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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番外八:秦疏桐生日(Be线) 生日,不过 ...

  •   秦疏桐的生日在夏天。六月十二日。

      她活着的时候,从未正式过过生日。不是没人记得——她自己就不记得。或者说,她刻意地不去记。生日意味着又一年过去,意味着她又在这世上多停留了一年,而这一年里,她依然没有找到活着的意义。

      这些是后来谢流从她那些零零碎碎的话语里拼凑出来的。她没有说过“生日快乐”,没有收到过蛋糕和礼物,没有人在这一天为她点亮蜡烛。

      也许小时候有过,母亲还在的时候。但母亲不在了之后,这个日子就和所有普通的日子一样,沉入她灰蓝色的意识深海里,无声无息。

      谢流知道她的生日,是因为学籍档案。那是高二的一次偶然,他在教务处帮忙整理材料,翻到她的那张表,目光扫过“出生日期”一栏,六月十二日。他记住了。

      但他从未在那一天对她说过“生日快乐”。不是忘了,是不敢。他不知道这句话对她意味着什么。是祝福,还是提醒?提醒她又熬过了一年,提醒她还要再熬一年?他怕自己的善意,变成她心里的一根刺。

      如今,他想说,也说不到了。

      六月十二日,北京入伏。

      气温飙到了三十八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蒸笼般的闷热。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让人莫名烦躁。

      谢流请了一天假。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早上七点,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穿好衣服。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腕上的星空手表露在外面。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个面容清瘦、眼神沉静的男人,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了门。

      先去了一趟花店。

      还是那家,他每次去南方之前,都会来这里。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早已认识他。看见他进来,没有多问,只是从冷柜里取出那束早已预订好的花——淡紫色的薰衣草,扎着白色的棉纸,系着麻绳。

      “又去看朋友?”她轻声问。

      “嗯。”他付了钱,接过花。

      “今天天气热,路上小心。”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花晒蔫了,可以喷点水。”

      他点点头,抱着花出了门。

      驱车向南。四个小时的高速,空调开到最低,还是挡不住窗外涌进来的热浪。高速公路两旁的树被晒得耷拉着叶子,远处的田野蒸腾着热汽,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他开得不快,也不慢,始终保持在限速的边缘。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厢里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低沉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

      有时候,他会想,这条路他还要走多少年。一年一次?两次?还是更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他还走得动,他就会来。

      墓园门口,老李正坐在阴凉处扇扇子。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他站起身,迎了过去。

      “谢先生,来了?”

      “嗯。天热,您辛苦了。”

      老李摆摆手:“辛苦啥,坐着也是坐着。”他看着谢流手里的薰衣草,又看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藏着倦意的样子,叹了口气,“这大热天的,你专程跑一趟。那姑娘知道,肯定心疼。”

      谢流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撑着伞,走进了墓园。

      暑热把一切都烤得发白。石径泛着刺目的光,两旁的松柏也无精打采,空气中弥漫着干枯草叶和炙烤泥土的气息。蝉鸣声在这里更加清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替谁喊着一个听不清的名字。

      他走到那座熟悉的墓碑前。没有别人来过的痕迹——碑前没有供品,没有鲜花,只有被雨水冲刷过又被太阳晒干的泥土,裂开细密的纹路。

      谢流弯下腰,用随身带的湿巾,一块一块地擦拭墓碑。先擦碑顶,再擦碑面,最后擦底座。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擦到“秦疏桐”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刻痕被风雨侵蚀了几年,已经不似当初那样棱角分明,但每一个笔画都还是清清楚楚。他顺着那道笔画的凹槽,慢慢地、轻轻地,用指尖描了一遍。

      “疏桐,”他低声说,“又来看你了。”

      没有回答,只有蝉鸣和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

      谢流将薰衣草放在碑前。紫色的花朵在烈日下微微低垂,像是被晒得有些倦了。他从包里取出一小瓶水,轻轻地、细密地喷在花束上。水珠在花瓣上滚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又很快被蒸发,化作一缕看不见的湿气。

      他蹲下来,在墓碑的阴影里,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纸盒,用牛皮纸包着,系着麻绳。

      盒子里,是一个蛋糕。

      很小,只有六寸,白色的奶油,上面用蓝色的糖霜写着一个字:“桐”。旁边是一只用巧克力做的鸽子,翅膀微微展开,像在飞翔。蛋糕的边缘有些粗糙,奶油抹得不太平整,一看就是手工做的,不是店里买的。

      他确实做了很久。昨天晚上,他在厨房里对着食谱,一遍一遍地尝试。烤坏了两盘蛋糕胚,奶油打发失败了三次,裱花更是惨不忍睹。

      最后,他放弃了所有复杂的装饰,只在表面抹了一层薄薄的奶油,用蓝色的糖霜写下一个字。那只巧克力鸽子,是他用模具做的,虽然形状不算精致,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一只鸽子。

      谢流想,秦疏桐会喜欢的。她从来不喜欢花哨的东西。他记得她说过,太复杂的东西,颜色太吵。

      谢流小心翼翼地将蛋糕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墓碑前,和薰衣草并排。白色的奶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那只巧克力鸽子的翅膀,被晒得微微发软,似乎真的要飞起来。

      “疏桐。”他蹲在那里,和墓碑平视。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晒得有些发烫,但他没有动。

      “今天是你生日。”

      谢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到来的回应。

      “二十七岁了。”他说,声音很轻。

      二十七,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没有在那个冬天闭上眼。如果她没有出生在那个糟糕的家庭。如果……太多如果了。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根刺,扎在时间的缝隙里,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谢流看着墓碑上的刻字,爱女秦疏桐之墓。那几个字是秦芊黛当年随便选的,字体呆板,毫无美感。他想过换一块碑,换一块她自己会喜欢的——也许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像她画里的那些粗粝的线条;也许上面会刻一只鸽子,或者一片海。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动了这块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这块碑,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坐标。

      “我做了蛋糕。”他说,声音有些干涩,“不太好看。你别嫌弃。”

      谢流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巧克力鸽子。翅膀已经软了,快要融化了。他没有收回手,就那样让指尖停留在那片微凉又微温的巧克力上。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过生日。”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你说过生日没什么意义。又老了一岁,又离死亡近了一步。”

      谢流顿了顿。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活着的每一年,都是有意义的。”

      风吹过来,带着暑热和远处田野的气息。薰衣草的花穗轻轻摇晃,那只融化的巧克力鸽子,似乎也微微颤了颤翅膀。

      谢流没有再说话,就那样蹲着,在墓碑的阴影里,在六月十二日的烈日下。

      蝉鸣不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流慢慢站起身。

      蹲得太久,膝盖有些发麻,他扶着墓碑借力,站稳后,低头看了看那个蛋糕。白色奶油已经有些融化了,那只巧克力鸽子彻底软了,翅膀耷拉下来,看起来有点滑稽。

      谢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那个废弃的天台上堆了一个雪人。

      “太丑了。”她是这么说的。

      “因为它不需要完美。”他是这么回答的。

      如今,这个蛋糕也很丑。奶油抹得不平,字写得歪歪扭扭,鸽子快要化了。但他知道,她不会嫌弃。她从来没有嫌弃过他的笨拙。她只是静静地收下,然后用自己的方式——一张画,一块手表,一个雪帽子——回应他。

      谢流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东西——一支蜡烛。生日蜡烛,白色的,很细很短。他没有带打火机,也不需要。他把蜡烛插在那层快要融化的奶油上,然后,就那样看着它。

      “生日快乐。”

      然后,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他替她许了一个愿。他知道她不会许愿。她不信这些。但他替她许了。他希望她在那个世界,能看到蓝色的天空,能听到鸽子的叫声,能拿起画笔,画她想画的任何东西。没有药物,没有束缚,没有那些把她推向深渊的声音。

      只有颜色。安静的颜色。

      谢流睁开眼睛,弯下腰,吹灭了那根没有点燃的蜡烛。

      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暑热依然未散,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把墓园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橘色。

      谢流走到门口,老李还在扇扇子。

      “谢先生,走了?”

      “嗯。”

      “那个蛋糕……”老李犹豫了一下,“就放那儿了?”

      “嗯。让她尝尝。”他顿了顿,“下次来,再带新的。”

      老李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路上小心。”

      谢流点点头,上了车。车子发动,空调重新运转。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墓园大门,然后踩下油门,汇入南下的车流。

      谢流没有直接回北京。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海边。那座城市的边缘,有一片灰色的、不大好看的海。不是旅游景点,没有沙滩,只有防波堤和乱石。海水是浑浊的灰蓝色,像她画里那种不纯粹的、带着杂质的蓝。

      他来过这里一次,很久以前,她提过一次。她说她小时候,妈妈带她来过这片海。不是来看风景,只是来走走。那时候她很小,不记得太多,只记得海水是灰色的,风很大,妈妈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谢流沿着防波堤走了一段,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把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表,下午六点,六月十三日,还剩六个小时。

      谢流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色的海,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海面被夜色吞没,直到远处的城市亮起零星的灯火。

      他想起秦疏桐画里的那片海。不是灰色的,是很深很深的蓝,像要把人吸进去。海面上有一只白色的鸟,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贴着浪尖。那只鸟飞向的地方,有一道光。很弱,但确实存在。

      谢流忽然想,也许她最后看到的光,就是那样的。

      回到北京的公寓,已经快凌晨了。

      谢流没有开灯,只是走进书房,站在书架前。那幅画还在,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轮廓。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画框的边缘。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铺开来,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案卷和几本法律书。明天还有会议,还有做不完的工作。生活不会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就停下,他也不会。

      坐下来,翻开案卷。笔尖触及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他腕上的表,还在走。

      六月十二日过去了,六月十三日来了。

      他还在,她也在,以一种他不愿深究、却始终相信的方式,存在着。

      在那幅画里,在那块表里,在这间书房沉默的空气里,在他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

      生日,不过是人类为自己编造的意义。但对谢流而言,这个意义是真实的。因为在这一天,他会想起她。

      不是其他日子里不想,而是这一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毫无愧疚地去想。他可以说“生日快乐”,即使没有人回答。他可以说“我想你了”,即使没有人听见。

      这,大概就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也是最固执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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