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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秦疏桐是在一阵尖锐的耳鸣中醒来的。

      那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玻璃碎裂的余韵,从梦境深处一直延伸到清醒的边缘。她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是熟悉的淡蓝色天花板,上面贴着的夜光星星贴纸在晨光中显出黯淡的形状。

      不是秦芊黛家发霉的天花板,不是客厅里折叠沙发对着的斑驳墙面。

      是她自己的房间。

      她撑起身体,感到一阵眩晕。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2014年10月15日,周二,上午7:03。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还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普通工作日的早晨该有的声音。

      秦疏桐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洗碗工被洗涤剂浸泡出的皱白,没有冻疮,没有那些细小的伤口。这是一双十七岁女孩的手,带着长期画画留下的薄茧,但整体是健康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温凉,铺着柔软的地毯。房间不大,但整洁:书架上塞满了画册和科学读物,画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风景——海边落日,用的是母亲教她的那种混合色调。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在晨光里舒展着肥厚的叶片。

      一切都对,又都不对。

      秦疏桐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孩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衣,长发有些凌乱,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长期睡眠不足的标志。但那张脸是年轻的,饱满的,没有经历七年寄人篱下生活后的那种过早的沧桑和警惕。

      她抬起手,触碰镜面。冰冷的触感确认了这是现实。

      可刚才的梦……那么真实。

      秦芊黛的冷言冷语,客厅里狭窄的折叠沙发,餐馆后厨油腻的水池,手上永远洗不掉的洗涤剂气味,还有母亲速写本边缘的磨损触感——所有这些,都清晰得像刚发生过。

      不,不是像。对于梦里的那个秦疏桐来说,那就是她的生活,已经过了十一年,从六岁到十七岁,每一天都沉重如铁。

      “是梦……”她喃喃自语,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只是梦。”

      但为什么心口这么痛?像是被人用力攥紧,连呼吸都困难。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画具、草稿本,还有一本厚重的素描本——封面上是她自己写的字:《观测记录》。她翻开本子,一页页看过去:校园速写,同学肖像,建筑结构练习,还有一些科学图表和笔记,字迹工整。

      翻到中间一页,她停住了。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深海场景,一个女孩蜷缩在发光的贝壳里。构图和她在梦里画的那幅获奖作品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笔触更稚嫩,更像试探性的草稿。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2012年夏,尝试海底光源表现。”

      2012年。两年前。那时她十五岁。

      所以那幅画确实存在过,或者说,在她的意识里存在过。但得奖、秦芊黛要卖掉它、她反抗——那些情节呢?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梦的延伸?

      秦疏桐感到一阵头疼。她合上本子,双手按住太阳穴。记忆像被打乱的拼图,有些碎片异常清晰,有些则模糊不清,还有些……似乎来自完全不同的图景。

      现实中,有人说母亲是自杀,有人说是是意外……各种说法层出不穷,秦疏桐觉得自己离真实之间仿佛隔了一层薄纱,虚幻飘渺,可望而不可即。

      可梦里……母亲是从高楼坠落的。是被父亲推下去的。而她,秦疏桐,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哪个是真的?

      头疼加剧了。秦疏桐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白色药瓶。氟西汀,抗抑郁药。医生开的,已经吃了两年。瓶身上贴着标签:“每日一次,每次20mg,早餐后服用。不可突然停药。”

      她倒出一粒小小的药片,放在掌心。白色的,光滑的,看起来无害,却管控着她的情绪,她的记忆,她与现实世界的连接方式。

      抑郁症。确诊于2013年春天,母亲去世。症状:持续性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睡眠障碍、记忆混乱、时有幻觉。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合并重度抑郁,需要药物和心理治疗双管齐下。

      她一直按时服药,定期见心理医生。情况在好转——至少周围人都这么说。她能正常上学,能画画,能和朋友聊天,甚至能在科技节上帮忙布置展台。

      可那些梦……那些太过真实的、细节丰富的、连贯如完整人生的梦,是怎么回事?

      手机在床头震动起来,嗡嗡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秦疏桐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的一条来自“谢流”:

      “疏桐,醒了吗?今天科技节最后一天,我实验室有个新装置调试好了,想让你来看看。关于光在流体中的折射和干涉,我猜你会感兴趣。如果你状态还行,上午十点?别勉强,看你。”

      秦疏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

      她今天状态好吗?刚从那样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梦里醒来,记忆混乱,情绪不稳,头还在隐隐作痛。这样的她,适合去实验室看什么“光在流体中的折射和干涉”吗?

      可另一方面……她需要抓住什么。抓住现实里确定的东西。抓住一个不会在晨光中消散的邀请。抓住一个同龄人正常的、不带怜悯的、只是出于共同兴趣的邀约。

      而且,是关于光的实验。

      母亲说过:“疏桐,你要学会观察光。光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途中改变了什么。”

      梦里那个秦疏桐也说过:“我要画光。画在绝望深处依然不肯熄灭的光。”

      也许,去看这个实验,是一种连接。连接过去和现在,连接梦和现实,连接艺术和科学,连接母亲和她,连接……她和这个世界。

      秦疏桐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刚醒。头疼,但应该能过去。十点实验室见。谢谢邀请。”

      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方回复了:“好。不急,慢慢来。需要我去接你吗?”

      她想了想:“不用,我可以自己过去。”

      “那实验室见。三楼B307,别走错了。”

      放下手机,秦疏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扑面而来,明亮但不刺眼。十月的天空是清澈的淡蓝色,几缕云丝像随手抹开的白色颜料。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有上班族匆匆走过,有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

      平凡,普通,真实的早晨。

      她转过身,开始换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镜中的女孩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没什么不同——如果忽略她眼中那种过于沉重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洗漱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把梦里的那张脸和眼前的这张重叠。梦里的秦疏桐更瘦,眼神更锐利,嘴角总是抿着,像是随时准备防御或反击。而现在的她……更柔和,更迷茫,更像一个还在寻找自己位置的、普通的、生着病的女孩。

      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也许都是。也许抑郁症就是这样——把不同可能的自己打碎,混在一起,然后随机呈现给你看。今天是这个碎片,明天是那个,永远拼不成完整的图案。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和麦片。她吞下药片,感受它滑过喉咙的微小阻力。氟西汀需要几周才能起效,但每天的服用本身是一种仪式,一种告诉自己“我在治疗,我在努力好起来”的仪式。

      收拾好书包,她看了一眼时间:8:40。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海边落日。画面上的颜色是她精心调配的:橙红过渡到紫,再融入深蓝,海面反射着最后的光,像碎金洒在水上。很美,但……太美了,美得有些刻意,像在努力证明“你看,我能画出这么温暖的画面,所以我没事”。

      梦里的那幅深海发光图,虽然更暗,更冷,但更有力量。那种在绝对黑暗中自己制造光的力量。

      也许她应该重画那幅画。不是临摹梦,而是画出那种感觉——那种即使被抛入深海,也要从自己内部发出光来的感觉。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心理医生李医生的预约提醒:“明天下午3点,别忘了。如果有紧急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秦疏桐回了个“好的,谢谢”。

      李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说话声音很轻,永远不会催促她。每次咨询,李医生都会问:“这周有什么想分享的吗?梦,画,或者任何闯入你脑海的碎片。”

      秦疏桐通常只说一部分。说那些看起来“安全”的梦,比如迷路,比如考试,比如失去重要物品。不说那些太黑暗的,比如母亲坠落,比如秦芊黛的冷漠,比如餐馆后厨永无止境的脏盘子。

      她怕说出来,医生会给她加药,或者建议住院。她怕失去现在这点脆弱的、但毕竟还能上学的正常生活。

      也许今天下午的咨询,她可以提一下这个梦。不说全部,只说片段。看看医生怎么说。

      前往实验室

      9:20,秦疏桐出门了。

      秋日的空气清冽,带着落叶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她沿着熟悉的路走向公交站,耳机里放着轻音乐——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医生说这种平和的音乐有助于稳定情绪。

      等车时,她打开手机相册,翻看昨天的照片。科技节第一天,她负责的“艺术与科学对话”展区。照片里,她的画和物理模型摆在一起:一幅表现量子叠加态的水彩,旁边是一个双缝干涉实验的简化装置;一幅描绘神经网络连接的抽象画,旁边是一个简单的人工智能演示程序。

      谢流出现在其中一张照片里。他站在自己的展台前,正在调试一个光学设备,侧脸专注,眼镜微微反光。照片是她偷偷拍的,当时他完全没注意到。

      她放大那张照片,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旋钮上。那是一双做实验的手,稳定,精确,知道如何与精密的仪器对话。和她画画的手不同——她的手更感性,更依赖直觉,有时颤抖,有时坚定。

      公交车来了。她收起手机,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街景开始流动。

      路过市中心的美术馆时,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那是母亲工作过的地方,现在还在那里,外观没什么变化。母亲去世后,美术馆为她办了一个纪念展,展出了她生前的部分作品和手稿。秦疏桐去过一次,站在母亲的画前,站了很久。那些画里有海,有光,有科学仪器和艺术工具的奇异组合。有一幅小画叫《平行线相交的N种可能》,画的是两条线在各种弯曲空间中相遇的方式。

      母亲在画背面写了一段话:“给疏桐——数学说平行线永不相交,但在黎曼几何里,在足够弯曲的空间里,它们可以。爱情也是。理想也是。所以,永远不要放弃弯曲空间的可能性。”

      那时秦疏桐十三岁,刚确诊抑郁症不久。她看着那段话,哭了。不是悲伤的哭,是一种……被理解的哭。母亲早就知道,知道她将来会面临什么,知道平行世界的残酷,但也留下了希望:如果空间足够弯曲,如果坚持足够久,也许,也许……

      公交车驶过美术馆,继续前行。秦疏桐把额头贴在微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梦里那些细节又开始浮现:秦芊黛假貂皮大衣的气味,折叠沙发弹簧的触感,餐馆后厨油腻的地板,还有——母亲坠落时,她扑到窗边伸出的手,那么近,那么远。

      是真的发生过吗?还是抑郁症制造的幻觉,把深层的恐惧具象化了?

      她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市一中到了。”公交车的电子播报响起。

      秦疏桐睁开眼睛,收拾东西下车。校园里很热闹,今天是科技节最后一天,到处都是展板和海报,还有穿着实验服的学生跑来跑去,搬运设备或调试展品。

      她深呼吸,调整了一下书包肩带,朝物理实验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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