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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量子海》 ...

  •   秦疏桐学会走路的那天,秦虎的研究所迎来了一个坏消息:国家削减基础科研经费,他所在的海洋物理实验室面临裁撤风险。那个晚上,秦虎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他戒烟三年了,为了女儿。

      尤未雪把熟睡的女儿放回婴儿床,走到他身边。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远处研究所的灯光稀稀拉拉,像疲倦的眼睛。

      “所里让我转去行政岗。”秦虎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陌生,“或者……自谋出路。”

      尤未雪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搭在秦虎肩上,感觉到那里紧绷的肌肉。“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应用。”秦虎掐灭烟头,“把潮汐模型商业化。做海洋能源开发咨询,或者港口建设规划。所里几个同事也有这个想法,我们可以一起……”

      “需要多少钱?”尤未雪直接问。她知道丈夫,知道他眼睛里那种光——不是绝望,是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

      “启动资金至少二十万。”秦虎说,“1999年的二十万。”

      尤未雪在心里迅速计算:他们的存款不到五万,工资每月固定,女儿要上托儿所,房租水电……“给我一个月时间。”

      “未雪,我不想你——”

      “我们是联合观察站。”尤未雪打断他,“你的危机就是我的危机。况且,你的研究有价值,不应该被埋没。”

      那一个月,尤未雪像上了发条。她白天在美术馆上班,晚上接商业插画的活儿——给科普书籍画插图,给科技公司设计宣传册。周末去画室教儿童绘画班,一节课两小时,三十个孩子,她能赚一百五十块。她还回了一趟父母家,不是要钱,是抵押。尤父有一幅收藏多年的清代山水画,尤未雪说服父亲让她拿去典当行。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尤父看着女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尤未雪点头,“爸,秦虎的研究真的很有价值。如果他能做成,不只是赚钱,是对国家海洋事业有用的事。”

      尤父长叹一口气。“你们啊……总是这样。为理想不顾一切。”但他还是把画给了她,“别让你妈知道。”

      尤未雪抱了抱父亲,闻到父亲身上熟悉的书墨味。“谢谢爸。”

      一个月后,尤未雪把一张存折放在秦虎面前:二十三万七千八百元。

      秦虎翻开存折,看见一笔笔存款记录:三千、五千、两万、八万……最大的一笔是典当行的十万。

      “你……”他抬头看妻子。尤未雪瘦了一圈,眼下有深深的阴影,但眼睛依然明亮。

      “我们的联合储备金。”她说,“现在,去建你的实验室吧。”

      1999-2000,创业初期

      “东海海洋工程技术咨询公司”在研究所附近租了两间办公室。秦虎是技术总监,另外两个前同事负责市场和财务。启动比想象中更难:没有客户信任初创公司,投标屡屡失败,第一个项目还是江云深通过老关系介绍的——一个港口的潮汐防护评估。

      那段时间,秦虎经常几天不回家,睡在办公室。尤未雪除了自己的工作和照顾女儿,还要帮公司做宣传材料设计,处理琐碎的行政事务。钱很快花完了,新资金还没进来。

      2001年春节前,公司账上只剩八千块,连下季度房租都不够。尤未雪悄悄卖掉了母亲给的那对玉镯——不是典当,是卖给了一个喜欢老物件的收藏家。三万块,解了燃眉之急。

      除夕夜,一家三口在冷清的办公室里吃速冻饺子。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两岁的秦疏桐趴在窗台上看烟花。

      “妈妈,为什么我们家不放鞭炮?”

      “因为我们在做更重要的事。”尤未雪摸摸女儿的头,“爸爸在保护大海。”

      秦疏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看窗外。秦虎放下筷子,握住尤未雪的手。

      “对不起,让你和孩子过这样的年。”

      “什么样的年?”尤未雪笑了,“有饺子,有家人,有希望。这还不够吗?”

      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没多久,秦虎累倒了,急性肺炎住院。尤未雪白天上班、接送女儿、去医院,晚上回家做家务、备课(她开始在网上接设计课程)、画公司急需的宣传图。最累的时候,她站在地铁上都能睡着,坐过站好几次。

      邻居王阿姨看不下去了。“小尤啊,你这样身体要垮的。要不要我帮你带几天孩子?”

      “不用了王阿姨,我能行。”尤未雪总是这样回答,然后继续奔波。

      医院里,秦虎高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中抓住尤未雪的手:“未雪,我梦见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在画那幅《潮间带》……光线角度15度……”

      “别说话,好好休息。”尤未雪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公司的事有陈工他们盯着,你先把烧退了。”

      那场病拖了半个月。出院那天,秦虎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妻子一手牵女儿,一手拎着住院用品,还要腾出手来打车。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笔直。

      “我发誓,”他在心里说,“一定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直到2001年4月,公司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大项目:东海风电场的海洋环境评估。合同金额八十万,足够公司运转两年。秦虎带领团队没日没夜地工作,数据采集、模型构建、报告撰写……半年后,项目顺利完成,客户非常满意。

      口碑传开了。6月,公司搬到了正规的写字楼,员工从五人增加到十五人。秦虎买了第一辆车——二手的桑塔纳,但总算不用挤公交去见客户了。

      邻居们都说:“看看秦家,真是苦尽甘来。”“小尤有眼光,嫁了个潜力股。”“人家这叫比翼双飞,共患难见真情。”

      尤未雪确实松了口气。她辞去了网上课程,减少了商业插画的工作,专心在美术馆筹备一个大型展览:“海洋之眼——科学与艺术中的海洋意象”。这是她职业生涯的重要机会,如果成功,可能晋升为副馆长。

      生活似乎终于对他们微笑了。周末,他们会带女儿去海边——真正的家庭出游,不是工作考察。秦疏桐五岁了,继承了母亲的艺术感和父亲的逻辑思维。她会在沙滩上画贝壳,然后问爸爸:“为什么每个贝壳的螺旋角度都差不多?”

      “那是斐波那契数列在自然界的体现。”秦虎耐心解释,“也是流体力学最优解。”

      尤未雪在旁边画速写,画面上是父女俩蹲在沙滩上的背影,远处是正在建设的风电场,白色的风机像巨大的现代雕塑。

      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公司越做越大,开始涉足更复杂的海洋工程:跨海大桥基础评估、深海油气田环境监测、甚至军方的某些项目。秦虎越来越忙,经常出差,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尤未雪的展览大获成功,她被破格提拔为副馆长,也开始频繁出差,参加学术会议、考察其他美术馆。

      他们在家里的时间常常错开。秦疏桐上小学了,很多时候是邻居王阿姨帮忙接,或者自己坐公交回家。

      一个周五晚上,尤未雪从北京出差回来,发现家里没人。她给秦虎打电话,关机。给女儿打电话,女儿说:“爸爸说公司有应酬,我在王奶奶家吃饭。”

      尤未雪拖着行李箱去接女儿。王阿姨欲言又止:“小尤啊,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最近看到秦虎好几次,坐的不是他那辆桑塔纳了,是一辆黑色的奥迪,挺气派的。还有个女的下车送他……”

      尤未雪心里一沉,但面上保持平静:“可能是客户或者同事吧。谢谢王阿姨照顾疏桐。”

      那天晚上秦虎很晚才回来,身上有酒气。尤未雪在书房等他。

      “换车了?”她直接问。

      秦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正要跟你说。公司去年盈利不错,配了辆新车。奥迪A6,谈生意需要排场。”

      “副驾驶经常坐的那个女人是谁?”

      秦虎的笑容僵了一下。“是……公司新来的市场总监,周婷。她酒量好,谈客户带着方便。”他走过来想抱妻子,“未雪,你别多想。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尤未雪看着他。三十五岁的秦虎,鬓角有了白发,但整个人比年轻时更加挺拔自信,眼里有成功男人特有的那种光——锐利,有野心,也有疲惫。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说,“但我不知道你现在正在变成什么人。”

      那晚他们第一次背对背睡觉。黑暗中,尤未雪想起十多年前,那个在画展上计算光线角度的年轻男人。那时的他眼里只有对世界的好奇,没有这么多复杂的欲望。

      直到九月的一个下午,尤未雪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尤未雪女士吗?我是‘艺海轩’画廊的李经理。我们这里有一幅您的画《量子海》,有位客户非常感兴趣,想问问您的最低心理价位是多少?”

      尤未雪愣住了。《量子海》是她很久以前的作品,从未公开发表,一直存放在画室,怎么会到画廊去?

      “对不起,您是不是弄错了?那幅画不出售。”

      “啊?可是秦虎先生昨天送来时说……”

      尤未雪挂断电话,手在颤抖。她直接打车去公司——那个她帮忙设计宣传材料、却已经很久没去过的公司。

      前台不认识她:“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秦虎。我是他妻子。”

      秦虎正在开会。透过玻璃墙,尤未雪看见他西装革履,站在投影前讲解,手势自信有力。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其中包括一个年轻女人,妆容精致,专注地看着秦虎——应该就是周婷。

      会议结束,秦虎走出来,看见尤未雪,脸色变了变。

      “未雪?你怎么来了?”

      “《量子海》为什么在画廊?”尤未雪直接问,声音不大,但前台和路过的员工都停下了脚步。

      秦虎把她拉进办公室,关上门。

      “你听我解释。”他倒了杯水,“公司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困难,银行收紧贷款,有个项目急需垫资。我想着那幅画反正放在画室,不如……”

      “你问过我吗?”尤未雪打断他,“那是我的作品。是我在疏桐生病住院那段时间画的,是我对量子理论和失去的思考。你连问都不问,就把它拿去卖?”

      秦虎的表情有些不耐烦了。“未雪,我们现在不是年轻时候了。我们需要钱,公司需要发展。一幅画而已,卖了可以再画。”

      “一幅画而已?”尤未雪感到心在往下沉,“秦虎,那是艺术,是我的心血,是我们共同记忆的一部分。你怎么能说‘而已’?”

      “那你要我怎么办?”秦虎的声音提高了,“公司三十几号人等着发工资,下个月办公室租金还没交,新项目的预付款被甲方拖欠。我不想办法搞钱,公司就要垮!我们就会回到十年前那种日子!”

      尤未雪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曾经说“艺术和科学都是对世界真相的追求”的男人,现在在说“一幅画而已”。

      “所以钱比一切都重要?”她轻声问。

      “钱不重要吗?”秦虎反问,“未雪,我们穷过。你知道没钱的滋味。我不想再让疏桐过那种日子,不想你再为钱发愁。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为了这个家?”尤未雪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你问过这个家需要什么吗?疏桐需要的是爸爸的陪伴,我需要的是丈夫的尊重,不是更多的钱,更不是未经允许卖掉我最重要的作品!”

      秦虎沉默了。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繁华的街道。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画我已经答应客户了。”他终于说,“五十万。对方很爽快,明天就打款。这笔钱能救公司。”

      尤未雪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冰冷。“去把画拿回来。”

      “不可能。”

      “秦虎,那是我的画。法律上,我有著作权。”

      秦虎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尤未雪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未雪,别闹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公司是我们的经济支柱。如果公司垮了,你的美术馆工作能养活全家吗?能供疏桐上好学校吗?能给你父母养老吗?”

      他走过来,试图握住她的手,但尤未雪避开了。

      “想想现实。”秦虎继续说,“五十万,不是小数目。画卖了,我可以给你买更大的画室,你可以专心创作,不用再为钱操心。这不是很好吗?”

      尤未雪看着这个和自己共度了七年的男人。她看见他眼角细微的皱纹,看见他鬓角的白发,看见他西装袖口下那只曾经握着她画螺旋图案的手。但她看不见那个在雨天画室里说要“共享观察时间”的年轻人了。

      “你变了。”她说。

      “我们都变了。”秦虎说,“未雪,现实就是这样。理想不能当饭吃,爱情不能付账单。我这几年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实力和钱是真实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七年的所有记忆。尤未雪想起他们挤在六十平米出租屋的阳台看星星,想起她在医院生疏桐时他握紧的手,想起他为买颜料攒了七年的钱,想起他说“我们的引力方向一致”。

      那些时刻是真的吗?还是说,那只是年轻时的幻觉,终究要被现实的引力撕碎?

      “我去拿画。”尤未雪转身离开,“如果你不让画廊还回来,我们就法庭见。”

      “未雪!”秦虎在她身后喊,“你想清楚!为了幅画,值得吗?”

      尤未雪没有回头。她走出办公室,走过好奇的员工的目光,走进电梯。镜面电梯壁映出她的脸——三十三岁,眼角有了皱纹,但眼神依然坚定,像她画中那些在海底发光的东西。

      电梯下行时,她给画廊打电话:“我是尤未雪,《量子海》的作者。那幅画不卖,请立刻停止交易。我丈夫无权处理我的作品。”

      挂断电话后,她靠着电梯壁,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短信:“妈妈,今天学校美术课,我画了我们一家在海边。老师说画得真好。你什么时候回家?”

      尤未雪看着那条短信,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在下行的失重感中。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是繁华的商业区,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阳光刺眼。

      尤未雪擦干眼泪,走出大楼。她要去画廊,去拿回自己的画,去守护那个曾经相信艺术与科学能够平等对话的世界,去证明有些东西确实比钱重要——即使全世界都说她傻。

      走在街上,她想起许多年前,父亲说:“你以为靠爱情就能对抗整个现实世界的引力吗?”

      她现在有了答案:不能完全对抗。但可以弯曲它,可以找到缝隙,可以在重压之下依然保持自己的形状。就像海底的那些发光生物,在最深的黑暗里,依然坚持制造自己的光。

      那幅《量子海》画的就是这个:在量子层面,每个粒子都同时处于所有可能的状态,直到被观察、被测量。而爱情、理想、艺术——也许它们也是如此:在未被现实测量之前,它们同时是所有美好的可能性;一旦被测量,就会坍缩成某种具体状态,可能是美的,也可能是残酷的。

      但她现在明白了:即使坍缩了,即使现实给了残酷的答案,她依然可以选择如何应对。可以选择妥协,也可以选择坚持;可以选择原谅,也可以选择划清界限;可以选择相信人总会变,也可以选择相信有些核心的东西不会变。

      走到画廊门口时,尤未雪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玻璃门映出她的倒影,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手里拎着工作用的帆布包,眼神里有疲惫,但脊背挺直。

      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无论门后等待的是什么,她准备好了。准备好捍卫自己的作品,准备好面对婚姻的裂痕,准备好在这个现实世界里,继续做那个相信平行线终会相交的、固执的女人。

      因为有些线一旦开始弯曲,就无法再回到绝对的平行。而所有的相交,都需要代价——《量子海》的代价,七年的代价,此时此刻,她正在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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