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与白鸽》槲叶落枳

43、第 43 章 “给疏桐—

　　尤未雪的葬礼在三月一个阴沉的早晨举行。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脏了的画布。

　　来的人很少。美术馆来了几位同事，神情肃穆地献了花，说了几句“节哀顺变”，就匆匆离开了——非典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人们忌讳在殡仪馆久留。尤未雪的父母已逝，老家几个远房亲戚打过电话表示慰问，但都没来。秦虎那边，只来了秦芊黛一个人，穿着黑色套装，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不停看表。

　　六岁的秦疏桐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连衣裙——临时从邻居王阿姨那里借来的，站在母亲的遗像前。照片是尤未雪三十五岁时拍的，在美术馆的个展上，她站在自己的画作前微笑，眼里有光。现在，那光永远凝固在了相框里。

　　秦疏桐没有哭。从亲眼目睹母亲坠落的那刻起，她的眼泪就流干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照片，像在等待母亲从里面走出来，说：“疏桐，妈妈在这儿。”

　　但母亲永远不会说了。

　　葬礼仪式简单到近乎潦草。没有追悼词——不知道该由谁来念。没有亲友回忆——真正了解尤未雪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没来。只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用职业化的平稳语调念完流程，然后问：“家属还有要说的吗？”

　　所有人都看向秦疏桐。小女孩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母亲教她画画时说的话：“疏桐，你看，每一笔都有它的位置，每一处空白都有它的意义。”可现在，母亲的生命成了一张被胡乱涂抹后撕碎的画，没有位置，没有意义，只有一片狼藉。

　　秦芊黛走上前，替她回答：“没有了，快点结束吧。孩子累了。”

　　遗体火化时，秦疏桐坚持要看着。工作人员劝她：“小朋友，别看了，去外面等吧。”

　　“我要看。”秦疏桐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要记住妈妈最后的样子。”

　　透过观察窗，她看见母亲的遗体被送进火化炉，炉门关闭，指示灯亮起。她紧紧抓着窗沿，指甲发白。秦芊黛站在她身后，低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火光在炉内亮起的瞬间，秦疏桐闭上了眼睛。但她没有离开，直到工作人员捧出一个冷冰冰的骨灰盒。

　　“给您，请收好。”

　　秦疏桐接过盒子。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一个曾经那么温暖、会拥抱她、会给她讲睡前故事的人。

　　“妈妈……”她终于轻声说，“回家了。”

　　接下来的问题很现实：秦疏桐怎么办？

　　父亲秦虎在事发当天就消失了。警方找他做笔录，发现他已经用早就办好的签证去了新加坡，手机关机，杳无音讯。警方初步认定尤未雪是自杀——抑郁症病史、现场有碎裂的落地窗、邮箱里有定时发送的遗书，一切都指向这个结论。尽管秦疏桐坚持说“是爸爸推的”，但一个六岁孩子的话，在缺乏其他证据的情况下，很难被采信。

　　“小朋友，我们知道你很难过，”女警察蹲下来，尽量温和地说，“但有时候，人在极度悲伤时会产生一些……不真实的记忆。你妈妈确实有抑郁症，对吗？”

　　秦疏桐咬紧嘴唇，不说话了。她知道，没有人会相信她。

　　那么，谁来照顾这个突然失去双亲的女孩？

　　第一个被考虑的是秦芊黛。她是秦疏桐的亲姑姑，法律上的第二顺位监护人。秦芊黛听到这个提议时，反应激烈。

　　“我？不行不行！我自己工作忙得要死，哪有时间照顾孩子！”她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大声说，“再说了，她妈妈那边没亲戚了吗？”

　　“母亲方直系亲属均已过世，旁系亲属表示无力抚养。”社工是个中年女人，语气平静但坚持，“您是孩子目前在本地唯一的亲属。”

　　“那她爸爸呢？秦虎是死了吗？他是逃犯！你们应该去抓他，让他来管他女儿！”

　　“秦虎先生目前下落不明，我们已经通过国际刑警协助查找。但在找到他之前，孩子需要有人照顾。”社工看着秦芊黛，“如果您拒绝，孩子只能送去福利院。”

　　秦疏桐坐在角落里，听着大人们讨论她的去向，像讨论一件行李该寄存在哪里。她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想起母亲曾经给她买过一双红色的小皮鞋，上面有蝴蝶结。母亲说：“我们疏桐穿上，像个小公主。”后来她长大了，鞋小了，母亲收起来，说：“留个纪念，等你有了女儿，给她看。”

　　现在，那双鞋还在家里的鞋柜里，但母亲不在了，家也不一定是她的了。

　　秦芊黛还在争辩：“福利院就福利院！国家不是有救助系统吗？凭什么要我来负担？我又不是她妈！”

　　“秦女士，法律上您有义务。”社工的语气强硬了一些，“如果您坚持拒绝，我们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指定。但那样的话，对您的声誉可能不太好。而且——”她看了一眼秦疏桐，压低声音，“孩子才六岁，刚失去母亲，送去福利院，您忍心吗？”

　　秦芊黛沉默了。她点燃一支烟——室内明明禁止吸烟，但没人制止她。抽了半支后，她说：“监护可以，但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她妈妈留下的房子归我——不是白要，但监护孩子需要住处，那房子本来就有我哥一半，现在我哥那份该归我。第二，她妈妈留下的存款、画作，所有财产，都由我代管，直到她成年。第三，政府要给补贴吧？抚养费、教育费，这些不能让我全出。”

　　社工记录着，眉头皱起来。“秦女士，关于财产问题，需要法律程序确认。但孩子的利益必须放在第一位。”

　　“我就是为她好！”秦芊黛提高了声音，“她一个小孩子，拿着那么多钱和房子，被人骗了怎么办？我是她亲姑姑，还能害她不成？”

　　最终，在各方压力下，秦芊黛勉强同意了担任监护人。法院出具了临时指定书，条件是：秦芊黛必须提供适当的居住环境和教育支持；尤未雪的财产暂时冻结，待秦疏桐成年后处理；政府每月提供一定数额的孤儿补助，直接打入秦芊黛账户。

　　签字那天，秦芊黛一脸不情愿地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然后对秦疏桐说：“听到了？以后跟我过。规矩点，别给我惹麻烦。”

　　秦疏桐抬起头，看着这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却无比陌生的女人。“我能带走妈妈的东西吗？”

　　“带什么带！那房子要收拾了租出去——我们住我那儿，小公寓，哪放得下那么多破烂。”秦芊黛不耐烦地挥挥手，“挑几件衣服和书就行了，其他的我会处理。”

　　“处理”是什么意思，秦疏桐很快就明白了。

　　秦芊黛住在城市另一端的一个老旧小巷——青龙巷里，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她让秦疏桐睡在客厅的折叠沙发上，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

　　“将就点吧，我就这么大地方。”秦芊黛说，“你爸当年要是对我好点，我现在也不至于住这种破房子。”

　　秦疏桐不知道父亲和姑姑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想知道。她沉默地整理着自己带来的小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母亲的一本速写本——她偷偷藏起来的，没让秦芊黛看见。

　　生活从第一天起就充满了细碎的折磨。

　　秦芊黛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脾气很大。她每天下班回来，就把包一扔，倒在唯一的沙发上，指挥秦疏桐：“做饭了没？我饿了。”“把地拖一下，脏死了。”“我的衬衫熨了没？明天要穿。”

　　六岁的秦疏桐，在母亲呵护下长大的女孩，突然要承担所有家务。她不会做饭，第一次煮粥就烧糊了锅。秦芊黛骂她：“真是小姐命！你妈怎么教你的？什么都不会！”

　　“妈妈以前不让我进厨房，怕我烫着。”秦疏桐小声说。

　　“呵，宠吧，宠出个废物。”秦芊黛冷笑，“现在她死了，看谁宠你。”

　　秦疏桐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回去。她学会了自己摸索：看菜谱，问邻居，一点点学着做饭、洗衣、打扫。手上很快有了烫伤和刀口，但她不说。

　　吃饭时，秦芊黛会把好菜都挑到自己碗里，留给秦疏桐的往往是剩菜和素菜。“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肉。”有一次邻居王阿姨来看秦疏桐，带了炖排骨，秦芊黛当着王阿姨的面这么说。等王阿姨一走，她就把排骨全吃了，一边吃一边说：“这么肥，小孩子吃了不好。”

　　钱是另一个问题。政府补助每月800元，秦芊黛领了，但很少用在秦疏桐身上。校服要换了，秦疏桐说：“姑姑，老师说要交校服费，200块。”

　　“怎么又要钱？”秦芊黛皱眉，“你那些旧衣服不能穿吗？”

　　“旧的小了。”

　　“小小小，就知道长！”秦芊黛不情愿地掏出一百，“先给一百，剩下的我跟老师说缓缓。”

　　最后也没“缓”来另外一百。秦疏桐穿着短了一截的校服裤去上学，同学笑话她，她低头不说话。

　　学习上，秦芊黛从不过问。家长会不去，作业不检查，考了好成绩没表扬，考差了就骂：“跟你妈一样，就会画画，学习一塌糊涂！画画能当饭吃吗？”

　　只有提到画画时，秦疏桐会反驳：“妈妈是画家，她的画很多人喜欢。”

　　“喜欢？”秦芊黛尖刻地笑，“喜欢到跳楼？喜欢到一分钱没留下？哦不对，留下了，那些破画，卖都卖不掉，占地方！我都扔了！”

　　秦疏桐的心脏紧缩：“你扔了妈妈的画？”

　　“不扔留着干嘛？晦气！”秦芊黛说得轻描淡写，“哦，还有那套房子里的东西，我都清理了。家具卖了，衣服捐了，那些画啊书啊，废品站收走了。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三千五，正好贴补家用。”

　　秦疏桐冲进自己睡觉的角落，翻开行李箱。母亲的速写本还在，但她记得家里还有那么多画：挂在墙上的《潮间带》，书房里的《量子海》，画室里无数的手稿和习作……都没了。

　　她抱着速写本，整夜没睡。本子里有母亲画的海，画的云，画的一家三口在沙滩上的背影。有一页上写着：“给疏桐——愿你的世界里永远有光。”

　　现在，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