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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只有早春的 ...

  •   画廊的争执以尤未雪夺回《量子海》告终,但某种东西已经被永久地改变了。那幅画回到画室,重新倚在墙角,但画布上那些量子态的浪花、那些发光的公式、那些隐喻着无限可能性的叠加态,在尤未雪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

      秦虎没有道歉。他甚至没有回家。只是发来一条短信:“公司有事,出差一周。”然后便杳无音讯。

      尤未雪也没有追问。她把自己埋在美术馆新展览的筹备中——“海洋之眼”的二期展,主题是“深渊之光:极端环境中的生命与艺术”。她收集深海探测照片、深海生物的显微图像、海底热液喷口的科学影像,准备将它们与艺术家对深渊的想象并置展出。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当她沉浸在那些来自海底万米之下的影像时,当她与科学家讨论深海高压下的生物发光机制时,当她设计展厅的光影效果以模拟深海环境时,暂时可以忘记客厅里那个空着的衣架,忘记深夜独自躺着的双人床,忘记女儿小心翼翼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秦疏桐六岁了,敏感得像一株含羞草。她能感觉到家里空气的密度变了,父母之间的引力场出现了异常的扭曲。但她不问,只是更安静地画画,画里开始出现奇怪的意象:断裂的桥梁、分岔的道路、背对背站立的人影。

      一周后秦虎回来,带回一个昂贵的限量版绘画工具箱,是尤未雪曾经随口提过的德国品牌。“给你的。”他把箱子放在画室门口,没有进去。

      尤未雪正在调色,头也没抬。“多少钱?”

      “不重要。你喜欢就好。”

      “我问的是《量子海》的价格。”她终于转过身,“画廊说那位客户出到六十万。这就是你眼里的价值?”

      秦虎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事情过去了,未雪。画拿回来了,我也给你赔礼了。我们能不能翻篇?”

      “翻篇?”尤未雪放下调色刀,“秦虎,你卖掉的不只是一幅画。你卖掉的是我们之间最基本的尊重,是对我创作价值的认知,是我们七年建立的信任协议。”

      “我说了,那是紧急情况!”秦虎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公司如果垮了,我们全家怎么办?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员工失业?看着我们多年的心血打水漂?未雪,现实不是你的画布,可以随意修改覆盖。现实是残酷的,需要妥协!”

      “所以妥协就是背着我卖掉我最珍视的作品?”尤未雪站起来,手上还沾着靛蓝色的颜料,“妥协就是把我当成你商业版图里可以随时变现的资产?”

      两人在画室门口对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颗粒,像一个个微小的、悬浮的矛盾。

      “我以为你会理解。”秦虎最终说,声音疲惫,“我以为我们是一体的,我的危机就是你的危机,我的决定你会支持。”

      “一体不代表你可以擅自替我决定。”尤未雪说,“秦虎,我们最初说好的,是联合观察站,不是兼并收购。你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成你的附属品了?”

      那场争吵没有结果,只有更深的隔阂。从那天起,家变成了一个共享物理空间但情感分离的系统。秦虎回家越来越晚,尤未雪睡在画室的时间越来越多。他们仍然同桌吃饭,仍然一起参加女儿的家长会,但对话仅限于事务□□流:“电费交了。”、“疏桐下周春游要准备什么?”、“你妈生日礼物买好了。”

      有时深夜,尤未雪会从画室出来倒水,看见书房门缝下透出的灯光。她会在门口停留片刻,想起年轻时,他们会在这样的深夜分享一个新发现:一个有趣的公式,一个绝妙的色彩搭配,一个关于平行线如何相交的新想法。那时,那扇门总是敞开的,像一种邀请。

      现在,门关着。里面是一个她越来越不认识的男人,一个在商业世界里如鱼得水、在家里却沉默疏离的陌生人。

      2002年底,第一道裂缝

      十二月的一个阴冷的下午,尤未雪接到江师母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破碎不堪,几乎无法辨认:

      “未雪……云深他……海边……找不到了……”

      尤未雪赶到医院时,江师母瘫在长椅上,眼神空洞。警察在低声询问,几个江教授以前的学生围在一旁,面色沉重。

      “今天早上,教授说要去雾角海滩采集样本。”一个学生红着眼眶说,“说是有组数据需要验证。师母本来要一起去,但感冒了,教授让她在家休息。中午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们去找,在海滩上发现了他的背包、测量仪器,还有……还有海边礁石上滑倒的痕迹。”

      “潮水……”另一个学生哽咽道,“今天是大潮。”

      尤未雪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凉了。雾角海滩,那个他们第一次集体观测的地方,那个江教授弹吉他唱老歌的地方,那个她的《观测者的观察》所描绘的地方。

      秦虎匆匆赶来,脸色苍白。他握住江师母的手:“师母,搜救队呢?”

      “在找……说还要几小时……”江师母的眼神没有焦点,“他说下午就回来的……说晚上要给我炖汤……”

      尤未雪抱住师母,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剧烈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她想起江教授书房里那些标本瓶,想起他弹吉他时微微眯起的眼睛,想起他说“科学与艺术,就像人的两只眼睛”。

      三天后,搜救停止了。结论是:意外溺水,遗体可能被潮水带入外海。没有告别仪式,只有一个简单的追思会,在江家的小客厅里。

      江师母没有哭。她只是坐在丈夫常坐的藤椅上,抱着他的旧毛衣,眼睛望着窗外某个不存在的地方。有人跟她说话,她偶尔点头,但眼神始终空洞。

      “师母受刺激太大了。”秦虎低声对尤未雪说,“得有人长期照顾她。”

      “我搬过来住几天。”尤未雪说。

      “你还要工作,还要照顾疏桐。”

      “那你说怎么办?”尤未雪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江教授就像我们的父亲。现在他走了,师母这个样子,我们能不管吗?”

      秦虎沉默了一会儿。“我请个护工。费用我出。”

      “秦虎,这不是钱的问题!”尤未雪压低声音,“师母需要的是亲人,不是护工!”

      “那你要我怎么样?”秦虎也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不耐烦清晰可辨,“我公司正在关键期,每天都有事。你美术馆的工作也不轻松。我们有女儿要照顾。现实点,未雪,我们能做的就是出钱请最好的护理。”

      尤未雪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还记得江教授怎么帮我们的吗?没有他,我们根本不会相遇。没有他的支持,我们坚持不到今天。”

      “我记得。”秦虎说,“所以我出钱请护工,这是最实际的帮助。而不是感情用事,打乱我们自己的生活。”

      那场对话在压抑中结束。最终,秦虎请了一个24小时护工,尤未雪每天下班后过去陪师母两小时。师母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人,能简单对话;坏的时候会对着空椅子说话,会把尤未雪当成年轻时的自己,说:“云深,你该吃饭了。”

      每次从江家出来,尤未雪都感到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某个地方在慢慢塌陷。她开始频繁梦见江教授,梦见那个观测之夜,篝火,吉他声,还有江教授说的那句话:“在绘画中,所有平行线向后退缩,最终汇聚于灭点。”

      在梦里,她总是想问:江教授,您找到那个灭点了吗?在那片带走您的海里,平行线终于相交了吗?

      但她问不出口。因为每次梦到最后,她都会看见秦虎的背影,他站在海边,背对着她,越走越远,走进雾里,走进她无法触及的远方。

      2003年春,第二道裂缝

      非典来了。

      起初只是新闻里的远方消息,然后突然就近在咫尺。城市陷入恐慌,街道空了,口罩成了必需品,体温计和消毒水脱销。美术馆关闭,尤未雪居家办公,秦疏桐的学校停课。

      秦虎的公司也受到冲击,几个项目暂停,资金链再次紧张。他变得更加焦躁,在家里打电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山。

      “必须撑过去。”他在电话里对合伙人说,“撑不过去就全完了。”

      尤未雪尽量不去打扰他。她在家辅导女儿功课,远程策划展览方案,照顾阳台上的花草。有时深夜,她会站在阳台上,看这个曾经车水马龙、如今寂静如鬼城的城市。夜空依然有星星,但地面上的人类正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四月初,尤母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嘶哑:“未雪,我和你爸有点发烧,咳嗽。可能感冒了。”

      尤未雪心里一紧。“妈,你们量体温了吗?”

      “量了,三十八度二。没事,我们吃了药。”

      “去医院检查一下。”尤未雪说,“现在非常时期。”

      “医院人多,我们不去添乱了。”尤母说,“在家休息几天就好。你爸还说,等这波过去了,想看看你们。好久没见疏桐了。”

      尤未雪挂断电话,心神不宁。她跟秦虎说了情况。

      “让他们去医院。”秦虎正在看公司报表,头也不抬,“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们不肯去。你知道我爸的脾气。”

      “那就多打电话,密切关注。”秦虎终于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未雪,我这边快撑不住了。银行催贷,项目停摆,员工工资还得发。你能不能……先别为别的事分心?”

      尤未雪看着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个男人,曾经会为她的一个皱眉而紧张,现在却对她说“别分心”。

      “那是我父母。”她说。

      “我知道。”秦虎揉着太阳穴,“但我们现在自身难保。如果公司垮了,我们拿什么生活?拿什么养女儿?拿什么给你父母养老?”

      又是这套逻辑。尤未雪转身离开书房。她给父母又打了几个电话,反复劝说他们去医院,但尤父固执地认为只是普通感冒。

      “非典哪有那么容易得。”他在电话里说,“你别大惊小怪。”

      四月中旬,尤母的电话打不通了。尤未雪一遍遍拨号,都是忙音。她打给邻居,邻居说:“昨天看见救护车来了,把你父母接走了。”

      尤未雪慌了。她抓起钥匙就要出门,被秦虎拦住。

      “你去哪里?”

      “去医院!我爸妈肯定出事了!”

      “你知道他们被送到哪个医院吗?现在医院什么情况你知道吗?”秦虎按住她的肩膀,“未雪,冷静点。我先打电话问问。”

      秦虎打了几个电话,脸色越来越沉。“你父母确诊了,非典。现在在隔离病房,家属不能探视。”

      尤未雪腿一软,靠在墙上。“哪家医院?我要去。”

      “去了也没用,见不到。”秦虎说,“而且现在医院是最危险的地方。你万一感染了怎么办?疏桐怎么办?”

      “那是我父母!”尤未雪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们可能……可能……”她说不下去,眼泪汹涌而出。

      那天晚上,尤未雪和秦虎爆发了认识以来最激烈的争吵。她要去看父母,哪怕只是在医院外面;秦虎坚决反对,认为这是不理智的冒险。争吵中,秦虎说了重话:

      “你父母当初反对我们,现在有麻烦了又来找我们!这些年他们管过我们死活吗?现在你要为了他们冒生命危险,值得吗?”

      尤未雪扇了他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回荡。两人都愣住了。秦疏桐从房间出来,看见这一幕,吓得哭起来。

      秦虎摸了摸脸,眼神冰冷。“好,你去。去了就别回来。”

      尤未雪抱起女儿,冲进卧室,摔上门。那一夜,她在黑暗中和衣而卧,抱着熟睡的女儿,眼泪浸湿了枕巾。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她看都没看——是秦虎打来的,她直接关机了。

      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面对更多的争吵,累到只想在这个小小的卧室里,抱着女儿,暂时逃避那个越来越陌生的世界。

      她没有看到,那个深夜,医院打来过三个电话。没有接通。

      第二天早上开机,几十条未接来电提醒,最后一条是清晨六点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尤女士,您的父母于凌晨四时二十三分、四时四十七分相继去世。请节哀。因疫情防控要求,遗体需立即火化,无法举行告别仪式。相关手续请于疫情结束后办理。”

      尤未雪盯着手机屏幕,那些字在眼前旋转、模糊、重影。她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却无法进入大脑。

      死了?父母?那个固执的父亲,那个温柔的母亲,那个曾经反对她、后来默默支持她的父母,死了?在隔离病房里,没有亲人在旁,没有告别,就这么死了?

      她跌坐在地板上,手机从手中滑落。秦疏桐被惊醒,揉着眼睛:“妈妈,你怎么了?”

      尤未雪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像沙漠。她只是坐着,看着地板上那个小小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决定性的文字。

      秦虎听到动静进来,看见她的样子,捡起手机。他看完短信,脸色瞬间苍白。

      “未雪……”他蹲下身,想抱她。

      尤未雪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滚。”

      “未雪,对不起,我昨晚不该说那些话……”

      “滚出去!”尤未雪的声音嘶哑如裂帛,“现在!马上!”

      秦虎僵在原地。尤未雪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空洞。

      “如果不是跟你吵架,如果不是关机,我至少能接到医院的电话。”她一字一句地说,“至少能知道他们最后的情况。至少能……能说声再见。”

      “我不知道医院会打电话……”秦虎试图解释。

      “你知道什么?”尤未雪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你知道怎么赚钱,知道怎么开公司,知道怎么把我当附属品。但你不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亲情,什么是一个人在最需要的时候应该出现。”

      她站起来,抱起吓哭的女儿,走进卧室,锁上门。任秦虎在外面敲门、解释、道歉,她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女儿,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没有回答。只有早春的风,吹动着光秃秃的树枝,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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