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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热力的轨迹【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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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警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聚焦在角落里的安德烈·伊万诺夫身上。
那枚在证物袋中闪着冷光的、带有齿轮纹路的银白色袖扣,像一道无声的审判,将他牢牢钉在了嫌疑人的座位上。
“伊万诺夫先生,”女警官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请问,您是否见过,或者,这枚袖扣是否是您的物品?”
她将证物袋向前递了递,让安德烈能看得更清楚。
安德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枚袖扣,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在众人看来几乎等同于默认。
终于,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它… …它看起来,非常像我的那一对袖扣。
但是,”他猛地抬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激动,“但是我今天根本没有戴它们!我穿的是运动服,后来换上的也是休闲装,我为什么要戴袖扣?!”他扯了扯自己外套的袖口,那里是普通的罗纹收口,确实没有佩戴袖扣的可能。
“也就是说,您无法否认这枚袖扣与您拥有的物品极其相似,甚至可能就是同一款,对吗?”女警官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追问道,“您能否确认,您的那对袖扣现在在何处?”
“我…我通常放在公寓的饰品盒里。”安德烈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带着一丝慌乱,“我很久没用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它们是否还在… …”
“那么,在今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也就是法医初步推断的死亡时间段内,您在什么地方?具体在做什么?”女警官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不给丝毫喘息之机。
“我在健身!”安德烈快速回答,语速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快,“我大概一点四十分到的健身房,先在自由力量区做了几组卧推和划船,然后,从两点十分左右开始,我去骑了动感单车,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的高强度间歇训练,直到差不多三点才结束。之后我就去男更衣室冲澡换衣服了。很多人可以作证我在力量区和单车区!”他急切地看向力量区那边几个相熟的会员。
那几个人在警方的注视下,犹豫地点了点头。
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开口道:“安德烈确实在力量区练了一会儿,大概…两点前吧?然后他就去单车区了,我看到他过去了。”
另一个女人补充道:“我在他旁边的单车骑了半小时,他确实一直在那里,骑得很猛,满头大汗的。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但感觉他待了挺久。”
女警官冷静地记录着,然后指出:“也就是说,您在动感单车区的时间段,与死者的死亡时间有高度重叠。而动感单车区相对独立,虽然有其他人,但并非时刻都有人能精确注意到您的每一个举动,对吗?您是否有中途离开过,哪怕是很短的时间?”
安德烈激动地反驳:“没有!我一直在骑车!我戴着耳机,专注于训练!我为什么要离开?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叫安娜的女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根据一些会员反映,您和死者安娜·佩特洛娃小姐,大约一周前,曾在前台附近有过一次不太愉快的争执,关于…器械使用时间的问题,有这回事吗?”女警官翻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上面似乎有初步询问的记录。
安德烈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最终颓然道:“是…是有过一点小争执。她占用龙门架时间太长,我只是提醒了一下… …但这根本不算什么!难道就因为这点小事,你们就怀疑我杀人?!”他的情绪几乎要失控。
询问在极度紧张的气氛中进行着。
健身房女教练丽莎证实,她下午两点半准时在瑜伽区带课,期间大概两点四十五分左右去过一次隔壁的员工休息室喝水,停留了约五分钟,但没有靠近女性更衣室方向。
前台接待员索菲亚则脸色苍白地表示,自己下午一直值守在前台,可以证明没有陌生面孔登记进入,但也承认前台位置无法直接看到更衣室入口,期间她曾低头整理过预约表格,“可能有一小会儿没注意”。
其他会员的证词则更加模糊不清,只能提供一些碎片化的时间点和印象,无法为任何人提供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无法确凿指证任何人。
唐清流安静地坐在希墨旁边,看似在聆听双方的问答,实则大脑正在超负荷运转,像一台高速计算机,将进入淋浴间后看到的每一个细节——持续喷洒的热水花洒、地上奇怪的拖拽痕迹、死者紧握的右手、那枚突兀的袖扣、以及安德烈在单车上的异常状态——所有这些信息碎片,不断进行排列、组合、推演。
太刻意了。
袖扣的出现方式,热水花洒的持续开启,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不自然感。
如果安德烈是预谋杀人,他会愚蠢到留下如此具有个人标识的物证?如果是一时冲动,他又如何能想到在事后开启花洒破坏现场?这其中的矛盾,像一根尖刺,扎在唐清流的逻辑链条上。
她的思路渐渐聚焦于那两个最违反常理的关键点:持续喷淋的热水,和地面上那个被水流冲刷过的拖拽痕迹。
热水… …温度… …
她脑海中浮现出基础物理学的知识:牛顿冷却定律。
物体的温度变化速率,与它和周围环境的温差成正比。
尸体冷却速度是法医推断死亡时间的重要依据之一。
而持续喷洒的40度左右热水,会在淋浴间内创造一个高温高湿的微环境,这必然会严重干扰尸体正常的冷却过程,从而导致推断的死亡时间比实际时间显著偏晚!
换句话说,安娜·佩特洛娃的真实死亡时间,可能比下午两点到三点要早得多!凶手开启热水,目的就是为了混淆死亡时间,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而那个拖拽痕迹… …在湿滑的、布满血水的地面上,那个痕迹的形态… …与其说是挣扎或拖拽尸体形成的,不如说更像某个固定点被牵拉后,物体轻微移动造成的。会是什么的牵拉?
一个大胆的、需要精密计算的作案手法在她脑海中逐渐勾勒出轮廓。
这不仅仅是一时冲动的谋杀,更是一个利用了物理学原理精心布置的时间诡计!
她需要验证这个猜想,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她悄悄碰了碰身边因为紧张而绷直了身体的希墨,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学姐,帮我个忙,很重要。”
希墨正全神贯注于警方的问询,闻言立刻侧过头,将耳朵凑近:“怎么了清流?发现什么了?”
“你想办法,自然一点,向那位女警官或她的技术人员询问几个细节。”唐清流语速低而清晰,“第一,更衣室每个淋浴间的热水是否是独立控制的?开关是旋钮还是扳手?水温通常设定在多少度?第二,发现尸体时,花洒的热水开了多久了?水流有多大?第三,那个拖拽痕迹的尽头,靠近排水口的位置,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不属于那里的纤维或细线?”
希墨虽然不太明白唐清流问这些细节的深意,但她对唐清流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立刻点头,低声道:“明白,看我的!”
趁着女警官询问间隙,希墨举起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热心且受过专业训练的大学生的认真表情:“警官,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有一个问题,可能对现场分析有帮助。”
女警官看向她,示意她说。
希墨按照唐清流的指示,清晰地问道:“我想了解一下更衣室淋浴间的热水系统。比如,每个淋浴间的热水是独立控制的吗?开关是哪种类型的?是旋钮还是扳手?另外,健身房通常设定的水温是多少度?还有,发现尸体时,那个花洒的热水大概已经开了多久了?水流是开到最大的吗?”
这几个问题非常具体,甚至有些技术性,让女警官和旁边的技术人员都略显惊讶地看了希墨一眼。
女警官看向技术队的负责人,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年轻女法医。
女法医推了推眼镜,回答道:“每个淋浴间热水独立控制,开关是常见的旋转式混水阀,向左旋转打开,调节温度。健身房中央热水系统设定输出温度通常在60-65摄氏度,经过管道混合冷水,到达淋浴喷头时,正常使用温度设定在38-42摄氏度之间。发现尸体时,那个花洒处于最大水量开启状态,水温非常烫,估计在45摄氏度以上。根据水流速度、地面积水程度以及热水器回水温度初步推算,热水持续喷洒的时间可能超过二十五分钟,甚至达到三十分钟以上。”
“二十五到三十分钟… …”唐清流在心中默算。
如果死亡时间推断因高温环境而延后了半小时,那么真实的死亡时间可能提前到下午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
这个时间段,健身房的人流量更少,注意力也更分散。
“还有,”希墨继续问,指了指白板上画的简易现场图,“那个地面的拖拽痕迹,它的终点靠近排水口,你们有没有在那里发现什么特别的纤维?或者非常细的、比如鱼线之类的线状物?”
技术队法医这次回答得更谨慎:“痕迹本身很模糊,处于血水混合区域,提取困难。排水口格栅已经提取检验,目前肉眼和初步显微观察未发现明显异常纤维。更详细的微量物证分析需要回实验室进行。”
唐清流微微点头。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来支撑她的“热力延时装置”假说。
这时,对安德烈的集中询问暂时告一段落,尽管袖扣的指向性很强,但缺乏直接证据证明他进入过女性更衣室,也没有找到凶器,警方也无法立即采取强制措施。
询问转向其他人。
当问到女教练丽莎下午一点半到两点半,即唐清流推测的真实死亡时间段的行踪时,丽莎显得有些紧张。
“我… …我两点半有瑜伽课,之前一直在前台附近和休息室做准备工作,整理教案,和会员打招呼… …”丽莎的眼神有些闪烁。
“有谁能证明你一点半到两点之间一直在前台区域吗?”女警官追问。
“呃… …索菲亚应该能看到我吧… …不过她有时候会低头忙别的… …”丽莎的语气不那么肯定。
前台索菲亚则证实,丽莎确实常在那边,但“好像… …好像快到两点的时候,她说要去检查一下瑜伽垫的库存,去了后面的储物间一趟,去了大概… …十分钟?”
储物间的位置,恰好需要经过更衣室通道的入口附近。
这个时间点,与唐清流推测的作案时间出现了重合!
唐清流立刻意识到,丽莎的嫌疑急剧上升。
她有作案时间,熟悉环境,而且作为教练,她有足够的体力完成袭击和布置现场。
她的动机是什么?与死者有私怨?
唐清流悄悄对希墨说:“学姐,注意力集中在丽莎教练身上。试着回忆一下,之前有没有听说过她和一个叫安娜的会员之间有什么矛盾?或者任何不寻常的事情?”
希墨皱紧眉头,努力回想,忽然,她眼睛微微睁大,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想起来了!大概两三周前,我好像听会籍顾问闲聊时提过一嘴,说丽莎和一个金发女会员吵过一架,可能就是这个安娜,好像是因为… …丽莎的男朋友?对!据说丽莎的男朋友是个摄影师,前段时间给这个安娜拍过一组写真,丽莎好像为此非常不高兴,觉得安娜… …在勾引她男朋友?”
情感纠纷!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杀人动机!
就在这时,技术队的一位警员拿着一个证物袋匆匆走进来,对女法医低声说了几句。
女法医脸色一凝,接过证物袋,在放大镜下仔细观看。
唐清流敏锐地注意到,那个透明的证物袋里,似乎装着一小段极细的、半透明的线状物。
女法医看完后,对女警官低声汇报。女警官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唐清流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她站起身,在女警官询问的目光中,用清晰而冷静的声音说道:“警官,基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特别是关于热水持续时间、现场痕迹以及某些时间线上的疑点,我有一个关于作案手法的推测,可能可以解释死亡时间偏差、袖扣出现的原因,并指向真正的凶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唐清流身上。
安德烈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丽莎教练则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脸色微微发白。
“请说。”女警官示意道。
唐清流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小白板前,拿起笔,开始边画示意图边讲解,她的逻辑清晰,语速平稳:
“首先,是核心诡计——‘热力延时装置’。”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淋浴间简图,标出花洒开关和排水口。
“我推测,凶手真正的作案时间,远早于目前推断的下午两点到三点,很可能在一点半到两点这段人较少的时间。凶手在袭击得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进行了一系列精心的布置。”
“关键点一:热水花洒。”她圈出花洒开关,“凶手利用了一种遇热会融化或失去粘性的材料,比如特制的低温热熔胶或者某种蜡,将花洒的旋转开关固定在‘关闭’位置。然后,凶手使用了一根极细、高强度、耐热的线,比如特种尼龙线或钓鱼线,一端牢牢系在开关旋钮上。”
她画出一条线,从开关引出。
“关键点二:线的走向和固定。”她的笔尖移动,“这根线可能通过一个简单的、不引人注意的导向点,比如淋浴间门框上方的一个小凸起,或者甚至是用一小块胶布临时制造的导向点。然后,线的另一端,被巧妙地固定住。固定点在哪里?”
她的笔尖指向地上的拖拽痕迹终点,“我推测,凶手将线的另一端,系在了一个有一定重量的、但可以被水流冲动的小物体上,然后将这个物体放在了排水口格栅附近。或者,更直接的方法,将线简单地压在排水口格栅下,利用格栅本身的重量和摩擦力暂时固定。”
她看着众人,继续推理:
“布置完成后,凶手离开现场。此时,花洒是关闭的。一段时间后,当有人,比如真正的发现者莎拉推开淋浴间门时,门的运动会牵动那根预设的线。线的牵拉力量会克服固定开关的粘合剂的粘力或蜡的凝固力,旋转开关,打开热水。同时,线的牵拉也可能导致排水口附近的小物体被拖动,或者线从格栅下被抽出,从而在地面上留下那个看似从门口向内的‘拖拽痕迹’。实际上,那只是线被抽动时,末端小物体或线头本身刮擦地面形成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精巧而大胆的推理吸引住了。
“热水开启后,”唐清流继续道,“持续的热水不仅冲刷现场,破坏潜在痕迹,最重要的是,它营造的高温环境严重干扰了尸体冷却,导致法医初步推断的死亡时间大幅延后,为凶手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而热水本身,也可能融化了开关上残留的粘合剂,使得线更容易脱落。大部分线可能被水流冲走,只有极小部分可能卡在排水口缝隙,就像技术队刚刚可能发现的那样。”
她看了一眼技术队法医手中的证物袋。
女法医微微点了点头,证实了唐清流的猜测:“确实,在排水口下方发现了一小段疑似高强度尼龙线的微量纤维,正在检验。”
“至于这枚袖扣,”唐清流转向那枚关键的物证,“它出现在死者紧握的手中,看起来像是搏斗中拽下的。但这很不合常理。遭受致命刺伤的人,通常很难完成如此精准的抓取动作。更合理的解释是,这是凶手在死者死后,故意塞进她手中的,目的就是为了嫁祸给袖扣的主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女教练丽莎身上。
“凶手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有充足的作案时间,特别是在下午一点半到两点这段真实死亡时间内,有无人注意的空白期;第二,对健身房环境极其熟悉,尤其是更衣室结构和热水开关操作;第三,有作案的动机,比如,与死者安娜·佩特洛娃存在情感纠纷;第四,有能力获取安德烈先生的袖扣,或者至少是极其相似的款式,用于栽赃陷害。”
她每说一个条件,丽莎的肩膀就微不可查地颤抖一下。
“丽莎教练,”唐清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你在下午一点半到两点这段时间,声称在前台附近做准备,但索菲亚的证词显示你曾离开过十分钟前往储物间,而储物间需要经过更衣室通道。你和安娜小姐因为男友的事情发生过争执,你有动机。你作为教练,对健身房了如指掌,完全有能力布置那个装置。至于袖扣… …”
唐清流顿了顿,看向安德烈:“伊万诺夫先生,您是否曾经在健身房遗失过袖扣,或者,是否有一对袖扣最近找不到了?”
安德烈猛地反应过来,急忙道:“有!我有一对很喜欢的手工袖扣,就是齿轮纹的!大概一个月前,我发现少了一只!我以为是不小心掉在哪里了!难道… …”他震惊地看向丽莎。
丽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女警官锐利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射向丽莎:“丽莎女士,请你解释一下!”
“我… …我… …”丽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心理防线在环环相扣的推理和指向明确的证据面前,彻底崩溃了。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是我… …是我做的… …她勾引我男朋友… …我受不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吓唬她… …”
她断断续续地承认了罪行:
她因嫉妒而心生杀机,提前偷拿了安德烈遗失的袖扣。案发当天,她利用去储物间的机会,将安娜骗至淋浴间,借口有关健身计划要私下沟通,发生争执后冲动杀人。
随后,她利用对现场的熟悉,迅速用事先准备的蜡固定开关、设置引线,制造了“热力延时”诡计,并将袖扣塞入安娜手中,企图嫁祸给与她有过节、且袖扣特征明显的安德烈。
案件真相大白。
警方给瘫软在地的丽莎戴上了手铐。
希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激动地抓住唐清流的胳膊:“清流!你太厉害了!热水… …线… …时间差!我的天,你是怎么想到的?!”
唐清流疲惫地笑了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只是凑巧注意到了一些细节。任何违背物理规律的现象,背后都可能有人为的操纵。”
她看着窗外,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