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四十一、刻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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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是拖雷带到阵前的那个人，使得我们覆灭大金的计划功亏一篑？”成吉思汗望着风尘仆仆赶回来连甲胄都没脱的察合台和拖雷，状似不经意地拨弄着手指上的扳指，“一个人，败了十万大军？”
“是。”察合台跟拖雷齐齐低头。
“笑话！！”成吉思汗猛的一拍座椅扶手，“胡说也要有个限度！那是蒙古十万精兵铁骑！就凭一个人，怎么可能拦得住！！？”
“父汗息怒！”察合台慌忙跪下，解释道，“实在是他太过出其不意，又以一己之力拦下了数千羽箭反伤我上百将士，我军阵脚大乱，这才让大金得了先机，派援军出城改变了战局！“
“父汗，是孩儿不小心，坏了蒙军大事。”拖雷也跟着跪下，语调平静，“求父汗责罚，以儆效尤！”
“哼，你还知道是你错了？窝阔台，把将士们私下传的话给他说一遍！”
“是。”三王子窝阔台望一眼跪在地上的拖雷，朗声道，“四弟不顾将士劝阻，将一个不知来历的妖邪之人随军带着，而且常常深夜进出此人营帐……”声音转低，带着浓浓的嘲戏：“只怕四弟……是被美色迷了心窍，而将蒙古大业抛在了脑后！”
“三弟！！”察合台按耐不住地反驳道，“你怎能这样说你的四弟！”
“二哥，这可不是我信口胡说呦。”窝阔台无辜地摊开手，“军中上下传得沸沸扬扬……你当将士们都是瞎子么？”
“可是……”
“好了。”成吉思汗挥挥手，拦住了察合台的话头，“不管怎么说，这次大败而归，拖雷你难逃其咎。”
“是。”拖雷垂首，看不清表情。
“你统领着蒙古八成的军队，一举一动都首先要以国家军威为重，让将士寒心这种事，绝不可有。”成吉思汗思索着，开口，“出去领一百军棍，小惩大诫吧。”
“父汗，不可！”察合台急道，“四弟右肩重伤，尚未痊愈，能否……延后再罚？”
“重伤？”成吉思汗微皱了眉头。
“父汗，不过小伤，早已好了。”拖雷伏下身去，“孩儿这就出去领罚。”说着站起来，也不管察合台喊他，径自出了大帐。
身后落下窝阔台冷冷一声“哼”，飘进风里，一下就不见了。
“一、二、三、四……”
身后落下来的棍子，很疼，却尚能忍受，只是牵动了右肩的伤势，简直像是那根箭头在血肉里晃动起来一样，比背后的疼要猛烈上好几倍。
金国大殿上鎏金黄纱斜斜覆过白衣，凤眼斜飞的俊俏公子，站在那小王爷杨康的身边，腰线笔直，脖颈微扬。白也白得耀眼，笑也笑得勾魂，被那种由内而外的傲气激起了征服欲，从此便动了得到他的心思。
“十八、十九、二十……”
实实在在触及到那人，是在半路拦住完颜洪烈的时候。大概……自己是昏了头，竟然就为了他，放了完颜洪烈走……不知名的浅香，细致的脖颈锁骨，靠近接触的感觉太过美好，使得自己一瞬间对杨康的嫉妒心猛地升腾起来。
但是没想到……伤到那种程度的他，一样控制不得，触碰不得。
而他那种完完全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让人真的很想毁了他的骄傲……看他脆弱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五十六、五十七……”
背后的痛渐渐模糊不清，但是皮肤内里筋骨血脉却全都开始疼痛，跟肩膀上的疼混在一起，变本加厉地朝周身蔓延开来。但是头脑是清醒的，一遍一遍都是欧阳克在战场上骑着白马冷眼望过来的样子，以及他抬手断箭，精妙计算后伤了自己的样子。
于是终于明白，自己之前对他所做的一切，是步步错尽。
“八十一、八十二……”
脊背上的骨头好像节节碎了个彻底，肩膀上有粘稠的液体滑了下来，是血？默默咬紧了牙关，忍住了逼到嘴边的痛呼。
“……九十九、一百。”行刑的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拖雷一向是草原上受将士爱戴的王子，如今受这军棍，他也不忍心下手。奈何大汗有令，又不敢手下留情，好容易打完了，只觉得浑身都出了一层薄汗。当下去扶拖雷：“四王子……”
一口强撑在胸口的气在最后一棍落下来时散了个干净，背后只是皮肉伤尚且还好，肩膀上那处却是痛入骨髓的，金属丝丝扣扣地绞进血肉，就跟欧阳克最后看过来的目光和声音一样冷。
抓着扶过来的手想站起来，没想到刚起身，身子一软，就又跪了下去。血从右手手腕间流下来，瞬间就滑到了指尖，然后落在地上，变成一小片暗色的泥土。
把周围的侍卫吓了一大跳：“快……快禀报大汗！请太医！四王子肩膀上好大一片血！”
“这……唉！四王子为何不早点回来医治？”太医摇着脑袋，“一开始就开刀取箭的话，尚有希望能够不伤筋脉取出。可是现在……肉都跟箭长在了一起，因为身体排斥异物的缘故，又一直在溃烂流脓，就这样溃烂了长新肉，长了新肉又溃烂……即便开刀也很难保证不伤筋骨，还要受很大的罪……”
“你直接说结果，拖雷这右臂还有救么？”成吉思汗皱着眉头。
“启禀大汗，如今只能听四王子的意思，要么开刀取箭，冒废了右臂的风险；要么就让箭头留在身体里，熬过最初的阶段，也会慢慢愈合，不过日后拉弓舞剑只怕是不能了，逢天阴下雨亦会疼痛。”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全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必取了，让它留在那里吧。”拖雷坐在床上，脊背伤痕重叠无法靠着枕头，只能坐直。他闭了眼睛，声音是毫不惋惜的静若深井，“疼便疼，废便废，草原上的男儿，难道要因为区区一条臂膀怨声载道吗。”
“我还有左手……就算是我两手都废了，也一样能领兵征战，让蒙古一统天下！”
“这箭……就是告诉我，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看任何人。”或者，还有一个原因是……这箭，是他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
伤得刻骨，也记得刻骨。
“好！不愧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成吉思汗大笑，走上前两步，“上了药，就好生休养两日，待得你好了，我们再灭金国不迟！”
“是，父汗不必挂心。”
“好！好啊！这次要给六儿记大功！”龙座上的皇帝看着手中的书卷，朗声笑道，“有了这《武穆遗书》，我们何须再怕蒙古来犯！”
“父皇，这次，都是康儿的功劳。”完颜洪烈躬身。
“这样说来，康儿也满18了吧。”皇帝沉思一下，“是该封王分地的时候了。”
“父皇，不可。”完颜洪熙出声，恨恨地望着完颜洪烈，“完颜康是不是大金血统都还不好说，何况他还败坏风俗道德，有损大金皇室威仪！”
“哦，这话怎么说？”
“在临安的时候，完颜康在钦使府大门口做了什么？众目睽睽！”完颜洪熙字字阴毒，“大金的小王爷，当着宋室贱民的面，不知廉耻地跟一个男人难舍难分……真是让天下看尽了我大金皇室的笑话！”
“会教出这种儿子……只怕，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完颜洪熙扬了下颚，看向完颜洪烈。
完颜洪烈心里一紧，他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却一直没有想好要如何应对。
那天晚上，杨康神色认真地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比他还重要。”字字落进耳中，是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的决绝。
王权前程，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阻碍。
又或者，康儿知道燕京城容不下他们这样一对，早就动了……离开的心思？
“父皇……”完颜洪烈开口，思索着要如何把这件事情暂且压下。
龙座上的皇帝却笑出声来：“康儿年纪尚轻，玩个小倌什么的，倒也无妨。不过六儿得告诉他收敛一点，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太明目张胆了，让人家以为他真是有什么断袖怪癖，玷了皇家的名声。”
“不过也是朕疏忽了，康儿不小了，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六儿你若有好人选，不妨提出来，朕做主指婚……”
“父皇，蒙古骚乱未平，大宋又与蒙结盟夹击大金，这种时候……不适宜考虑这些事。”完颜洪烈低头，“承蒙父皇关心，但是男子汉大丈夫不立国何以成家。等康儿随我平定边疆，夺回失地，再提不迟。”
“如此也好。”皇帝示意随侍将《武穆遗书》递给完颜洪烈，“那朕就在此等你们的好消息……得胜归来，就给康儿封王！他亲手打回来的地方，日后全都分在他的名下！”
“谢父皇恩典！”
出得大殿，完颜洪熙赶上来，忿忿地说：“你别以为父皇因着《武穆遗书》对完颜康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就得意起来！一个血统不正的杂种，也妄想在我大金的土地上分一杯羹，真是笑话！”
“……三哥，你有这等精神，不如跟我们上战场吧。”完颜洪烈微微一笑，“像三哥这样常常闷在燕京城里无事可做，就容易胡思乱想。”
“你！”完颜洪熙伸手指着完颜洪烈，却不知该说什么好，末了只得狠狠一甩袖子，扬长而去，“哼！！！”
“灯残画阁，月暗星稀，迟松钮扣，曲效于飞。”（注1）
“你胡念些什么？”欧阳克停下手中狼毫，笑道，“大白天的，堂堂大金国小王爷，一点也没个正经。”
“在你跟前，我哪里正经得起来？”杨康丢了手边的书，走过来自后面圈住欧阳克腰身，一边咬他耳朵，一边就伸了手摸到领口繁花盘扣上，“不过这纽扣，还是快点解好……”
前面的那个拿着毛笔反手一画，杨康脸上就多了一条墨迹：“哎呀，小王爷这脸，倒是比澄心纸还托墨……”
“胆敢在小王脸上乱画，欧阳公子这是准备怎么赔礼？”杨康眯着眼，把欧阳克身子扳过来，腰身靠近，有意磨蹭着。
“赔礼么……”欧阳克微微一笑，手往后在桌子上抓了正准备离通犀地龙丸远远的小白的脖子，拎起来挡住了杨康近在咫尺的嘴唇。
“呀！！！”正准备亲下去的时候，突然面前出现了一条胡乱扭动的绿莹莹的家伙，杨康被吓了一跳，慌忙松了手，后退了两步。
看清楚是小白后，某小王爷咬牙切齿：“早晚我要把这条笨蛇炖了做蛇羹……”
可怜的小白，莫名其妙地被抓回来，又更加莫名其妙地被迁怒给予了一个变成“蛇羹”的悲惨命运。
欧阳克笑得眉眼弯弯：“小王爷，对在下这大礼还满意么？”
杨康耷拉下肩膀来，可怜兮兮：“解之，这不公平，你功夫比我好……”
“回了白驼山，自有大把时间可以慢慢教你。”欧阳克把小白放在桌子上，好笑地看着小白“哧溜”一下滑到桌下角落，生怕晚一步又要被拎到杨康跟前闻那通犀地龙丸的味道一般。
取了手巾浸湿，欧阳克走到杨康跟前抬手擦了墨迹：“书已经送到，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北征蒙古，端了拖雷的老窝！”杨康眨眨眼，搂住欧阳克，“解之，再等我阵子，然后我们一起回白驼山。”
“我不着急，在哪都一样。”瞅准方向一丢，手巾就落回了盆架上，“你便是要天下，我也陪你。”
窗外一阵扑棱声，欧阳克转头一看，是一只雪白的鸽子落在了窗棂上，不由笑道：“来得巧，看来，是我的扇子打好了。”
取下信笺看一遍，果然是飞花写来的信，一方面是说铁扇已经打好，另一方面……却是告诉欧阳克他娘亲最近身体不好，一直病着。
“康儿，我少不得要回白驼山一趟了。”欧阳克微微皱眉。
“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必，眼下大金外患不断，你不妨多陪陪赵王爷……日后你跟我走了，可就见不到他了。”欧阳克笑笑，“我现在好手好脚，而且是一个人，不会出事的。回去确认了娘亲安好，我自然就回来找你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叔父好阵子没消息了，要是他这期间回了赵王府，千万帮我留下他，莫让他再乱跑，一点音信也没有。”
“我知道了。”把人搂进怀里，杨康轻声，“早点回来。”
“好。”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四十一、刻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