驼山，浪迹天涯，一门心思扎进武功之中。再回来的时候，大哥已经病逝，她则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对他说：“这是你的儿子。”
他呢？跪在大哥的灵前，只回了一句话：“我是他的叔父。”
就是这样一句话，彻底粉碎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可能，让他们成了日日相见却淡然到陌路的人。
“公子师傅……”飞花递上一杯茶，担心道，“你在这里都站了好几个时辰了。”
“没事，让我静一静。”接了茶杯过来，欧阳克淡淡笑了笑。
飞花自知再劝也没用了，便把重新打好的铁扇交给欧阳克：“那公子师傅，我就先下去了。”
“嗯。”欧阳克放下茶杯，拿着铁扇缓缓地展开，跟以往毫无二致的玄铁触感，微微的凉，就跟娘的笑意一样，凉薄而苦涩。
被烟尘掩盖了的过往，竟然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事情，他不知道该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他应该恨叔父这样轻易地划清了他们一家人的界限，还是该怜悯叔父他二十多年来跟至亲刻意保持着距离的心情？
这并不该是这样讳莫如深的忌讳，相爱有什么错，错的只是天意罢了。
有些话没说出来，或者，没说明白，就造成了如今这样的结果。
娘跟叔父都对他说，莫动真心，莫动真心，自己本以为他们是生性淡漠，不受凡俗尘世七情六欲的牵绊，却原来他们两个都是被真心伤透了的人。明明都为对方心疼，还是毫不迟疑地伤害着对方。
既然会疼会舍不得，又是何必呢？
看娘的样子就知道，她时间已经不长了，她甚至已经看不出来面前的人是她爱的男人还是她的儿子。常年的抑郁心伤积压在内里，早就把精神折磨得不堪重负，稍稍一场病，缠绵入骨，生无可欢的念头更是加速了她的衰弱。
她至今还强撑着，只是想再看那个人一眼。
可是回来的只有欧阳克，并没有她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欧阳克浅浅呼出一口气，从衣襟里摸出了杨康的玉佩，挂在了扇子底端。碧色在夜幕中微微晃动着，映出一小块温暖的色泽。
“康儿。”他看着玉佩低声自语着，“我们……一定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是不是？”
听得娘住的寝殿里隐隐传出嘈杂的声音，欧阳克朝后退了一步，靠在青石的围栏上，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
抓着扇子的手指使力使得微微发白，有些微的抖。
她终归，是没有等到那个漂泊在外的浪子。
“唉，靖哥哥，我越想，就越觉得刘贵妃好可怜……”黄蓉拽着衣角，微微叹气。
那日她受了裘千仞一掌，被郭靖背着误闯进铁掌峰后面一片沼泽，然后遇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奇怪女子。
明明是年轻的面孔，眉眼娇柔，身上的气却是萧杀肃冷，衬着一头雪白的长发有说不出的诡异之感。黄蓉见那女子在为一道算术苦恼，忍不住出声指点。之后得知这女子叫做瑛姑。瑛姑见黄蓉身受重伤，便指点他们前往大理寻“南帝”求救，说一阳指便是铁砂掌的克星，若他们能得南帝一灯大师相救，便有一线生机。
好容易寻到了大理，却没想到那瑛姑暗藏了毒招，在黄蓉的九华玉露丸中下毒，让段皇爷为救黄蓉而元气大伤之后，服用此丹药进而中毒，惹得郭黄两人百口莫辩，险些被当成了恩将仇报的鼠辈。
这时，一方绣着鸳鸯的锦帕送到，一灯大师陡然明白其中关键，对郭黄二人讲述了十几年前的往事。
原来，在一灯大师还是段皇爷的时候，这瑛姑原本是他的贵妃，姓刘，甚得他的宠爱。可是没想到，刘贵妃爱上了来宫中的周伯通，还生下了他的孩子。孩子后来被裘千仞打伤，刘贵妃求段皇爷出手相救，而段皇爷出于嫉恨并未施以援手，孩子死了，刘贵妃满头青丝一夕尽成白雪。她临走时撂下狠话，说有朝一日必杀段皇爷报仇，什么时候这方锦帕回来了，就是她回来索命了。
郭黄二人听得唏嘘，也万万没想到那个浑不正经的老顽童居然也惹下过这等风流情事。为了报答一灯大师的救命之恩，郭靖执意假扮一灯大师应付前来寻仇的瑛姑，没想到被瑛姑识破的时候，一灯大师自己走了出来，空门大开地让瑛姑报仇，瑛姑提着剑，却怎么也刺不下去，最终丢了剑愤愤而去。
郭靖也叹气，耳边似乎一直萦绕着瑛姑凄凄冷冷的那句“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无端让人心酸难过起来。
“我将来见了老顽童，一定要揪着他的耳朵让他回来找瑛姑……”黄蓉咬着嘴唇，“刘贵妃对他那样好，他却疯颠颠到处跑不管她！”
“嗯，我也觉得周大哥做的很不对……”郭靖挠挠脑袋，问道，“蓉儿你的伤没有大碍了是吗？”
“嗯，这次机缘巧合，居然让一灯大师帮我们解开了《九阴真经》的梵文总纲，内力进境一日千里。”黄蓉点头道，“靖哥哥你今非昔比，再使起降龙十八掌来，只怕世上少有人能敌了！”
“我要那么高的武功做什么，武功再高，哪里比得上一家人安安静静地过生活？”郭靖摇头，“来中原之前，我只想能找到康弟，为父母报了仇，就带他回草原去。”
只是这个心愿，渐渐地已经明白，是毫无可能。
就算杨康离了赵王府，会去的地方，也只有欧阳克在的地方罢了。
他跟杨康之间，指腹为盟，互赠信物，就连名字都借由那场有名的“靖康之耻”变成了密不可分的两个字，本应该是这世上除却父母亲人之外最最亲厚的关系。
可惜“本应该”这种事，含着太多无可奈何的世事变迁和天意弄人。
他对他的感情，只能让他尽了全力去信他去帮他，却靠近不得他半分。
黄蓉眸色一暗，想起《武穆遗书》这件事情已经结束，她跟郭靖也再无理由留恋，劳燕分飞的结局已经近在眼前，郭靖就要回草原去，娶那个红衣的小公主，华筝。
“靖哥哥，我们……一起吃个饭，然后……”黄蓉咬着嘴唇没说下去，扭头朝着饭馆走去。
然后，就散了吧。
那浅黄衣衫的女子握紧绿玉杖的背影看起来单薄又疲倦，浑然不像当初遇见的时候，那个满脸脏兮兮的小乞丐，咬着手指头对他大咧咧地笑道：“郭兄弟，我想要你的马。”
真心欢愉的笑，心里是一点悲伤也无的女子，长久以来或是娇憨或是活泼地在他身边，为他做了好多好多的事情，想要谢谢她的时候，却只看到一张笑弯了眉眼的清丽面孔轻轻巧巧地说：“为了靖哥哥，蓉儿怎样都愿意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精灵古怪的姑娘，也有了这样凄冷的背影？
也会目光静静地盯着酒杯，一字一句地念：“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郭靖觉得心头泛着苦意，黄蓉是东邪黄药师的女儿，本该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只要她愿意，说不清的武林世家的公子哥只怕都会争先恐后地拜倒在她裙下，她却偏偏……属意他这样一个傻小子。
郭靖啊郭靖……你何其辜负？这样一颗真心……
这样想着，几乎就想背弃之前说过的话，不娶华筝了，几乎就想上前抓住黄蓉的手，说蓉儿你不要难过我不会离开你的。
杨康是他的求不得，黄蓉却是负不得，然而华筝呢？
十八年来，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这样乱过。郭靖摇摇头跟上去，就听见黄蓉惊讶的声音：“穆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四十三、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