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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秦虎没有在财产分割上过多纠缠,这反而让尤未雪不安。按照协议,她得到现在住的房子、父母的房子、以及一笔现金——大约是他们共同财产的三分之一。秦虎拿走了公司全部股权和大部分存款。

      “公司是我一手做大的,你应该能理解。”他说。

      尤未雪点点头,懒得争辩。

      签完字那天,秦虎说:“疏桐的抚养权归你,但我希望有探视权。”

      “随你。”

      他看了她一会儿。“未雪,你还是恨我吧。”

      “不。”尤未雪平静地说,“恨需要力气。我没有力气了。”

      秦虎走了,拎着一个行李箱,就像七年前搬进这个小家时一样。只不过那时箱子里是他的书和衣服,现在箱子里是他的文件和护照。

      接下来的几个月,尤未雪像一具空壳。她照常上班,接送女儿,做饭,睡觉。但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有一次烧开水忘了关火,差点把厨房烧了;有一次去接女儿,走错了学校。

      同事劝她去看心理医生,她说好,但没去。

      秦疏桐变得格外懂事,自己做饭,自己写作业,还反过来照顾妈妈。“妈妈,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妈妈,我考了全班第一。”

      尤未雪抱着女儿:“对不起,妈妈不是个好妈妈。”

      “你是最好的妈妈。”六岁的女孩说,声音坚定,“爸爸不要我们,我们要自己好好的。”

      可是“好好的”太难了。

      秦虎的妹妹秦芊黛突然来访。尤未雪和这个小姑子关系一向平淡,离婚后更没联系。

      秦芊黛打扮得很时髦,拎着名牌包,一进门就打量房子。

      “嫂子——哦不对,现在不能叫嫂子了。未雪姐,你这房子不错啊,地段好。”

      “有事吗?”尤未雪不想寒暄。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替我哥传个话。他在国外挺好的,和新嫂子准备结婚了。”秦芊黛故意停顿,观察尤未雪的反应,“周婷怀孕了,四个月了。我哥可高兴了,说终于有儿子了。”

      尤未雪的手在背后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呢?”

      “所以啊,我哥说,疏桐的抚养费可能要调整一下。他现在要养新家,开销大。而且周婷家条件好,对生活品质要求高……”

      “说重点。”

      秦芊黛笑了笑。“重点就是,我哥希望你把现在这套房子卖了,钱分他一半。当初买房用的是共同财产,虽然协议上写归你,但那是他念旧情。现在他要结婚买房,手头紧。”

      尤未雪感到一阵眩晕。“协议已经签了,法律生效了。”

      “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嘛。”秦芊黛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未雪姐,你也不希望疏桐知道她爸爸在国外有了新家,还有了弟弟吧?对孩子多不好啊。你要是配合,我哥说了,以后还会继续关心疏桐。要是不配合……那就难说了。”

      赤裸裸的威胁。

      尤未雪看着秦芊黛,这张脸和秦虎有几分相似,但更刻薄,更肆无忌惮。

      “说完了吗?”她说,“说完可以走了。”

      秦芊黛脸色一变。“尤未雪,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哥现在混得好,认识的人多。真要撕破脸,你一个离婚女人带着孩子,斗得过吗?”

      “滚出去。”

      秦芊黛走了,临走前摔了门。

      那天晚上,尤未雪失眠了。她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秦疏桐的眉眼像她,但下巴的线条像秦虎。这个孩子是她和那个男人之间最后的、活生生的联系。

      她想起秦芊黛的话:“周婷怀孕了,四个月了。”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她父母去世前后怀上的。也许更早。

      她突然觉得恶心,冲进卫生间干呕。镜子里的人瘦得脱形,眼睛深陷,头发枯黄。三十四岁,看起来像四十三岁。

      第二天,尤未雪接到银行电话,说她账户里的一笔定期存款被提前取走了——那是卖父母房子后存的钱,准备给女儿上大学用的。银行说,取款人拿着她的身份证和委托书,手续齐全。

      “取款人是谁?”

      “姓秦,秦虎。他说是您丈夫。”

      “我们已经离婚了!”

      “可是委托书上有您的签名和手印,还有结婚证复印件……女士,如果您有异议,建议报警。”

      尤未雪报警了,但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建议走法律程序。律师告诉她,官司可以打,但耗时很长,而且如果秦虎已经把钱转移到国外,执行会很困难。

      “他算计好了。”律师说,“时间点抓得很准。您现在情绪和身体状况都不好,他趁虚而入。”

      尤未雪感到深深的无力。她想起秦虎曾经说过的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实力和钱是真实的。”

      他是对的。她太天真了。

      几天后,秦虎突然回国了。他打电话给尤未雪,语气温和得反常。

      “未雪,我们见一面吧。有些话想当面说,关于疏桐的。”

      尤未雪本不想见,但听到女儿的名字,还是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秦虎早到了,穿着昂贵的西装,手上戴着新表。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未雪,你瘦了。”他说,眼神里居然有关切。

      “有事说事。”

      秦虎叹了口气。“我知道芊黛来找过你,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已经骂过她了。”

      尤未雪不说话。

      “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补偿你。”秦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在新加坡给你买了一套公寓,不大,但环境很好。还有一笔钱,足够你和疏桐生活。你带女儿过去吧,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尤未雪看着文件夹,没有接。“条件是什么?”

      秦虎笑了。“你还是这么聪明。条件很简单,你放弃对国内所有财产的追索,包括那笔被取走的存款。我们签个和解协议,从此两清。”

      “如果我不签呢?”

      “未雪,何必呢?”秦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现在的情况我很清楚。美术馆的工作快保不住了吧?你上次策划的展览亏损严重。你的身体也不好,去看过医生吗?抑郁症,还有胃病。你拿什么跟我斗?”

      尤未雪感到心脏抽痛。原来他一直监视着她的生活。

      “疏桐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跟着你受苦。”秦虎继续说,“如果你签了,你们去新加坡,我会安排好一切。如果你不签……我可能会争取抚养权。以我现在的经济条件,赢面很大。”

      “你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秦虎靠回椅背,“未雪,我们曾经爱过,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但你也要为我考虑考虑。我要结婚了,要有新家庭。过去的一切,该了断了。”

      尤未雪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半辈子、现在却陌生如恶魔的男人。她突然想笑,居然真的笑了出来。

      “秦虎,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后悔的,不是嫁给你,不是为你付出一切,而是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我选择了支持你。我卖了我父亲的画,卖了我母亲的手镯,我去教课,我去画那些我不喜欢的商业插图……我以为我在支持一个理想,一个关于海洋的梦。现在我知道了,我支持的是一个野心,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秦虎的脸色变了。“未雪,过去的事——”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对吧?”尤未雪打断他,“从始至终,你只是需要我。需要我的家庭背景帮你留在城市,需要我的钱帮你创业,需要我为你生孩子,需要我在你贫穷时陪你吃苦,需要我在你成功后扮演体面的妻子。现在你不需要了,所以可以扔掉了。”

      秦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爱?未雪,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谈什么爱不爱?生活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你当年选择我,难道就没有现实的考量?如果不是我,你可能还在小县城里当美术老师。”

      尤未雪站起来。“文件夹你留着吧。我不会签的。你要打官司,我奉陪。你要抢女儿,除非我死。”

      她转身要走,秦虎叫住她:“尤未雪,你会后悔的。”

      她没有回头。

      三天后的夜晚,秦虎又打电话来,说想见女儿最后一面,他马上又要出国了。尤未雪本不想答应,但秦疏桐说:“妈妈,让我见见他吧。有些话我想当面问。”

      他们约在秦虎公司新租的写字楼,在顶层,可以看江景。尤未雪本想在楼下等,但秦虎说:“上来吧,有东西给你看,关于疏桐未来的教育规划。”

      电梯上行时,尤未雪感到莫名的心慌。她握紧女儿的手,秦疏桐说:“妈妈,别担心。”

      顶层很空旷,刚装修好,还没搬进家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江面和城市天际线。秦虎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

      “疏桐,你先去那边房间看看,爸爸给你准备了礼物。”秦虎说。

      秦疏桐看了妈妈一眼,尤未雪点点头。女儿走进旁边的房间。

      “你想给我看什么?”尤未雪问。

      秦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离婚协议的补充条款。我改主意了,新加坡的房子还是给你,另外再加一笔钱。只要你签字。”

      “我说过,我不会签。”

      秦虎走近几步。“未雪,不要逼我。”

      “逼你什么?”尤未雪后退,背后是落地窗,“秦虎,你已经拿走了一切,还要怎样?”

      “我要确保你永远不会成为我的麻烦。”秦虎的声音变得冰冷,“你知道的太多了。关于公司的账目,关于那些不能见光的项目。你现在恨我,谁知道你会不会哪天发疯,去举报我?”

      尤未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犯法了?”

      “商业上的事,哪有什么绝对的黑白。”秦虎又走近一步,“未雪,签了字,去新加坡,我们各自安好。这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我不呢?”

      秦虎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尤未雪从未见过的眼神,冷酷,残忍,像掠食动物。

      “那你就从这里跳下去。”

      尤未雪僵住了。“你说什么?”

      “抑郁症患者,父母双亡,婚姻破裂,事业失败……跳楼自杀,很合理。”秦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遗书我都帮你写好了,在你的邮箱里,定时发送。”

      尤未雪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你疯了……”

      “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秦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七年了,尤未雪,我受够你了!受够你那套艺术家的清高,受够你永远正确的姿态,受够你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我永远配不上你!是,你家是书香门第,我家是农村的。但那又怎样?现在是我成功了,是我有钱有地位!而你,不过是个过气的、没人要的老女人!”

      他的手劲很大,尤未雪挣扎,但挣不脱。

      “放开我!疏桐!疏桐!”

      秦疏桐从房间里冲出来,看到这一幕,惊呆了。“爸爸!你干什么!”

      秦虎愣了一下,但手没有松开。“疏桐,你回房间去。”

      “放开妈妈!”秦疏桐冲过来,抓住秦虎的手臂。

      就在那一瞬间,秦虎猛地一推——

      尤未雪向后倒去,撞在落地窗上。玻璃发出巨大的碎裂声,裂纹像蛛网般蔓延。

      时间变慢了。

      她看到女儿惊恐的脸,看到秦虎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决绝?看到窗外灰色的天空,看到远处江面上的船,看到这个她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在眼前倾斜。

      她想起很多画面:第一次见到秦虎,他在计算光线角度;他们在海边散步,他说潮汐是月亮写给地球的情书;她生疏桐时,他握着她的手说“我爱你”;父母去世时,他让她节哀;现在,他推她下楼。

      原来这就是结局。不是永恒,是毁灭。

      她向后坠落。

      风声很大,灌满了耳朵。失重的感觉很奇怪,像是飞,又像是沉没。

      最后一刻,她看见女儿扑到窗边,伸手想抓住她,但太远了,太远了。

      她想起女儿画的那幅画:两个小人站在高楼,中间裂开一道黑色的缝。

      原来那幅画的名字叫“家”。

      而她,终于要坠入那道裂缝了。

      尤未雪闭上了眼睛。

      她想,如果有来生,她宁愿永远做两条平行线。不相遇,不相爱,不相欠,不相杀。

      只有永恒的距离,才是安全的。

      但来不及了。

      她坠落了。

      从七年的婚姻里坠落。

      从所有爱过和恨过的记忆里坠落。

      从母亲、妻子、艺术家的身份里坠落。

      坠落。

      一直坠落。

      直到——

      砰。

      世界变黑了。

      寂静。

      永远的寂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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