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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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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禁闭期,在日升月落中,平静而又煎熬地过去了。
谢流重新踏进校园的那一刻,能明显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许多。有好奇,有探究,有隐晦的钦佩,当然,也少不了非议和指指点点。
他目不斜视,步履依旧从容,仿佛那些窃窃私语都只是拂过耳边的风。优等生的外壳早已打磨得坚硬,足以抵御这些外在的波澜。只是这份从容之下,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陶枫第一时间凑了过来,勾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可以啊谢流,一周不见,威名更盛了。现在低年级的小崽子看见你,眼神里都带着敬畏。”
谢流淡淡瞥了他一眼:“少贫。情况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陶枫耸耸肩,“王倩李萌记大过,全校通报批评。林安若……”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略带讥诮的表情,“据说她家里来学校闹了一场,但证据确凿,加上你那一巴掌把事情彻底捅开了,她想赖也赖不掉。留校察看,停课两周反省。至于你嘛……”陶枫拖长了调子,“老班找你谈过没?”
“还没。”谢流语气平静。他知道班主任李老师肯定会找他,学校的处分也不会缺席。
“我估摸着,一个警告跑不了。”陶枫咂咂嘴,“不过哥们儿你这波不亏,现在谁不知道(1)班的谢流不能惹,尤其不能动他……呃,护着的人。”他及时把“在乎的人”咽了回去,换了个更稳妥的说法。
谢流没接话,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5)班的方向。走廊尽头,那个班级门口似乎比往常安静一些。
一整天,谢流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关注。课堂上,偶尔有老师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课间,当他走过,附近的谈话声会瞬间低下去几分。他照常听课、记笔记、去学生会处理积压的事务,只是身边少了一个总是试图凑上来的、娇柔做作的身影——林安若确实不在学校。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果然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和蔼但眼神锐利的男性,他看着谢流,叹了口气:“谢流啊,你一直是老师最放心、最骄傲的学生,这次……太让我失望了。”
谢流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垂首,态度恭敬,却没有认错的意思:“李老师,我承认动手是不对,愿意接受学校的任何处分。但我不认为阻止校园霸凌、保护同学是错的。”
李老师看着他倔强的眼神,又是一叹:“保护同学的方式有很多种,报告老师,上报学生会,甚至直接来找我!为什么非要选择最极端的一种?你这一巴掌,是把林安若打怕了,可也把你自己的把柄递出去了!值得吗?”
又是这个问题。谢流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李老师见他这样,知道多说无益,挥了挥手:“行了,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查,明天交给我。学校那边,鉴于你平时表现优异,且事出有因,最终决定给予你严重警告处分,一次。希望你引以为戒,下不为例。”
“谢谢老师。”谢流鞠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严重警告。这个处分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会记录在案,影响本年度的评优评先。但他心里并无多少波澜,仿佛早有预料。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谢流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走向楼梯口——那是通往校门,也是通往……另一个方向的岔路口。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转向了医务室的方向。
一周过去了,她的伤,好了多少?
医务室所在的办公楼比教学楼安静许多。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他走到医务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正要抬手敲门,里面却传来了校医的声音:
“……恢复得还可以,扭伤的地方消肿了,擦伤结痂了,但最近还是避免剧烈运动,小心伤口裂开。”
“嗯,谢谢老师。”一个清冷熟悉的嗓音响起,比平时似乎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
谢流的手停在半空。
门从里面被拉开,秦疏桐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宽大的校服,左手肘和右膝盖处的布料下隐约能看到纱布的轮廓,但走路姿势已经平稳了许多,不再明显地跛行。她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大概是些外用药。
看到站在门口的谢流,她显然也愣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夕阳的金光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连那总是冰冷的发丝边缘都仿佛变得柔软。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你……”谢流率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干涩一些,“你的伤,好点了吗?”
秦疏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好多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
这句谢谢,比上次在医务室里那句,似乎多了点实实在在的重量。
两人并肩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林荫道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谁都没有先开口,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却并不算尴尬。
“你……”秦疏桐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被处分了?”
谢流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这个。“嗯,严重警告。”
她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因为我?”
谢流也停下,迎上她的目光。夕阳下,她那双向来如同冰封湖面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影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不全是。”谢流摇头,语气坦然,“主要是因为我不该动手。就算对象是林安若,打人也是错的。”
秦疏桐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教学楼,声音很轻:“其实……你不必那样做。”
“我知道。”谢流回答得很快,“但我做了。而且,我不后悔。”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清晰而坚定。
秦疏桐猛地转回头,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说出不后悔。她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那双眼睛里情绪翻涌,复杂难辨。有惊讶,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如此坚定维护后,产生的细微震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林安若……她家里好像有点背景。”
“那又怎样?”谢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有背景,不代表可以肆意妄为。”
秦疏桐又不说话了。两人继续默默往前走,直到快到校门口。
“谢流。”在分别的前一刻,秦疏桐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谢流回头。
她站在夕阳的余晖里,身形依旧单薄,却仿佛比一周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生气。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以后……别再这样了。”
谢流微微一怔。
她继续说道:“为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又是“值得”与否。谢流看着她眼中那刻意维持的疏离和底下潜藏的一丝……或许是自弃的情绪,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她值不值得,只是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秦疏桐,那只鸟……如果它的腿好了,你会希望它飞走吗?”秦疏桐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愣住了。
谢流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道:“我觉得,天空很大,值得去看看。但飞累了的时候,有个能落脚的地方,也不错。”他说完,对着她微微颔首,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背影勾勒得挺拔而坚定。
秦疏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放学的人流,直至消失。她久久没有动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药的袋子。
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冰层之下,仿佛有暖流悄然涌动。
“落脚的地方……”她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阵微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头,望向被晚霞浸染的天空,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这一次,那目光里,少了几分惯有的冰冷和迷茫,多了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
而谢流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面,带来一丝清爽。他想起秦疏桐最后那双映着霞光的眼睛,想起她那句“为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值不值得,从来不是由别人来定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