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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秦疏桐再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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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六年过去了,秦疏桐变得越来越沉默。
在学校,她不再和同学一起玩,课间就坐在座位上画画——画在作业本的空白处,画在废纸上。她画海,画高楼,画一个女孩站在窗前,窗外是坠落的人影。老师看到过几次,找她谈话:“秦疏桐,你画的东西太阴暗了,对身体不好。要多想点开心的事。”
秦疏桐点头,但继续画。只有画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母亲还在——笔触是母亲教的,观察方式是母亲教的,那种想把看不见的东西赋予形状的渴望,也是母亲教的。
有一次美术课,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其他孩子画了房子、父母、宠物,色彩鲜艳。秦疏桐画了一扇窗,窗外是下坠的轨迹,窗内是一个女孩的背影,手里拿着一本燃烧的速写本。画面是黑白的,只有火焰是红色。
美术老师是个年轻女孩,看了画后,把秦疏桐叫到办公室,轻声问:“疏桐,你……需要帮助吗?可以跟老师说。”
秦疏桐摇头:“我没事。”
“你姑姑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老师说谎时的眼神,秦疏桐很熟悉——就像她每次对邻居说“姑姑对我很好”时一样。但没有人追问,没有人真的掀开那层薄薄的、礼貌的遮盖布,看看下面化脓的伤口。
秦芊黛对她的不好,不是赤裸裸的暴力,而是细水长流的冷漠和贬低。
冬天,暖气不足,秦疏桐感冒了,发烧到三十九度。秦芊黛给她吃了片退烧药,说:“睡一觉就好了,别矫情。”第二天秦疏桐没退烧,秦芊黛才不情愿地带她去社区诊所。路上抱怨:“看病这么贵,补助金都不够用。你要是再病,我就真没钱了。”
秦疏桐说:“我可以不用看病。”
“那死了怎么办?我更麻烦!”秦芊黛说。
诊所里,医生问:“孩子烧几天了?怎么才来?”
秦芊黛说:“工作忙,没注意。”
医生看看秦疏桐单薄的衣服,又看看秦芊黛身上的貂皮大衣——虽然是假的,但看起来挺暖和。没说什么,开了药。
回家的路上,秦芊黛说:“听到没?以后别生病,我麻烦不起。”
秦疏桐点头。她在心里计算:再熬一个六年,六年后她就十八岁了,成年了,可以离开这里了。六年,2190天,倒计时从母亲去世那天就开始了。
但时间过得好慢。
2011年春天,秦疏桐十四岁生日。没有任何庆祝,她自己都差点忘了。晚上放学回家,秦芊黛难得做了两个菜,还买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
“喏,生日快乐。”秦芊黛说,语气不算温和,但也没有平时那么刻薄。
秦疏桐愣住了。这是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
“谢谢姑姑。”
“快吃吧,蛋糕放久了不好吃。”秦芊黛自己也切了一块,“十四岁了,是大姑娘了。以后懂事点,少让我操心。”
那一瞬间,秦疏桐几乎要以为,姑姑或许没有那么坏,或许只是嘴硬心软,或许时间久了,她们也能培养出一点亲情。
但下一秒,秦芊黛说:“对了,你妈那本速写本,我找到了买家。是个收旧书的,出五百。我明天给他送去。”
秦疏桐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不行!”她脱口而出,“那是妈妈的东西!”
“人都死了,东西留着干嘛?”秦芊黛不以为然,“五百块呢,够我们吃一个月了。你那些画画的颜料不要钱?书本费不要钱?”
“我不画画了!我不上学了!你把本子还给我!”秦疏桐站起来,声音在颤抖。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了,是她每个夜晚抱着入睡的慰藉,是她与过去世界唯一的联系。
秦芊黛也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俯视着她。“秦疏桐,你别不识好歹。我养你吃养你住,拿本破本子换点钱怎么了?再说了,那是我们秦家的东西——你妈嫁到秦家,她的东西就是秦家的。现在我是监护人,我说了算!”
“那是我妈妈!不是秦家的!”秦疏桐哭了,这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哭出声,“你把妈妈的画都扔了,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现在连这本子都不放过!姑姑,我求你,我给你干活,我以后赚钱还你,你别卖它……”
秦芊黛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动摇了,但很快又硬起心肠。
“哭什么哭!丧气!”她转身往卧室走,“本子我放起来了,明天就卖。你再闹,连客厅都没得睡!”
那天晚上,秦疏桐躺在冰冷的折叠沙发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她听着卧室里姑姑的鼾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听着这个城市夜晚惯有的、漠然的喧嚣。
她轻轻爬起来,摸黑走到卧室门口。门没锁——秦芊黛从来不锁,大概是觉得一个小女孩没什么威胁。
秦疏桐推开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秦芊黛熟睡的脸上。梳妆台上,放着母亲的速写本。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拿起本子。很轻,但在她手里重如千钧。
转身要走时,秦芊黛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别动我的钱……”
秦疏桐僵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鼾声再次响起,才退出卧室。
她把速写本藏在了沙发垫子下面的夹层里——秦芊黛从来不会打扫那里。然后躺回沙发,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流泪。
清晨,秦芊黛醒来,发现速写本不见了,大发雷霆。
“秦疏桐!本子呢!”
“我不知道。”秦疏桐低着头,收拾书包准备上学。
“肯定是你藏起来了!拿出来!”
“我没拿。”
秦芊黛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你不拿出来,今天就别去上学了!”
“那我就告诉老师,你非法拘禁我。”秦疏桐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我还告诉邻居,告诉居委会,告诉所有人,你虐待我,卖我妈妈的东西。你看他们信谁。”
秦芊黛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侄女会反抗。
“你……你敢!”
“我妈妈死了,爸爸跑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秦疏桐一字一句地说,“姑姑,你可以继续对我不好,但别动妈妈的东西。否则,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一刻,秦疏桐在秦芊黛眼中看到了恐惧——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够了。秦芊黛松开了手。
“滚去上学!”她骂道,“晚上回来再收拾你!”
但那天晚上,秦芊黛没再提速写本的事。后来也没提。那本子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了她们的对话里。
只是从那天起,秦芊黛对秦疏桐的态度更冷了。不再有偶尔的“好意”,连表面的敷衍都懒得维持。饭桌上只有沉默,家务要求更苛刻,钱管得更紧。
秦疏桐不在乎。她有了一个秘密,一个她必须守护的东西。每晚睡前,她都会摸摸沙发垫下,确认本子还在。然后闭上眼睛,想象母亲坐在画架前的背影,想象母亲说:“疏桐,你看,光是从这个角度来的。”
黑暗中,她会轻声回答:“妈妈,我看到了。”
暑假前,学校组织“我的梦想”主题绘画比赛。秦疏桐画了一幅画:深蓝色的海底,一个女孩蜷缩在发光的贝壳里,贝壳外是游动的、面目模糊的鱼群。画面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有些光,只能在最深处自己点燃。”
美术老师把画送去参赛,得了一等奖。颁奖那天,秦芊黛被请到学校——毕竟是家长。她穿着那件假貂皮大衣,在台下坐得笔直,笑容得体。
校长颁奖时说:“秦疏桐同学的作品,展现了惊人的艺术天赋和深邃的情感世界。我们要特别感谢她的监护人秦芊黛女士,在失去父母的双重打击下,依然给予孩子良好的教育和支持……”
秦芊黛站起来,接受掌声,笑得灿烂。
回家的公交车上,秦芊黛说:“那幅画,原件给我。我认识个画廊老板,说不定能卖点钱。”
秦疏桐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没说话。
“听到没有?”
“那幅画不卖。”秦疏桐说,“我要留着。”
“留着干嘛?能当饭吃?”
“那是我的画,我的梦想。”秦疏桐转过头,看着秦芊黛,“姑姑,你卖了我妈妈所有的画,不能连我的也卖掉。”
秦芊黛的脸色沉下来。“翅膀硬了是吧?别忘了,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
“我没忘。”秦疏桐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更要留着这幅画。这是证明——证明哪怕在这样的日子里,我还是能画出光来。证明妈妈教我的东西,没有白费。证明我……还没有完全死掉。”
秦芊黛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移开视线。“随便你。”
那幅画被秦疏桐收在书包里,每天带着。有时候上课走神,她会偷偷拿出来看,看那片自己画出来的、发光的海底。那是她为自己创造的平行世界——在那里,她不是寄人篱下的孤儿,不是被推下楼的女人的女儿,不是逃跑男人的孩子。她只是一个在海底发光的生命,安静,孤独,但有自己的光。
暑假,秦芊黛让她去附近的餐馆打工。“十四岁了,可以打工了。赚点钱补贴家用,也让你知道钱难赚。”
秦疏桐去了,在餐馆洗盘子,时薪五元,一天干八小时。手上很快被洗涤剂泡得发白起皱。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有一次看到她的手,说:“小姑娘,戴个手套吧。手坏了可惜。”
秦疏桐摇摇头:“没事。”
其实手套要自己买,一副三块钱,她舍不得。
晚上回到家,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秦芊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着水果,头也不抬:“今天赚了多少?交上来。”
秦疏桐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四十块钱——她偷偷藏了十块,买画纸和铅笔。秦芊黛数了数,还算满意。“明天继续去。暑假两个月,能赚两千多呢。”
秦疏桐没说话,去厨房找吃的——剩饭和一点咸菜。她坐在小凳子上,慢慢吃着,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喧闹声。
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母亲还在。她们会一起坐在阳台乘凉,母亲画速写,她写作业。母亲会说:“疏桐,等这个展览忙完了,我们一起去青岛看海。你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呢。”
她问:“妈妈,海是什么颜色的?”
“很多颜色。”母亲说,“早晨是淡金色,中午是湛蓝色,傍晚是紫红色。但最深的海底,是黑暗的,可那里有生物自己发光,像星星落到了海底。”
现在,母亲成了海底的星星吗?
秦疏桐放下碗,走到客厅的窗边。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但没有一盏属于她。她把手贴在玻璃上,凉的。
秦芊黛瞥了她一眼:“干嘛?装深沉?”
“姑姑,”秦疏桐突然问,“你恨我妈妈吗?”
秦芊黛愣住了,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
秦芊黛关掉电视,点了一支烟。沉默了很久,才说:“恨?谈不上。就是……看不惯。她那种人,清高,不食人间烟火,以为艺术了不起。可她凭什么?凭什么她生来什么都有——好家庭,好教育,好工作,还有我哥那样的男人爱她?我呢?我什么都得自己挣,还什么都挣不到。”
“所以你就对她不好?对我也不好?”
“我对你还不够好?”秦芊黛的声音尖起来,“我养着你!供你上学!你还要怎样?像你妈那样把你宠上天?然后呢?宠出个废物,遇到点事就跳楼?”
秦疏桐的手在窗玻璃上收紧。“妈妈不是自杀。”
“警察都说是!”
“她不是!”秦疏桐转过身,眼睛通红,“是爸爸推的她!我看见了!”
秦芊黛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是震惊?是怀疑?还是……知道些什么?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最终,她移开视线,“行了,睡觉吧。明天还要打工。”
秦疏桐回到自己的沙发床,躺下。黑暗中,她听见秦芊黛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那孩子好像知道什么……嗯,麻烦……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弄好?……行,尽快吧,我撑不了多久……”
她在跟谁打电话?爸爸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秦疏桐闭上眼睛。她想起了母亲教她的观察方法:不要只看表面,要看光线的方向,看阴影的形状,看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或许,关于母亲的死,关于父亲的下落,关于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充满秘密的世界,她还需要观察更多。
秦疏桐再次睁开眼,眼眸深处有看不清的烈火在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