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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档案里的阴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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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三,罗兰斯特学院沉浸在一种湿冷的寂静里。
天空是那种均匀的铅灰色,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帆布,低低地悬挂在梧桐树光秃的枝桠上方。
没有风,也没有雨,但空气里满是水汽,附着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一种渗透骨髓的寒意。
校园小径旁的草坪上铺着一层薄霜,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像是大地轻轻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唐清流走进《刑事科学技术导论》的教室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七成学生,大多数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学院羊毛衫或厚外套,有些还在搓着冻红的手,低声交谈时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停留,然后消散。
暖气开得很足,窗户玻璃上凝结着水珠,一道道蜿蜒流下,像无声的泪痕。
空气中有湿羊毛、旧书本和咖啡混合的复杂气味,还有那种考试结束后特有的、既放松又略带空虚的氛围。
她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这是他们小组习惯坐的区域。
她摘下深蓝色的毛线手套,塞进外套口袋。手指还有些僵,她轻轻活动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木槿很快蹦跳着进来,栗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冻得发红。她把背包往桌上一扔,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冷死了冷死了!”她搓着手,“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三度,我感觉像零下!”
唐清流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推到她面前:“喝点热水。”
“清流你真是天使!”木槿拧开杯盖,小口喝着,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啊——活过来了。”
宸澈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头发比平时更乱些,像是刚起床用手随便抓了几下,带着刚起床不久的那种慵懒气息。
他慢悠悠地晃了进来,坐到唐清流后面,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早。”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早啦,大哥。”木槿回头说,“你再晚一分钟就迟到了。”
“这不是没迟到吗。”宸澈闭上眼睛,“让我缓五分钟,脑子还没开机。”
唐清流看了眼宸澈旁边的空座位。
林骁的位置是空的。
她看了眼手机。没有林骁的消息。
讲台上的李教授已经开始讲课了。
这位教授以严谨到近乎苛刻著称,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语速平稳,内容密集。
今天讲的是现代刑事科学中的光谱分析技术,从紫外可见光谱讲到红外光谱,再到拉曼光谱,一个个专业名词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大多数学生都在认真记笔记。期中考试刚过,大家都还保持着复习时的专注状态,那种紧绷的学习状态尚未完全松懈。
但也有几个明显不在状态——有人偷偷在桌子下玩手机,有人望着窗外发呆,有人干脆趴在桌子上补觉。
木槿一开始还努力跟着记笔记,但十分钟后,她的笔速明显慢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又过了五分钟,她偷偷戳了戳唐清流的手臂,用气声说:“拉曼散射和瑞利散射的区别是什么来着… …”
唐清流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挪了挪,指了指自己刚记下的要点。
“谢了。”木槿赶紧抄写。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李教授合上讲义,说了句“休息十分钟”,便拿起保温杯走出了教室。
学生们立刻活了过来。聊天的、去洗手间的、接热水的、趴在桌子上补觉的,教室里瞬间充满了各种声音。
木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哒的轻响,她转过身,整个人趴在了宸澈的桌子上:“哎,林骁今天怎么又没来?这不像他啊。”
宸澈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些。
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说:“那家伙生病了,在医院住院。”
“住院?”木槿坐直身体,“什么病啊?上周见他不是还好好的吗?”
“上周是上周,现在是现在。”宸澈从背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我也是昨天听说的。他室友说他前天晚上突然发高烧,送到校医院,结果校医院处理不了,连夜转去市立医院了。”
唐清流转过头:“什么科?”
“内科病房。”宸澈喝了口牛奶,“他室友昨天下午去看过他,说烧还没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那我们一会儿下课后去看看他吧。”唐清流说。
“好哇!”木槿立刻响应,“我正好知道市立医院旁边有家甜品店,他们家的芒果布丁特别好吃,可以给林骁带一个。”
宸澈瞥了她一眼:“你都说了他发高烧,还吃甜品?”
“呃…那带点水果?”
“可以。”唐清流点头,“买点橙子或者梨,补充维生素。”
木槿拿出手机开始查医院附近的水果店。
唐清流则望向窗外。
灰白色的天空下,梧桐树的枝桠像黑色的裂纹,分割着单调的背景。几片顽固的枯叶在风中颤抖,坚持着不肯落下。
宸澈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扫过教室,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过你们发现没,”他喝了口牛奶,状似随意地开口,“自从期中考试结束后,没来上课的同学就越来越多了。”
木槿抬起头,眨眨眼:“有吗?我怎么不觉得。”
“你当然不觉得。”宸澈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你每天光记笔记就够忙了,哪有空观察别人。”
“谁说的!我观察力可好了!”木槿不服气,“上周《犯罪心理学》课,我就发现坐在窗边的那个女生换了新发卡,是淡紫色的,星形,上面还有水钻呢。”
“… …”宸澈沉默了两秒,语气无奈,“我说的是缺勤率,不是时尚潮流。”
“那你倒是说说,多了多少?”木槿抱着手臂,一副“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宸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调取脑中的数据:“我们班一共四十二个人。期中考试前,平均每节课缺勤一到两人,大多是请假去训练或者处理私人事务的正当请假。但期中考结束后没两天,这个数字增加到三到四人,今天… …”
他环顾教室,“我粗略数了数,至少五个空座位。”
唐清流也注意到了。平时总是坐得满满的教室,今天确实显得有些稀疏。
除了林骁,有好几个都是她只有模糊印象的面孔——坐在后排角落总是低着头看手机的男生,靠墙那边文文静静很少说话的女生,还有前排那个笔记记得很慢、经常需要课后借笔记抄的男生。
都是些在班级里存在感不强的同学。
“可能是接了委托吧,”她沉吟道,“期中考试后,不少同学会开始尝试接一些初级委托来积累实践经验,有时候委托地点在外地,需要请假。或者…也生病了,这个季节确实容易感冒发烧”
十一月是流感高发期。昼夜温差大,空气干燥,教室里暖气开得足,室外又冷,一进一出很容易感冒。加上期中考试刚结束,不少学生身心疲惫,免疫力下降,生病也不奇怪。
校医院这几天确实比平时忙碌。
“也许吧。”宸澈说,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反正我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哎呀,你就是太多疑了。”木槿摆摆手,“冬天嘛,生病的人多很正常。我去年这个时候也重感冒了一次,在床上躺了三天呢。”
上课铃再次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李教授回到教室,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清流拿起笔,准备继续记笔记。但她的思绪却飘到了医院。
林骁现在怎么样了?烧退了吗?一个人在病房里,会不会很无聊?他那种性格,大概会把笔记本电脑带到医院去,一边输液一边敲代码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真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技术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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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最后一节课结束。
天空的灰色似乎更深邃了些,像是提前进入了黄昏。
风比上午更大了,吹得光秃的树枝左右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
校园里的学生都裹紧了外套,低着头快步行走,想要尽快回到温暖的室内。
唐清流、木槿和宸澈在教学楼门口会合。
木槿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是她执意要买的,里面装了苹果、橙子、葡萄,还有两个火龙果,色彩搭配得相当鲜艳。
“这个……会不会太夸张了?”宸澈看着那个色彩缤纷的果篮,评价道。
“哪里夸张了!”木槿把果篮抱在怀里,“看望病人就要带果篮,这是常识!而且你看,我还特地选了颜色搭配好看的,林骁看到心情也会好一点。”
唐清流看了眼果篮,确实很漂亮。红色、橙色、绿色、紫色,像一个小型的水果艺术品。
她点点头:“挺好的。”
得到肯定,木槿笑得更开心了。
他们坐公交车去市立医院。公交车上人不多,但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昏昏欲睡。
木槿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凝结了水雾的玻璃上画着圈。
宸澈戴着耳机听音乐,闭目养神。
唐清流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市立医院那栋高大的白色主楼矗立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主楼是一栋十五层的白色建筑,侧面连着门诊楼、急诊楼和几栋专科楼。
在工作日的下午,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着病号服在家人搀扶下散步的病人,有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还有像他们一样提着果篮鲜花来探病的人。
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但盖不住医院特有的那种混合着疾病、药物和焦虑的复杂气息。
他们按照宸澈问到的信息,找到内科病房所在的C栋。
坐电梯上到七楼,电梯门打开,一条长长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浅绿色的防滑地砖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日光灯冷白的光。走廊两侧是病房,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两扇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病床和点滴架。
这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低声交谈和仪器规律的鸣响。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护士站在走廊中间。一位中年护士正在电脑前录入数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请问林骁在哪个病房?”唐清流问。
护士查了一下记录:“612,右边走到底。探视时间到下午五点,注意保持安静,不要影响病人休息。”
“谢谢。”
三人沿着走廊往前走。
经过的病房大多很安静,只能隐约听到电视的声音、低低的谈话声,或者病人的咳嗽声。有的病房门口挂着“谢绝探视”的牌子,有的则敞开着门,能看到里面躺着输液的病人。
612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有三张病床,但只有靠窗的那张有人。
唐清流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林骁的声音,但比平时更虚弱,带着鼻音。
她推开门。
病房比想象中宽敞。三张病床,只有靠窗的那张在使用。
林骁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左手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通过软管流入他的血管。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被单一个颜色,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浮肿,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锐利。
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在听到开门声的瞬间,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合上了电脑,还往被子里塞了塞。
这个动作很快,但唐清流看到了。
“林骁!我们来看你啦!”木槿第一个冲进去,声音响亮。
“你小声点儿,”宸澈跟在她后面,“这里是医院。”
“哦。”木槿立刻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
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我们给你带的水果!特别新鲜!这个火龙果是我特地挑的,可甜了!”
林骁看着那个色彩鲜艳的果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那种干涩和无力。
唐清流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好点了吗?烧退了吗?”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电子体温计,她瞥了一眼——38.2度。还是高烧。
“好点了。”林骁说,但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唐清流,“就是没什么力气,头还有点晕。”
木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你都不知道我们多担心!特别是宸澈,一路上都在念叨‘那家伙不会烧傻了吧’。”
“我哪有。”宸澈反驳,但他也在打量林骁,眉头微微皱着,“不过你看起来确实不太好。医生具体怎么说?什么病因?”
林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医生… …医生说我不是普通的感冒发烧。”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天空更暗了。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是要下雨。
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昏暗,但没有人去开灯。
“什么意思?”木槿问,“不是普通感冒?那是什么?”
林骁沉默了。他盯着被子上的条纹,嘴唇抿得很紧。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又一滴,在寂静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医生说我需要进一步检查。抽了血,做了CT,结果还没全出来。但初步判断…可能是某种病毒感染。”
“病毒感染?”宸澈重复道,“哪种?”
“还不确定。”林骁摇摇头,“医生只说情况比较复杂,需要更多数据。”
他又看了一眼被子里藏着的笔记本电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焦虑,又像是恐惧。
唐清流注意到了这个眼神。
她想起林骁刚才慌忙藏电脑的动作,想起他闪烁的言辞,想起他说“不是普通感冒”时的迟疑。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中开始组合。
“林骁,”她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们?”
林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神色。
木槿看看林骁,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那个… …”林骁的声音颤抖着,“我想退学。”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第一滴雨终于落下,打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雨声渐起,从淅淅沥沥到哗哗作响,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灰蒙的水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