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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档案里的阴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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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空放晴了。
连续几日的阴雨终于停歇,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校园里。
梧桐树的枝桠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挂满了细小的钻石。
空气清冷而清新,带着雨后的泥土芬芳。
但唐清流、木槿和宸澈没有心情欣赏这难得的晴日。
他们一大早就集合,带着昨晚发现的文件,再次前往市立医院。
公交车上,三人都很沉默。
木槿抱着那个文件袋,像是抱着一个烫手山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袋边缘。
宸澈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清流则闭着眼睛,在脑中一遍遍演练着待会儿要对林骁说的话。
她必须让他明白,退学不是出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他们必须一起面对。
医院还是老样子。
消毒水的味道,匆匆的人群,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声——生老病死在这里每天上演,不会因为天气放晴而有任何改变。
他们来到612病房。
唐清流轻轻敲门。
“请进。”
推开门,林骁还是半躺在床上,但今天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烧似乎退了些,脸上有了些血色。
他面前依然放着笔记本电脑,但这次没有合上,屏幕上显示着某个数据分析界面。
看到他们进来,林骁下意识地想合上电脑,但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早。”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比昨天清晰。
“早。”唐清流走进来,把门关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点了。”林骁说,“昨晚烧退了点,现在是37.8度。”
“那就好。”木槿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昨天买的还没吃完,她又带了些新的,“今天给你带了香蕉和猕猴桃,医生说发烧要补充钾和维生素C。”
林骁看着那个果篮,又看了看三人严肃的表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们…有事要跟我说?”
唐清流拉过椅子坐下,直视他的眼睛:“林骁,昨天你说想退学。我们回去想了很久,觉得这件事不对。所以,我们做了一些调查。”
她示意木槿拿出文件袋。
林骁看到那个文件袋的瞬间,脸色变了。
他认出了那是自己锁在抽屉里的东西。
“你们…你们怎么… …”
“我们开了你的抽屉。”宸澈坦白说,“抱歉,未经你允许。但我们不能看着你做错误的决定。”
木槿把文件袋递过去:“林骁,你看这个。这个顾文渊,他根本不是你的什么远房表叔,对吧?”
林骁接过文件袋,手指在颤抖。
他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抓着它,指节发白。
“他昨天来跟我说… …”林骁的声音很低,“说我家的债务问题,说我妈妈身体不好,说我爸爸工作压力大… …他说我在罗兰斯特读下去,只会给家里增加负担。而且我身体也不好,在这里压力太大,不如早点退学,找份工作,帮家里还债… …”
他的声音哽咽了:“他还给我看了这份文件。里面…里面什么都有。我从小到大的事,我家的事…他都知道。他说他是我爸爸的朋友,是来帮我的。”
“他不是在帮你。”唐清流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林骁心里,“他是在利用你的弱点,利用你生病时的脆弱,来逼你做出他想要的决定。”
她打开文件,翻到家庭财务分析那一页:“你看,这里的债务数据是真实的吗?”
林骁看了一眼,点点头:“基本真实。我妈妈前年确实生了一场大病,花了十几万,大部分是借的。”
“但这里没有写你妈妈现在已经康复,也没有写你爸爸去年升了职,加了薪。”唐清流指着报告,“这份文件只强调了问题,没有提任何积极的进展。它是在刻意放大你的焦虑。”
她又翻到心理评估报告:“这里的分析,说你不擅长社交,抗压能力差——你同意吗?”
林骁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是不太擅长社交,但我在小组里很好。抗压能力…我觉得我还可以。至少期中考试我撑过来了。”
“所以这份报告是片面的,甚至是有偏见的。”唐清流说,“它选择性地提取了你的某些特点,然后得出了‘你不适合罗兰斯特’的结论。但事实是,你在这里成绩优秀,有自己的专长,有我们这些朋友。”
林骁低着头,没有说话。
宸澈开口了,语气难得地温和:“林骁,你记得战术课那次吗?我们从旧实验楼逃生,你通过数据分析找到了最优路线。没有你,我们可能完成不了任务。”
木槿也凑过来:“还有期中考试前,你帮大家分析餐厅数据,找到最适合的火锅店。你总是能用你的方式帮助大家。”
“所以,”唐清流总结道,“这份文件想让你看到的,是一个脆弱、无能、拖累家庭的林骁。但真实的你,是聪明、专注、有特长、有朋友的林骁。你不能让一个陌生人用一堆片面的数据来定义你。”
林骁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唐清流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更轻了:“林骁,我们是一个小组。胡老师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不丢下队友。拖着走,背也行,扛也行,但不能丢下。这句话,我们四个人也一起承诺过。”
她顿了顿:“所以,如果你遇到了困难,告诉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但不要一个人做决定,尤其不要在这种时候——生病的时候,脆弱的时候——做可能影响一生的决定。”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许久,林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退学了。”
木槿眼睛一亮:“真的?”
“嗯。”林骁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努力不让它掉下来,“你们说得对。我不能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否定自己,否定在这里的努力。而且… …”
他看向唐清流,眼睛里有一种新的光芒:“而且我有朋友。你们会帮我。”
“当然!”木槿用力点头,“我们会一直帮你!”
宸澈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这才像话。”
唐清流也笑了,那是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正要说话,病房门被推开了。
林骁的主治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看到房间里这么多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都在啊,正好。林骁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医生手里的文件夹。
医生走到床边,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报告单。他的表情严肃但不算凝重,这让唐清流稍微松了口气。
“血液病原体筛查结果显示,”医生说,“林骁感染的不是常见病毒,而是一种比较少见的病毒——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病毒。”
房间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出…出血热?”木槿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很严重吗?”
“先别紧张。”医生示意她冷静,“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确实是一种比较严重的病毒性疾病,主要通过蜱虫叮咬传播。但林骁的感染属于轻症,发现得也比较及时。”
他指着报告上的数据:“病毒载量不高,肝功能、肾功能指标虽然有波动,但在可控范围内。目前的主要症状就是持续高烧,这是身体的免疫反应。我们已经调整了治疗方案,加了抗病毒药物,烧应该很快能退。”
“可是… …”唐清流皱眉,“这种病不是主要分布在非洲、中东、东欧吗?林骁怎么会感染?”
医生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这也是我们奇怪的地方。我们这不是疫区,最近也没有输入病例的报告。你们想想,林骁最近有没有去过外地?特别是野外、农场、或者接触过动物?”
四人同时愣住了。
然后,唐清流想起来了。
“大概在一个月前,”她说,“林骁接了一个私人委托,是帮一位收藏家鉴定一批从非洲运来的文物。那些文物出土自东非的一个考古现场… …”
“非洲?”医生眼睛一亮,“那就对了!这种病毒的主要宿主就是野生动物,特别是非洲的一些野生有蹄类动物和鸟类。如果那些文物出土的环境有病毒存在,或者在运输过程中接触到携带病毒的昆虫… …”
“我想起来了!”林骁突然说,“我在检查那批文物的时候,确实被虫子咬过。在手腕上,当时有点痒,我挠了几下。那个收藏家还说,东非那边蜱虫很多,让我小心。”
“那就是了。”医生点头,“出血热病毒的潜伏期一般3到7天,但最长可达两周。你被叮咬后一个月才发病,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不可能。可能你感染的病毒量很少,或者你的免疫系统一开始控制住了,直到最近因为疲劳、压力等原因才爆发。”
真相大白了。
林骁不是普通感冒,不是在罗兰斯特压力太大而生病,而是在执行文物鉴定委托时意外感染了罕见病毒。
“那…这病能治好吗?”木槿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当然。”医生合上文件夹,语气肯定,“轻症出血热的治愈率很高。林骁的病情不重,只要对症治疗,好好休息,一两周就能康复出院。之后注意复查肝肾功能就行。”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木槿甚至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绝症… …”
医生笑了笑:“没那么严重。不过以后接委托要注意安全防护,特别是去野外或者接触不明来源的物品时。”
“记住了。”林骁认真点头。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多喝水,注意休息,按时服药,然后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然后,木槿第一个跳起来:“太好了!林骁没事!而且病也能治好!”
她转向林骁,眼睛亮晶晶的:“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吃火锅!这次我请你,庆祝你康复!”
“你哪有那么多钱请客。”宸澈说。
“我可以攒啊!”木槿不服气,“从今天开始,我每天少吃一顿零食,一个星期就够了!”
林骁忍不住笑了:“不用你请,等我好了我请。”
“那更不行!你是病人!”
两人又开始斗嘴,但这次的氛围轻松了许多。
唐清流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街道上的车流像彩色的河流在流动。
一切都好起来了。
林骁不会退学,病也能治好,那个叫顾文渊的人虽然可恶,但至少现在无法伤害他了。
唐清流无意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这份详细到可怕的个人资料,记录了林骁从小到大的一切。
她翻看着,从个人信息到家庭情况,从学业记录到心理评估… …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在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铅笔字迹。非常淡,像是写字的人只是随手标注,或者原本打算擦掉但忘记了。
是一个数字串。
2025070309
唐清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之前怎么没注意到。
那是林骁的学号。
她盯着那串数字,大脑飞速运转。
为什么这份文件上会有林骁的学号?学号是学校内部的标识,是学生在学院系统中的唯一代码。
一个校外的“咨询顾问”,怎么会知道林骁的学号?又为什么要特意在文件上标注?
除非… …
一个冰冷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
除非这份文件的制作者,根本就不是什么校外的“咨询顾问”。
而是学校内部的人!
只有学校内部的人,才会如此自然地在文件上写下学生的学号——就像老师在批改作业时习惯性地标注学号,就像行政人员在整理档案时顺手记下编号。
这是一种职业习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
唐清流抬起头,看向正在和木槿说话的林骁。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笑着,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睛里有了光。
她又低头看向那个铅笔字迹。
2025070309。那么清晰。
学校里有人想让林骁退学。
这个人能接触到林骁的详细个人信息,包括家庭财务、医疗记录这些隐私。
这个人了解林骁的弱点,知道他在生病时最脆弱。
这个人甚至雇用了校外人员来执行这个肮脏的计划。
而这个人,就在罗兰斯特学院内部!
唐清流突然想起了宸澈昨天在教室里说的话:“自从期中考试结束后,没来上课的同学就越来越多了。”
当时她以为只是巧合,只是冬季流感高发期。但现在,看着手里的这份文件,看着上面的学号,一个更可怕的联想出现了。
如果林骁不是个例呢?
如果期中考试后那些突然缺勤的学生,不只是因为生病或接委托呢?
如果有人针对的不只是林骁,还有其他学生呢?
这个想法让唐清流感到一阵寒意。
她想起教室里那些空座位,想起宸澈数过的数字——从一两个,增加到三四个,今天甚至更多。如果那些学生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如果他们也收到了这样的“劝退文件”,如果他们也承受着这样的压力… …
“清流,你怎么了?”木槿注意到她的沉默,“脸色突然这么严肃。”
唐清流迅速收起文件,把那个可怕的发现压在心底。
她不能让林骁现在知道这个——他需要先养病,先恢复。而且,这还只是猜测,需要更多证据。
“没什么。”她笑了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只是在想,等林骁好了,我们确实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对吧对吧!”木槿兴奋地说,“我都想好了,我们可以先去吃火锅,然后去看电影,或者去游乐场!林骁你从来没去过游乐场吧?”
林骁推了推眼镜:“数据分析显示,游乐场的娱乐项目性价比不高,而且存在安全风险……”
“哎呀不要数据分析啦!就是去玩!”
宸澈看了唐清流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林骁靠在枕头上,看起来有些疲惫了。
高烧刚退,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说了这么久的话,他已经开始打哈欠。
“你们先回去吧。”他说,“我想睡一会儿。”
“好,你好好休息。”唐清流站起来,“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三人悄悄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安静而明亮。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也有阳光温暖的气息。
一走到走廊拐角,宸澈就停下了脚步,看向唐清流:
“你刚才发现了什么。”
这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唐清流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铅笔字迹:
“看这里。”
宸澈和木槿凑过来看。
木槿眨眨眼:“这是…数字?什么意思?”
“是林骁的学号。”宸澈认出来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2025070309。”
“学号怎么会在这上面?”木槿困惑地问。
唐清流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普通人不会知道学生的学号,更不会特意写在文件上。除非…文件来自学校内部。”
走廊里陷入了沉默。
几秒钟后,木槿捂住嘴,眼睛瞪大了:“你是说…学校里有人… …”
“而且,”唐清流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你们还记得吗?期中考试后,班里缺勤的学生越来越多。宸澈数过,从一两个增加到三四个,今天甚至更多。”
她看着两人:“如果林骁不是个例呢?如果那些缺勤的学生,也不只是普通生病呢?”
宸澈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是说,可能有人针对的不只是林骁,还有其他学生?”
“现在还不能确定。”唐清流说,“但这至少是一个方向。学校里可能有人在系统性地…针对某些学生。”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以至于三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微风吹进来,带来初冬的凉意。
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声,但在医院这条安静的走廊里,只有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那我们怎么办?”木槿问,声音里有一丝慌乱。
唐清流收起文件,放进包里:“首先,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林骁。他需要先养病。其次,我们回学校后,可以悄悄观察一下。看看那些缺勤的学生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或者有没有人知道他们缺勤的真实原因。”
“但要小心。”宸澈补充,“如果真有人在针对学生,那这个人一定隐藏得很好。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嗯。”唐清流点头。
他们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
阳光普照,天空湛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柔软。
远处的罗兰斯特学院,红砖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那么庄严,那么美好。
但在这美好的表面下,可能藏着他们不知道的阴影。
“不管是什么,”唐清流轻声说,但语气坚定,“我都会查清楚。”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