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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番外七:生日与梦(补3.05谢流生日) 像很多年前 ...

  •   一

      北京的春天来得很慢,路边的玉兰才刚鼓起花苞,柳树也只冒出一点点鹅黄的嫩芽。风还是有些凉,但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的气息。

      谢流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是从哪一年开始变得不再重要的。也许是大学那些年,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学业和那场漫长的诉讼;也许是工作之后,日程被案件和会议填满,连吃饭都常常忘记。总之,“生日”这个词,在他的人生里,早已退化成一个普通的日子,甚至——一个有些多余的日子。

      但身边的人不这么认为。

      冯漪提前一周就打来电话,絮絮叨叨地说要给他寄东西。他拒绝了,说太麻烦。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低落:“那你回不回来吃饭?你爸也想你回来。”他说看情况,挂了电话之后,在窗前站了很久。

      谢明远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昨天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回来一趟,有个案子想听听你的意见。”谢流知道那不过是借口。父亲从来不会在非工作时间和他讨论工作,除非——除非是别的事情。

      还有陶枫。这家伙前天就在群里嚷嚷:“流哥要过生日了!咱们是不是该聚一聚?”卫杭跟着起哄,苏绾发了个蛋糕的表情,周瑶一如既往地只回了一个句号。只有谢流自己,沉默地看着屏幕,最后回了一句:“不用麻烦了。”

      陶枫不依不饶:“什么叫麻烦?兄弟之间的事能叫麻烦吗?”

      谢流没有再回复。他知道陶枫是好意,但他确实不想过这个生日。不是矫情,也不是故作姿态。只是……有些日子,过与不过,并没有什么区别。三十岁也好,二十岁也罢,那个会记得他生日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记得十八岁那年,她送了他一块手表。

      那天也是三月五日。她站在他面前,把那个朴素的盒子递过来,垂着眼睛,语气淡淡的:“这个送给你。”他打开盒子,看见表盘上那些微缩的星辰,愣了一下。她补充道:“用卖画的钱买的。不贵,你别嫌弃。”他摇头,说不会。然后他摘下旧表,把这块新的戴上,从此再也没有摘下来。

      如今,那块表还在他腕上。表盘边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表带也换过一次,但机芯一直很准,从未停过。他有时候会想,这块表还能走多久。五年?十年?还是更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它还在走,她就还在。

      今天,他照常去了律所,照常处理了几份文件,照常开了一个会议。没有人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从不主动提起,助理的日历上也没有标注。中午,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吃了简餐,然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三点,他还是开车回了父母家。

      冯漪开门时,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不是说忙吗?怎么又回来了?”他换了拖鞋,淡淡地说:“爸说有案子要商量。”冯漪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心疼。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谢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见他进来,推了推眼镜:“回来了?”谢流在对面坐下。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谢明远先开口:“今天是你生日。”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谢流应了一声。谢明远点点头,没有说“生日快乐”之类的话,只是起身去书房拿了一个纸袋出来,放在茶几上:“你妈给你挑的。”

      纸袋里是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围巾,质地柔软,颜色沉稳。旁边还有一张卡片,是冯漪的笔迹:“阿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谢流把围巾叠好,放回纸袋:“谢谢妈。”声音很轻。

      晚饭是冯漪做的一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冯漪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吃面,长寿面,要吃光。”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面条很筋道,汤很鲜,鸡蛋煎得恰到好处。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谢明远在对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已经三十岁了。”谢流抬起头。

      “不小了。”语气淡淡的,但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欣慰,是感慨,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谢流知道谢明远在想什么。这些年,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像少年时那样紧绷,但有些话,他们还是不习惯说出口。

      “我知道。”谢流说。谢明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陪冯漪看了会儿电视。冯漪靠在他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长里短,说隔壁张阿姨家的儿子结婚了,说老家的亲戚谁谁又住院了。他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冯漪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

      晚上九点,他起身告辞。冯漪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他应了一声,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冯漪还站在那里,眼眶有些红。

      他没有回头。

      开车回去的路上,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长安街的灯很亮,远处的写字楼群像一片发光的森林。他打开车窗,让夜风灌进来。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很清醒。

      手机震了几下。他瞥了一眼,是陶枫发来的消息:“流哥,生日快乐啊!虽然你不让聚,但祝福不能少!”后面跟着一串表情包。然后是苏绾的:“谢流,生日快乐,保重身体。”卫杭的:“哥!生日快乐!等我回去请你吃饭!”周瑶的,依然只有一个生日快乐和句号。

      他看了很久,熄掉屏幕,没有回复。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他抬起手腕,看着那块星空手表。表盘上的星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不急不缓,像时间本身,像他这些年的生活。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她把表递过来时,垂着眼睛的样子。想起她说“不贵,你别嫌弃”时的语气。想起他戴上表的那一刻,表盘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永恒的承诺。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意识一点一点下沉,像沉入一片温暖的、无边的深海。

      他看见了她。

      二

      梦里是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不是疗养院惨白的病房,不是高中那间废弃的画室,也不是那个覆着薄雪的、荒凉的天台。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有山,山上有淡淡的雾气。天空是很干净的蓝,像她画里常有的那种蓝。阳光很柔和,不刺眼,只是暖暖地洒下来,让每一片草叶都镀上淡淡的金边。

      她站在一棵树下。

      树很老了,枝干粗壮,新叶嫩绿。她还是二十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松松地披在肩上。风吹过来,她的发丝轻轻飘动,衣角也微微扬起。她比以前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脸上有淡淡的红晕,不像最后那几年苍白得让人心疼。

      她看见他,笑了。

      不和很多年前,她在画室里第一次认真地画他时一样。和那个雪夜,她给雪人戴上歪帽子时一样。

      “谢流。”她叫他。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湖面,像雨落在花瓣上。

      他站在那里,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这一切就碎了。

      她朝他走过来。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他面前,她停下,仰起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是那种很干净的灰蓝色,像雨后的天空,像深海里的光。她在笑,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红了。

      “三十岁了啊。”她说。

      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指尖有些凉,但很柔软,像雪花落在皮肤上,像多年前那个冬天,她给他戴雪帽子时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你瘦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点点心疼,像以前她看他熬夜做题时那样,“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他摇头,又点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空缺都看回来。然后她收回手,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端详他。

      “头发还是那么乱。”她说,嘴角弯起来,“衣服也是,永远只穿黑白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动作有些笨拙。她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干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谢流,”她忽然认真起来,“生日快乐。”

      他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近乎透明,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没有准备礼物。”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你知道的,那边……什么都没有。”

      他摇头。不用礼物,什么都不用。你在这里,就够了。

      她似乎听见了他心里的话,抬起头,又笑了。这次笑得有些不一样,眼底有一点湿润,但嘴角是上扬的。

      “我其实……每年都会来看你。”她轻声说,“你生日的时候,你加班很晚的时候,你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的时候。”

      他愣住了。

      “你以为那些梦是假的吗?”她歪着头,“不全是。有些是我想你了,就来看看你。”

      他的眼眶热了。想说什么,但喉咙还是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似乎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很珍贵的、失而复得的东西。

      “谢流,”她忽然问,“你过得好吗?”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不好?这些年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一直往前走,不敢停,也不能停。

      她似乎懂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风。

      “你要好好的。”她说,语气郑重,像在托付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是替我活着,是你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老是一个人扛着。”

      他看着她,眼睛越来越热。

      “我其实……”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其实很想你。每天都想。”

      他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想把她拉进怀里,想告诉她他也想她,每天都想,从来没有一天忘记。

      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像穿过一片光,一阵风,一缕烟。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还在笑。

      “时间到了。”她说,声音有些颤,“我得走了。”

      他摇头,拼命摇头。不要走,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看着他,眼里有泪,但脸上是笑的。

      “谢流,”她轻声说,“你要记得,我一直都在。”她指了指他腕上的手表,“表还在走,我就还在。”

      他低头看那块表。秒针还是一格一格地跳着,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再抬起头时,她已经退到了树下。阳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像他书架最高层那幅画里的鸽子,像那个冬天永远不会融化的雪人。

      “生日快乐。”她最后一次说,声音很轻,像风,像叹息,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她在画室里轻声说“蓝色是你的颜色”。

      她转身,向那片光里走去。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水墨画里渐渐化开的笔触。他想追,但脚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走到那棵树后面,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隔着越来越浓的光雾,他看见她的眼睛,还是那种干净的灰蓝色,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她笑了。然后,消失了。

      三

      谢流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白色的,简洁的,没有任何装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晨曦。空调还在低鸣,远处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心脏跳得很快,像刚跑完长跑,又像从很高的地方坠落。呼吸有些急促,胸口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石头。他慢慢地、慢慢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空的,什么都没有。

      枕头湿了一小片。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湿的。

      他抬起手腕,看那块表。表盘上的星辰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不急不缓。三点十七分。生日,已经过了。

      他放下手,盯着天花板。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还清清楚楚——那棵树,那片草地,她的蓝色毛衣,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她说“三十岁了”时微微颤抖的声音,她说“你要好好的”时认真的表情,还有她的手穿过他的身体时,那种虚无的、冰冷的触感。全都记得。像刻在骨头上一样。

      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但他没有闭眼。只是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片白色的、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很久,很久。

      谢流慢慢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有些凉。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北京三月的夜,天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接近黑色。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几点闪烁的红色航标灯。城市还没醒,安静得像一片沉睡的荒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很久很久。

      走到书房。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走到书架前。最高一层,那幅画还在。戴蓝帽子的雪人,歪歪扭扭的,旁边是光秃秃的另一个。雪人上方,那只蓝颈的鸽子正低着头,用喙轻轻触碰雪人的头顶。画布右下角,那行小字依稀可辨——雪人会融化,鸽子会飞走,但那个冬天,是真的。

      谢流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画框的边缘。木头是凉的,光滑的,像她梦里指尖的温度。他想起她说,她每年都会来看他。他想起她说,那些不全是梦。他想起她说,表还在走,她就还在。

      他的眼眶终于湿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着那只永远不会飞走的鸽子,看着那个永远不会融化的雪人。

      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画上那只鸽子的翅膀上。灰蓝色的羽毛,在光里,似乎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极其轻柔地,对着那幅画说:“我的生日很快乐,疏桐。”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没有人回答。只有晨光越来越亮,只有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只有他腕上的手表,还在走着,一秒,又一秒。

      他转身,走出书房,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三十岁了,眼底有青黑的痕迹,脸颊比少年时瘦削了许多,嘴角的线条也冷硬了许多。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淋淋的自己。

      “你要好好的。”她在梦里说。不是替他活着,是他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老是一个人扛着。

      他像平时一样换好衣服,系好袖扣,最后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秒针还在走。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打开门,走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冯漪的消息:“阿流,昨晚忘了说,围巾记得戴,别着凉。”他看了几秒,回了一句:“知道了,妈。谢谢。”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外面是明亮的大堂,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暖洋洋的。他走出去,汇入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里。步履平稳,背脊挺直,和每一天一样。

      只是今天,谢流戴上了那条深蓝色的围巾。

      柔软,温暖,像某个人的指尖,像某个梦里,她说“你要好好的”时的声音。

      像很多年前,那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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