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流》林露未晞

20、临考

　　新的一周，是踩着深秋最浓郁的色调开始的。

　　校园里那些银杏树，仿佛一夜之间被阳光淬透了，变得金黄耀眼。风一过，扇形的叶子便扑簌簌地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草木气息和一丝冬日将至的讯号。

　　天空是高远而澄澈的蓝，几缕薄云像被扯松了的棉絮，闲闲地挂在天边。

　　《痕迹学》的教室里，讲台上的老师正做着最后的总结。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起舞。

　　“…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痕迹学教授合上教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或专注或已然神游的学生，顿了顿，用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的声音补充道，“另外提醒大家一下，各科的期中考试，从下周起就会开始。时间不多了，该复习的要抓紧，特别是平时基础薄弱的同学。”

　　话音落下，教室里“嗡”地一声，叹息、低语、翻动日历的窸窣声瞬间响起。

　　对于罗兰斯特的学生来说，期中考试绝非可以轻松应付的关卡，无论是理论深度还是实践要求，都足以让不少人头皮发紧。

　　“啊——不是吧！”一声充满绝望的哀嚎毫不意外地响起，来自第三小组的方向。

　　木槿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骨头，瘫在了课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栗色的短发都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怎么这么快！我感觉新生欢迎会才过去没多久啊！”

　　她体能突出，格斗课上生龙活虎，可一到这些需要大量记忆、理解和逻辑推演的文化理论课，就仿佛大脑自动开启了屏蔽模式。

　　尤其是《痕迹学》里那些细如牛毛的现场勘查要点、各类痕迹的提取与鉴定方法，还有《犯罪心理学》那些拗口的人名和理论，简直比最复杂的格斗招式还要让她头疼。

　　讲台上的教授已经离开，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考试范围。

　　木槿猛地坐直身体，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目光牢牢锁定了旁边正不紧不慢将笔记和书本归位的唐清流。

　　“清流！清流！救命啊！”她双手合十，身体几乎要扑到唐清流桌上，眼睛里写满了恳求，“帮帮我！补习！求你了！不然我这回真的要挂科了！挂科补考好麻烦的，还要写检查… …”

　　唐清流抬起眼，看着木槿那张皱成一团、写满焦急的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想帮忙，但她之前就预约了今天下午的健身课，时间卡得很紧。于是她坦诚道：“木槿，我明白。可是……我提前约了下午的健身课，马上就要到时间了，实在抽不出空。”

　　“健身课？什么课都不能比拯救战友于挂科的水火更重要啊！”木槿不依不饶，双手拽住了唐清流的袖口，轻轻摇晃，“不用很系统！就划划重点也行！清流，你最好了！”

　　唐清流被她晃得有点头晕，目光下意识地在开始散去的人群中寻找，试图找个什么转移一下木槿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单手插兜，拎着根本没装几本书的背包，懒洋洋地朝教室后门晃去，似乎对周遭关于考试的哀鸿遍野毫无所觉。

　　是宸澈。

　　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唐清流的脑海。

　　她轻轻拍了拍木槿抓着自己袖子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提高了一点声音，对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喊道：“宸澈，等一下。”

　　宸澈的脚步顿住了，慢吞吞地转过身，眉毛微挑，脸上是惯常的那种“又有什么事”的表情。“嗯？”

　　唐清流拉着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木槿走过去，语气平静：“木槿期中理论课需要人帮忙梳理一下重点，我约了健身课赶时间。你的《犯罪心理学》和《痕迹学》上次随堂测都是满分，逻辑清晰，擅长抓重点。你来帮她最合适。”

　　宸澈闻言，嘴角立刻向下撇了撇，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要。麻烦。”

　　简洁，直接。说着就要再次转身。

　　“麻烦？”唐清流并不意外，她向前踏了一小步，声音依旧平稳，但话锋一转，“我听说，上次有人《古典密码学》的考试，好像是因为考前没人帮忙核对一个关键推演步骤，结果在基础置换密码上失分，差点没拿到优秀？”

　　宸澈的脚步再次钉在原地。他慢慢转回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和讥诮的眼睛眯了起来，看向唐清流。“… …谁说的？”

　　“成绩单分析会，杨老师提过一句，说可惜。”唐清流面不改色，“我觉得，教别人的过程，其实也是对自己知识体系最好的梳理和检验。毕竟，‘差点优秀’和‘稳定优秀’，还是有区别的，对吧？”

　　宸澈的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下，他盯着唐清流看了两秒，又瞥了一眼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木槿，鼻腔里哼了一声。

　　见宸澈依旧不为所动，唐清流无奈用起了激将法：“唉~想不到宸澈你那么厉害，也有做不到的事啊。”她瞟了一眼宸澈，继续说道，“算了，不为难你了，我自己来吧，反正你上次考试的分数还没我高… …”

　　“哎哎！”他叫住了转身离开的两人，终于松口，“……行吧。”虽然语气不情愿，“不过事先说好，我时间有限，只讲重点和框架。还有，”他看向木槿，“你要是走神或者问太蠢的问题，我随时走人。”

　　木槿从“宸澈要给我补习？”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没问题！绝对认真！宸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能救命，叫老师算什么。

　　唐清流心里松了口气，对木槿嘱咐道：“宸澈的思路很清晰，成绩也很好，你跟着他好好学。” 她相信以宸澈的能力，给木槿捋顺思路绝对没问题。

　　木槿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另一个略带犹豫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个… …宸澈。”

　　林骁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略显局促的神情。他看了看宸澈，又看了看唐清流和木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既然你要帮木槿补习理论…那，能不能也…顺便指导一下我的体能？”

　　他说“指导”这个词时，语气颇为艰难。林骁的理论成绩顶尖，可身体素质确实是短板，期中体能考核，对他来说不比文化课考试轻松。

　　宸澈几乎是立刻翻了个白眼：“不能。我一个脑子要管两个人用？你当我是教学模拟器，可以多线程处理？” 他指了指木槿，“教这个笨蛋理论已经够费神了，没空再盯着你跑圈拉单杠。”

　　林骁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的目光转向了唐清流，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唐清流，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知道你体能可能比不上宸澈，” 他说这话时，宸澈在旁边毫不掩饰地、带着点得意地瞥了唐清流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但起马比我好。一些基础的技巧… …”

　　唐清流迎上林骁诚恳的目光，轻轻摇头，语气认真：“林骁，我不是推脱。但我真的有健身课要上，时间马上到了，没办法保证陪你训练。而且，”她顿了顿，坦诚地说，“体能训练的针对性很强，我的方法未必完全适合你。”

　　林骁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嘴唇抿紧了。

　　唐清流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窗外。远处训练场上，几个身影正在跑步，其中有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格外显眼，步伐稳定，动作流畅。

　　那是…希默学姐。

　　唐清流眼睛微微一亮。她转向林骁，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林骁，我想到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谁？” 林骁和木槿同时问道。

　　“希默学姐。”唐清流拿出手机，一边快速翻找通讯录，一边解释道，“侦查系三年级的希默学姐。她很懂得针对不同人的基础进行训练调整。请她来指导你，肯定比我更专业，效果更好。”

　　林骁愣了一下，“这…合适吗？会不会太麻烦学姐了？”

　　“问问看就知道了。”唐清流已经找到了号码，编辑了一条措辞清晰礼貌的短信，说明了林骁的情况和请求。

　　短信发出，几人都暂时没说话。

　　仅仅过了不到两分钟，唐清流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她立刻查看，随即脸上露出了笑容，将屏幕转向林骁。

　　回复简洁而干脆：
　　「没问题。让林骁同学今晚七点直接来第三训练馆找我吧。带上他目前的训练计划和体测数据。」

　　“她答应了！”木槿比林骁还高兴。

　　林骁看着那条短信，明显松了口气，真诚地对唐清流说：“谢谢！”

　　“不客气，能帮上忙就好。”唐清流收起手机，心里的安排总算妥帖了。木槿的补习交给了宸澈，林骁的训练找到了希默学姐。她看了看时间，健身课预约的时间真的要到了。

　　“好了，问题解决。”她拿起背包，对还在兴奋讨论的三人说：“那我先去上我的健身课了，你们按计划进行。”

　　“清流，你真的有健身课啊？”木槿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确认道。

　　“嗯，真的有健身课，早就安排好的。”唐清流点点头，语气肯定，“林骁，你晚上记得准时，别让希默学姐等。”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三人点了点头，便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教室，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涌动的人潮里。

　　她得抓紧时间赶去健身房了。

　　留下木槿挠着头，嘀咕着：“清流还挺注重身材管理的嘛… …”

　　林骁开始低头整理晚上要带的体测数据。

　　而宸澈则望着唐清流离开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用笔敲了敲木槿摊开的课本：“发什么呆？从犯罪动机的分类开始。你只有两小时。”

　　窗外，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