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十八、拜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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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念慈挎着个篮子一个人走在街上，她刚刚去傻姑那里把水和食物给黄蓉郭靖放下，又叮嘱傻姑千万不要跟别人提及密室的事情，便独自回来，在街上随意逛逛，采买些日常用品。
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回身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横街而过，扬起阵阵轻尘。当中一人穿着浅黄打底流云百福纹花的锦衣，头上戴着小巧精致的金冠，两条金丝垂绳映在头发里，皮肤白皙，眼若秋水，正是杨康。
杨康骑着马走在身边一辆马车旁，不时低头跟车中人说几句什么，表情似乎颇为愉快。
奇怪，他们来这里干什么？穆念慈瞅着人马行进的方向，很快认出他们竟然是要去牛家村！穆念慈神色大变，赶忙收拾好东西，抄小道匆匆往家里赶去。
“腿感觉好一点没有？”
“黑玉断续膏果然是世间罕有的奇药，虽然还不能行走，但是已经能够稍稍活动弯曲。”欧阳克清雅的声音自轿中传出来，“想来这一盒药用完，也该跟从前无异了。”
“那等你好了，我们再比试一次？”杨康看着被风略略吹起的浅金色薄纱车帘露出欧阳克清隽的侧脸，微微笑道，“还比轻功，怎么样。”
欧阳克轻笑：“还比？小王爷上次好像输了呀，当时的承诺也没兑现，倒是在下把东西赠给小王爷了。”
“你张口，我一定会做的。”杨康保证道，“我跟你说过的话，半个字也不会忘记。”
欧阳克笑着低头：“既然如此，就收下小王爷美意，日后再兑现不迟。”他伸手微微撩了车帘，指着路边一棵开得繁华的海棠树，“康儿，未想到临近盛夏，竟还有海棠开得这般好。”
杨康抬眼望去，只见一棵约摸3人高的海棠树，热热闹闹地开了满枝头的花朵，一片嫣红的粉嫩，带着艳冠天下的风流潇洒，正是繁花似锦，无愧“国艳”之称。
海棠一般春日开花，夏天还开得这般茂盛，倒的确是少见了。
略略借力马背，杨康一个旋身跃高跳往海棠树上，伸手折了一枝，跃回来时候直接落到马车上，顺手将自己马的缰绳挂在马车边上，一掀轻纱门帘钻进车里，将花递过去，笑得盈然温柔：“解语海棠赠知己，解之可愿收下？”（海棠又称解语花~~）
渐次粉红嫣然的海棠，就像含羞带怯的美人脸，难怪人说海棠“绿娇隐约眉轻扫，红嫩妖饶脸薄妆”。欧阳克接过花来，嗅了嗅：“果然只有西府海棠既香又艳，这普通的海棠花，味道可寡淡得很。”
“那不是正好，不会遮了你身上的味道。”杨康靠过来，看看海棠，又看看欧阳克，下结论似的说，“你什么时候都这样好看。”
夏日马车帘子都是薄透轻纱，说话的声音和里面人的动作，外面都听得看得一清二楚。马车周围的几个侍卫眼睁睁看着自家小王爷飞身折花又跳进马车跟欧阳公子说这种话，顿时表情都不自然起来。
暗暗好笑杨康说起这种话大庭广众之下丝毫不知顾忌，却也知他当真是一片真心，心下感动。欧阳克手指拿着海棠轻轻转着，慢声说道：“悠悠我心，岂无他人。惟君之故，沉吟至今。”目光望向杨康，满含笑意。
小王爷却不满意：“什么叫‘岂无他人’，不许有其他人。”
欧阳克失笑，挑高眉毛看着面前漂亮的少年：“小王爷，你也忒霸道。”
“你是我的，不许你想别人。”杨康伸手捞起欧阳克腰间系的莲花挂坠，手指慢慢来回摩挲，想起欧阳克离开那天他看着这挂坠的心情，跟如今一比，当真是云泥般两个世界。现在，他只觉得开心，满满的全是开心。
凑近过去，小声道：“快答应我，不然我就当着众人的面亲你。”
分明就是小孩子撒泼耍赖的手段，却意外地不让人讨厌。可是，似乎有点过于小看这白驼山从来都以浪荡风流闻名的公子了？欧阳克不甚在意地一笑，将手里海棠别在杨康衣衫襟口：“哦？就只是亲而已？小王爷不想做点更亲密的事？”
“……”杨康终归年少脸皮薄，怎么也没胆子在大街上做“更亲密的事”，他哪知道欧阳克就是算准了他不敢，故意逗他，怎么可能真的在众人越来越古怪的目光中做出格的举动？
看着杨康微微染了晕红的脸颊跟每到这时候就更亮的眸子，欧阳克用手指支着眉角歪着头笑，杨康脸红还硬装强势的样子可爱透了，长眉大眼，肤色白皙泛着淡淡胭脂红，映衬着襟口斜插的水粉海棠都失了三分颜色。
“康儿，没有别人。”伸手覆在杨康手上，欧阳克淡淡笑着，嘴里说的却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会说出口的话，“以后，都不会再有别人。”
他竟然也有这样一天，对另一个人承诺一心一意，一生一世。
这在之前二十五年的生命里，根本都是从来不觉得会发生的事情，就像天方夜谭一样。自小生活在那样冷清的环境里，对所谓真心嗤之以鼻，连带着就变了游戏人间的心思，左拥右抱受尽美人恩，但是其实……还是会寂寞吧。
没有人坚强到只要一个人就能走一辈子，何况，他本也不是像叔父那种一门心思都扑在武功上的人。
绝世武功，万贯家财，别人奢求都奢求不来的一切他一出生就都有了，可是这些丝毫也不能让他快乐。
原来，温暖是要有人愿意给才能有的。
他一个人伶仃孤影地走了这样久，纵使身边笑靥如花却半分没入他的心，一直没有想要温暖的缘故，大约……是因为冷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有一天，杨康固执地闯进他的世界，笑意盈然地穿着那身鹅黄锦衣，一色的阳光重彩，耀得人目眩神迷，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地抬手遮挡，想躲开那种灼然热意。
可是那温度却如影随形地笼罩过来，渐渐习惯了这种暖意的心，若是再回到无边无际的寂寞之中，会是什么感觉？
一定，会难过的。
看着杨康反握住自己的手，匀称秀气的十指交缠在一起，可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丝丝缕缕地传过来，让人安心。
完颜洪烈认命地转过头来不再看马车里你侬我侬的画面，虽然看着两个男人在一起怎么都别扭，却隐隐觉得，康儿能得偿所愿，他也觉得很高兴。
不管你爱的是谁，只要你爱的那个人也能爱你，不就好了么？他终其一生都没能得到的真心，能看到康儿得到，也很满足。
惜弱……惜弱，你说，我们的康儿，会幸福的吧？
“有人吗？有人吗？”梁子翁沙通天等人在一家门前敲着。
“来了。”一个紫衣女子打开了门，脸上自眼以下蒙了一条手绢，把脸遮了大半，把梁子翁他们吓了一跳：“吓！你干嘛包块布出来，鬼鬼祟祟的！”
杨康望过来，愣了一愣，虽然遮了半张脸，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念慈！
心下暗叫不好，这下完颜洪烈过来了，以念慈的性格，还不得冲上来手刃仇人？到时候不知道会混乱成什么样子……
“正在生疹子，怕吓着人，用帕子遮上，扰着各位爷了，真是对不住。”穆念慈余光看到杨康，只当没看见，微微一躬身，“各位爷有什么事？”
“对不住，姑娘，我们来这里有事，想借你家房子稍微休憩一下，很快便走，绝不打扰。”完颜洪烈稍稍抬手，协彬就给穆念慈递上了一块金子，“能否请姑娘行个方便？”
穆念慈看着那块金子，真想将它扔到完颜洪烈脸上去，停了一停还是压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接过来：“谢谢各位爷，请里面坐吧。”
杨康看众人都朝屋内走去，心下发慌，又暂时无法可想，只得走到马车边，伸臂把车里人抱了出来，小声说：“是念慈，怎么办。”
欧阳克一怔：“穆姑娘？”
“怎么就这么巧，偌大牛家村，就偏生敲门敲到念慈住的地方？”杨康皱眉，“万一她一个冲动要杀完颜洪烈……”
“进去吧，随机应变。”欧阳克凝了凝目光，“别怕。”
杨康点点头，走进门去，先四下望一圈，找到床铺走过去将欧阳克放下，回头对完颜洪烈说：“父王，我们现在是？”
“你随我去看看你娘吧，让欧阳少侠歇息一会儿。”完颜洪烈看着倒茶过来的穆念慈，微微一笑，“有劳姑娘了。”
杨康半分都不想让穆念慈跟完颜洪烈站在一起，当下催道：“那父王，我们这就过去吧。”
“好。”
杨康看了看欧阳克，见后者冲他微微点头，便放心地跟了出去。
看着梁子翁等人也跟着完颜洪烈走了个干净，只剩下几个侍卫守在门口，穆念慈将茶往桌子上一放，扯掉面纱，走到床前压低声音质问道：“你们来干什么！”
“自然是王爷想来拜祭王妃，有什么不对吗？”欧阳克神色慵懒，“穆姑娘何须这样大火气？”
“那是我义母！不是他什么王妃！”穆念慈瞪圆了眼睛，目光却瞟到欧阳克腰间挂的墨莲，不由得一惊，心思转了几下，瞬间就明白了当初杨康腰上挂着的那个原来是跟欧阳克有关系！
“你……”穆念慈说话声音有点抖，“你当真要拉着康哥跟你一起身败名裂？”又想起刚刚杨康抱着欧阳克进屋的亲密神态，心下冰凉：“大庭广众之下……你……你们就毫不顾忌地搂搂抱抱……不知廉耻！伤风败俗！”
“呵，穆姑娘，你倒是说说，在下怎么个身败名裂伤风败俗了？”欧阳克目光斜飞，万分轻佻地看着穆念慈，浑不在意，“只怕若是小王爷愿意，你也不会在乎什么大庭广众吧？”
穆念慈身子一僵，脸色煞白。
欧阳克略略一笑，手指拿着腰间挂坠不经意地把玩着。
穆念慈踉跄退后两步，恍惚间，心底里那隐秘的记忆就像浪涛一样翻涌上来，昏黄暧昧的灯火，凌乱一地的衣衫，滑落摇曳的罗纱床帐，热切的体温和索求，以及……断续续萦绕不去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突然感到抑制不住地酸意和恶心涌上喉头，穆念慈忍不住扑到窗子旁边扶着窗棱干呕起来。
欧阳克微微皱了眉看了穆念慈几秒，开口：“穆姑娘最近……可会嗜睡？”
“……你如何知道？”
“是否……对食物的口味也有了变化？”
穆念慈回过身来，惊疑不定地望着床上白衣层叠倚栏而坐的欧阳克，显然，他说的一点不错。
“穆姑娘，”欧阳克敛了轻佻神色，凤眸中似有悲悯之意，“在下猜，你……恐怕是有了身孕。”
完颜洪烈轻轻摩挲着石质的墓碑，土黄色的纸钱跟香灰缠绕着飞起来，气味有些微的呛人。
“惜弱，我知道你定是怨我的……”手指在包惜弱的名字上慢慢滑下，“你到死也要跟杨铁心在一起，现在你们一定团聚了是不是？”
“可是……你难道一点都不会想起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日日见不到你的苦楚？”
“父王……”杨康站在一边，心有不忍。
“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康儿……绝不会让他伤心难过……受半点委屈。”完颜洪烈望着坟上冉冉的青草野花，低声道，“这样，到来生的时候，你愿意给我一个公平爱你的机会吗？”
终他半生所求，也不过是想要一个能爱所爱的机会。
“康儿，来跟你娘说几句话吧。”完颜洪烈站直身子，招呼道，“协彬，我们先回去。”
“是，王爷。”
杨康楞一会儿，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头，轻声道：“娘，你说我该怎么做呢？”目光瞟到近前杨铁心的墓碑，又加上一句，“娘，爹他……一定会让我杀父王报仇的……可是我……我下不了手。”
“孩儿不孝，没有尽忠报国的心，有负杨家忠烈血脉。”杨康慢慢说着，“待得《武穆遗书》事情一了，孩儿就想……离开大金，再不管宋金两国纷扰，娘……你和爹若是答应孩儿的话，就来梦里见孩儿一面吧？”
微风扬起轻烟，杨康清秀的眉眼模糊其中，氤氲不清。
他已经很明白自己不可能杀得了完颜洪烈，然而隔着这样的亲仇，也再不可能留在大金做他无忧无虑的小王爷，更别提以后很可能会遇到的与宋为敌残杀同胞的境地。
爹，娘，孩儿只想跟心爱的人安静地过一辈子，当个再普通不过的凡夫俗子，这等心愿，你们可能成全？
最后又磕了一个头，杨康站起身来，往回走去。
坟前的野花，被风吹得微微弯下腰去，飘散出一点零星的花香。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八、拜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