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流》林露未晞

23、热力的轨迹【下】

　　丽莎被戴上手铐，在两名女警的搀扶下，失魂落魄、步履踉跄地离开了休息室。

　　她那压抑的、充满悔恨的哭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缕幽魂消散在空气中。

　　休息室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仿佛暴风雨过后短暂的真空，空气中弥漫着震惊、释然、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诡异感。

　　大部分人，包括希墨在内，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真相大白，凶手落网，这场突如其来的恐怖剧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天啊… …真没想到，居然是丽莎教练… …”希墨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小声对唐清流说，“平时看她挺阳光开朗的，对会员也很有耐心，怎么会… …”她摇了摇头，难以理解情感纠葛竟能让人疯狂至此。

　　安德烈·伊万诺夫走到唐清流面前，深深地、近乎九十度的弯下了腰，声音因为后怕和感激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唐小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如果不是您明察秋毫，我… …我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直起身，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唐清流敏锐洞察力的由衷敬佩。“您不仅有着惊人的观察力，更拥有看透迷雾的智慧。罗兰斯特学院，果然名不虚传。”

　　唐清流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语气平静而谦和：“伊万诺夫先生，您言重了。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位罗兰斯特学生在这种情况下都应该做的事情——尊重证据，追寻真相。”

　　她的脸上并没有破案后的喜悦，反而微蹙着眉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丽莎离开的方向，仿佛还在回味着案件的某个细节。

　　希墨兴奋地搂住唐清流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清流！你快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看出门道来的？”她的好奇心如同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唐清流被希墨晃得有些头晕，无奈地笑了笑，正要简单解释几句，目光却无意中扫过正在收拾设备的技术队法医——那位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一丝不苟的年轻女性。

　　法医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有从排水口发现的极细线状物的证物袋，放入一个专业的低温保存箱中。

　　她的动作专注而标准，但唐清流注意到，她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似乎对某一点存有疑虑。

　　就在这时，之前负责询问前台索菲亚的一名年轻警员快步走到带队女警官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并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给女警官看。

　　女警官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她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休息室，最终，竟然再次落在了唐清流身上。

　　“唐清流同学，”女警官的声音打破了略显放松的气氛，带着一丝新的探究意味，“请过来一下。”

　　希墨和唐清流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案件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唐清流依言走了过去。

　　女警官将平板电脑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图放大画面，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健身房前台区域的一个角落，时间戳显示是今天下午一点五十分左右。

　　“这是前台侧面一个监控探头拍到的画面，角度有限，之前被忽略了。”女警官指着画面上一个模糊的人影，“你看这里，这个穿着深色连帽衫、戴着棒球帽的人，正在前台旁边的饮料冷藏柜拿水。虽然看不清正脸，但你看他（她）放下的右手，袖口的位置——”

　　唐清流凑近屏幕，仔细观看。

　　放大的画面中，那个人的右手袖口处，在拿起一瓶水时，隐约露出了一小截……银白色的、带有齿轮状纹路的边缘！虽然极其模糊，但那纹路，与在死者手中发现的那枚袖扣，惊人地相似！

　　“这… …”唐清流的心猛地一跳。

　　“时间是一点五十分。”女警官沉声道，“而根据丽莎的初步口供，她声称在一点四十五分到一点五十五分之间，一直在前台附近和索菲亚聊天，然后才去的储物间。如果这个戴帽子的人是她，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监控里拿水，因为冷藏柜的位置在前台的另一侧，需要绕过去。但索菲亚之前的证词含糊其辞，无法精确确认丽莎那十分钟内的每一秒动向。”

　　“您的意思是…丽莎可能在时间上说了谎？或者…这个人根本不是丽莎？”唐清流的思维飞速运转。

　　“更重要的是，”女警官切换了屏幕画面，是技术队刚刚传来的初步检测报告，“从排水口提取的那段纤维，材质初步判定为一种高性能的聚乙烯纤维，强度极高，常用于专业垂钓线、手术缝合线或某些特殊工业领域。而我们对丽莎的更衣柜和随身物品进行了紧急搜查，并没有发现同类材质的线。另外，法医在复查死者右手时，有一个新发现。”

　　女警官示意那位年轻的女法医过来。

　　法医推了推眼镜，严谨地汇报：“死者安娜·佩特洛娃，在她的右手食指指甲缝深处，我们提取到了极其微量的、不同于她自身血液的皮屑组织和另一种血型物质。初步检测，血型为AB型Rh阳性。而丽莎的血型是O型。死者本人是A型。”

　　“AB型？”唐清流迅速回忆，刚才警方似乎登记过在场人员的血型，他们大多是O或A型… …“在场的人里，有AB型血的吗？”

　　女警官点了点头，目光锐利：“目前登记的人员中，有几位。而这份皮屑组织和血型，说明死者在遇害前，很可能与一个AB血型的人有过近距离接触，甚至发生了抓挠或抵抗。而这个人，不是丽莎。”

　　一个巨大的疑团瞬间笼罩下来！

　　丽莎承认了杀人，但关键的物证——袖扣出现的监控疑点、纤维材质、以及死者指甲缝里的AB型血皮屑——却指向了可能存在另一个人！丽莎是凶手，还是… …她只是在替人顶罪？或者，案发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唐清流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案件远未结束，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立刻重新提审丽莎！重点询问袖扣的真实来源、她对纤维材质的解释，以及案发时是否看到过其他可疑人员！”女警官果断下令，随后她看向唐清流，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唐清流同学，看来你的直觉是对的，这个案子还有隐情。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重新梳理线索！”

　　希墨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O型：“我去，还有反转？！丽莎不是承认了吗？”

　　安德烈也惊呆了，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唐清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转折来得太突然，但并没有让她慌乱，反而激起了她更强的斗志。

　　她的大脑像一台超级计算机，开始以更高的速度重新处理所有信息。

　　“警官，我需要再看一遍现场的所有照片，特别是排水口附近的高清照片，还有那个拖拽痕迹的3D扫描图。另外，我想知道，丽莎的男友，那位摄影师，他的血型是什么？案发时他在哪里？”唐清流迅速提出新的调查方向。

　　女警官立刻安排技术人员调取资料。同时，派人紧急联系丽莎的男友。

　　唐清流走到白板前，将之前画下的示意图全部擦掉，重新开始书写和绘画。

　　她在白板中央写下了“丽莎”的名字，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写下了“AB型血神秘人”，也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之间，她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假设丽莎不是单独作案，或者她是在保护某人… …”唐清流一边写一边分析，“那么，这个AB型血的人，很可能才是真正的凶手，或者至少是重要参与者。丽莎可能出于感情或其他原因，独自承担了罪名。”

　　“可是，杀人动机呢？如果丽莎是因为情感纠纷杀人，那个AB型血的人动机是什么？”希墨不解地问。

　　“这也是关键。”唐清流点头，“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死者安娜·佩特洛娃。她不仅仅是自由撰稿人那么简单。伊万诺夫先生，”她突然转向安德烈，“您和安娜小姐之前有过接触，除了那次争执，您对她还有什么了解？比如，她平时和什么人来往？她对什么特别感兴趣？”

　　安德烈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我… …我知道的不多。她好像对科技、尤其是数据安全之类的话题挺感兴趣的。有一次我听到她在休息区和别人打电话，提到什么‘数据加密’、‘源代码’之类的术语，不像普通撰稿人会聊的内容… …哦，对了，她好像还问过我一次关于健身房WiFi安全性的问题，当时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数据安全？源代码？

　　唐清流脑中灵光一闪！安德烈是IT安全专家！安娜对数据安全感兴趣！这难道是巧合？

　　“警官！”唐清流立刻对女警官说，“请立刻检查安娜·佩特洛娃随身携带的物品，特别是她的手机、笔记本电脑！她可能不是普通的自由撰稿人！她的死因，可能远比情感纠纷复杂！”

　　女警官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下令技术队对死者的电子设备进行破解和取证。

　　等待技术队结果的时间变得异常煎熬。休息室里气氛再次紧绷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和猜测。

　　不久，对丽莎的重新审讯有了初步结果。

　　面对无法解释的纤维材质和AB型血证据，丽莎的心理防线出现了松动，但她依然咬定是自己一人作案，对袖扣来源支支吾吾，只说“很久以前捡的”，对AB型血一事表示完全不知情。

　　就在这时，技术队传来了爆炸性的消息：
　　他们在安娜的手机加密聊天记录中，发现她最近正在暗中调查一起涉及某大型科技公司的数据泄露丑闻，她似乎掌握了一些关键证据。
　　更令人震惊的是，聊天记录显示，她最近正在试图接触一位“内部线人”，而那个线人的代号…竟然叫做“哨兵”！

　　“哨兵… …”安德烈·伊万诺夫在听到这个词时，脸色骤然大变，失声叫道，“不可能！那是… …那是我以前在网络安全论坛上用过的代号！很多年没用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安德烈身上！

　　“伊万诺夫先生！”女警官的声音带着极大的压迫感，“请你解释一下！”

　　安德烈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急忙解释：“我… …我已经很多年不用那个代号了！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安娜！我更不知道什么数据泄露丑闻！”

　　“那你怎么解释安娜的手机里有试图联系‘哨兵’的记录？而你又恰好是IT安全专家？”女警官逼问。

　　“我… …我不知道！这一定是巧合！或者… …或者是有人冒充我！”安德烈激动地辩解。

　　唐清流冷静地观察着安德烈的反应，他的震惊和慌乱不像是装出来的。

　　但如果安德烈是无辜的，那么谁在冒充“哨兵”？安娜调查的数据泄露丑闻，是否才是她招来杀身之祸的真正原因？

　　“警官，”唐清流突然开口，她的目光投向休息室里的另一个人——那位一直表现得很低调、甚至有些怯懦的前台接待员索菲亚，“我记得，索菲亚小姐，你是学信息管理专业的，对吧？而且，你之前提到，案发时间段内，你曾‘低头整理预约表格’，有一小会儿没注意前台情况。”

　　索菲亚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惊恐地看向唐清流。

　　唐清流一步步走向索菲亚，声音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索菲亚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血型，就是AB型吧？你表面上是前台接待，但实际上，你是那家陷入丑闻的科技公司派来的商业间谍，对吗？安娜调查的数据泄露事件，与你有关。你发现了安娜在调查你，并且试图联系真正的‘哨兵’，也就是安德烈，于是你决定灭口。你利用丽莎对安娜的嫉妒，或许还进行了某种诱导，甚至可能在案发时提供了协助，比如，提前偷走了安德烈的袖扣，并在事后塞入死者手中嫁祸。而那个需要专业知识才能设置的精巧的‘热力延时装置’，以及那种高性能聚乙烯纤维…恐怕不是丽莎能独立完成的吧？那是你的手笔！”

　　“你胡说！”索菲亚尖叫起来，猛地向后退，打翻了一把椅子，“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是你的血型！以及技术队很快就能从你的电脑和私人物品中搜出的、与安娜手机中间谍软件同源的代码！还有，你右手手背上那道新鲜的、像是被指甲划伤的红痕！”唐清流目光如炬，指着索菲亚下意识缩到身后的右手。

　　一名女警立刻上前，抓住了索菲亚的右手，果然在其手背上看到了一道清晰的、已经结痂的细长抓痕！

　　“放开我！不是我！”索菲亚疯狂挣扎，但眼神中的恐慌和绝望已经出卖了她。

　　技术队迅速控制了索菲亚的个人物品，并从其隐藏的U盘中找到了关键证据——她与科技公司高层联络的加密邮件，以及用于监视安娜手机的间谍程序源代码！

　　真相终于大白！真正的凶手是前台接待员索菲亚！

　　她为了掩盖公司的数据泄露罪行，利用丽莎的情感弱点，策划并参与了这场谋杀，企图一石二鸟，既除掉调查者安娜，又嫁祸给与安娜有过节且背景合适的安德烈。

　　丽莎可能是在索菲亚的蛊惑或威胁下参与了部分行动，或者在发现真相后，出于复杂心理，也可能是包含对男友的维护或被索菲亚操纵，独自承担了罪名。

　　而那个AB型血皮屑，正是安娜在遇害前与索菲亚搏斗时留下的铁证！

　　案件出现了惊天逆转！健身房杀人案的背后，竟然隐藏着一起商业间谍和数据泄露的惊天阴谋！

　　当索菲亚被戴上手铐带走时，她怨毒地瞪了唐清流一眼，但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

　　丽莎在得知全部真相后，也崩溃大哭，承认了自己被索菲亚利用的事实。

　　一切尘埃落定。

　　- - -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希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这也太刺激了…清流，你简直就是个神探！”

　　安德烈·伊万诺夫走到唐清流面前，这一次，他的感激之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只是深深地看着唐清流，郑重地说：“唐小姐，谢谢你… …第二次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不仅无法洗清冤屈，还可能被卷入更大的阴谋之中。你的恩情，我安德烈·伊万诺夫永世不忘。”

　　女警官也走过来，由衷地赞叹：“唐清流同学，你的观察力、逻辑思维和知识广度，令人惊叹。这个案子能破获，你居功至伟。我会向学院为你申请表彰。”

　　唐清流疲惫地笑了笑，又揉了揉太阳穴。

　　连续的高强度推理让她精神有些透支，但内心却充满了揭开最终真相的平静与满足。

　　“我只是尽力而为。真相往往隐藏在层层伪装之下，需要耐心和勇气去揭开。”她看着窗外璀璨的都市灯火，轻声道，“有时候，最大的危险，就隐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和希墨一起走出健身房，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来，却让人感到格外的清醒。

　　希墨挽住她的胳膊，恢复了活力，“我们去吃夜宵吧！我请客！庆祝我们唐大神探又破奇案！这次一定要吃顿好的！”

　　唐清流正要答应，突然想到点什么，对希墨说：“学姐，我记得你好像让林骁今晚七点到第三训练馆找你吧？”她看了看表，迟疑地说，“现在… …都八点半了。以林骁的性子，他肯定老实地在那等了你一个半小时… …”

　　希墨顿了一下：“呃… …那我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