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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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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流家宽敞的书房里,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
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傍晚的天光,只余下头顶水晶灯投下冰冷明亮的光线,将谢流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身影笼罩其中。他站在书桌旁,低垂着眼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谢明远穿着一丝不苟的家居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本该能看到花园景色的方向,尽管此刻只有厚重的绒布窗帘。冯漪的脸色则带着失望与担忧交织的复杂情绪,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轻轻揉着太阳穴。
“谢流,”谢明远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回头,语气是惯常的冷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和你母亲,接到你们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了。”
谢流没有吭声,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冯漪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阿流,你怎么能……怎么能动手打女同学呢?还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你一直是我们的骄傲,是品学兼优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么冲动、这么……这么野蛮的事情?”
“野蛮”两个字,像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谢明远终于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谢流身上:“解释一下。”语气简短,命令十足。
谢流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谢明远:“她推我朋友下楼梯,导致她受伤。她的两个跟班已经去教务处承认了,是林安若动的手。”
“所以呢?”谢明远走近几步,声音沉了几分,“这就是你动用私刑的理由?谢流,我们送你去学校,是让你学习知识,明辨事理,不是让你去扮演正义使者,用暴力解决问题的!校有校规,国有国法!如果事实确凿,学校自然会给她应有的处分!需要你冲上去扇人家耳光?”
“学校的处分太慢了。”谢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而且,不够。她需要立刻知道,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她当时摔在地上,很疼。”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代价?”谢明远几乎要被气笑了,“代价就是让你这个年级第一、学生会干部,也背上一个打人的污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影响你的评优,甚至可能记入档案!为了一个……一个不相干的人,值得吗?”
“她不是不相干的人。”谢流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
这话一出,连冯漪都惊讶地看向他。谢明远的眼神也更加深邃,带着审视。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时钟滴答走过的声音,敲在人的心坎上。
良久,谢明远深吸一口气,似乎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做出了决定:“无论如何,动手打人,尤其是打女同学,是绝对错误的行为,是我们家绝不允许。你需要冷静一下,好好反省你的行为。学校那边,我们会替你请假。你就在家,哪里也不准去,好好想想什么叫克制,什么叫分寸!”
这就是禁闭了。
“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去学校!”
谢流没有争辩,只是重新低下了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知道父母的反应在情理之中,他们看重规矩,看重体面,看重他那份完美无瑕的履历。他的行为,在他们看来,无疑是离经叛道,自毁长城。
“回去吧,晚饭会有人送到你房间。”冯漪的声音带着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谢流默然转身,离开了书房。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陈设依旧整洁、冰冷,充满了某种样板间的规整感,缺乏少年人应有的生气。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暖黄的台灯,将自己沉入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望着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
城市的霓虹初上,远远近近,汇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却照不进他此刻的心境。
值得吗?
父亲刚才的问话,此刻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在父母的价值观里,答案必然是否定的。为了一个沉默孤僻、甚至显得有些不知好歹的转学生,赌上自己一贯良好的风评和可能的档案污点,怎么看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可是,当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医务室里,秦疏桐苍白着脸,额角带着冷汗,蜷缩在病床上的脆弱模样;是她眼眸深处那难以融化的坚冰;是她那句轻得像叹息一样的“谢谢”;是她指尖触碰时,那冰凉的温度。
还有林安若那嚣张跋扈、屡教不改的嘴脸,以及她推人后那心虚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
一股无名火再次从心底窜起,烧得他胸腔发烫。
如果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那么做。优等生的光环,完美的履历,与那一刻想要替那个孤独身影讨回公道的冲动相比,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接下来的两天,谢流足不出户。吃饭、看书、做题、睡觉,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父母除了必要的交谈,几乎没有多余的话,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就像一头被暂时困住的兽,表面上平静,内里却躁动不安。
第三天下午,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略显跳脱的声音:“哥!是我!开门啊,我给你送温暖来了!”
是卫杭,冯漪妹妹的孩子,比他小一岁,性格活泼外向,跟他关系不错。这几天卫杭父母出差,托冯漪照看一下,毕竟跟谢流同一所学校。
谢流起身打开门,卫杭拎着一袋零食和两罐可乐,笑嘻嘻地挤了进来,一进来就咋舌:“嚯,你这房间,跟冰窖似的,没点人气儿。”他自顾自地拉开窗帘,让下午略显慵懒的阳光照进来,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扔给谢流一罐可乐。
“听说你被‘软禁’了?啧啧,还是因为打了女生?行啊哥,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猛’的一面呢?”卫杭挤眉弄眼,语气里满是好奇,倒没有多少责备。
谢流接过可乐,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在卫杭对面坐下,没什么表情:“消息传得挺快。”
“那必须的!咱们学校都快传疯了好吗!”卫杭一拍大腿,兴奋地说,“你现在可是风云人物了!‘文雅学霸冲冠一怒为红颜,当众掌掴恶毒女配’!论坛上都盖起高楼了!好多人都说你帅爆了!当然,也有说你太冲动的。”
谢流皱了皱眉,对“红颜”、“帅爆了”这类词汇本能地感到不适。他做事,从来不是为了别人的评价。
卫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表情也正经了些:“不过哥,说真的,为了那个转学生,秦疏桐是吧?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得吗?我听说林安若家好像也挺有点关系的,说不定会闹呢。而且,你这可是完美履历上的一个污点啊。”
又是“值得吗”。
谢流抬眼,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眼睛微微眯起。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拧开了可乐罐,呷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刺激的气泡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卫杭也不催他,自顾自地拆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
房间里只剩下薯片碎裂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谢流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对卫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摔下楼梯的时候,左手肘和膝盖全是血,脚踝肿得很高。”
“校医室里,她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都是冷汗。”
“她跟我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好像用尽了力气。”
“林安若……她不是第一次欺负人了,以前是造谣,是小动作,这次是直接动手。如果这次不让她立刻付出代价,她只会觉得秦疏桐好欺负,下次会更变本加厉。”
他没有直接回答“值不值得”,而是描述了他看到的,感受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拼图,逐渐拼凑出他当时做出那个选择的背景和动机。
卫杭吃薯片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谢流平静侧脸上那不易察觉的紧绷,听着他语气里那份罕见的、带着压抑情绪的叙述,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这个表哥,从小到大都太优秀,太冷静,太懂得权衡利弊,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他似乎永远都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永远走在最正确、最稳妥的那条路上。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他本质上,也还是个少年。
而这一次,这台精密的仪器,为了某个看似“不值得”的人,第一次出现了“程序错误”,遵循了内心深处最原始的冲动——保护,以及,愤怒。
“哥,”卫杭放下薯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认真了些,“你是不是对那个秦疏桐……”
卫杭话都没说完,谢流握着可乐罐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知道他想问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其实并不确定,那只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一开始或许是好奇,对她那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孤独和神秘感到好奇。后来是莫名的在意,看到她被孤立,被非议,会感到不舒服。再后来,是想要靠近,想要驱散她周身那层冰冷的雾气,想要看到她那双灰色眼眸里,能映出一点点温暖的色彩。
这次的事件,更像是一个催化剂,将所有这些模糊的情绪,都凝聚成了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不容置疑的愤怒。
“我不知道。”谢流最终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却也模糊的答案,“我只知道,看到她受伤,我很生气。看到林安若那样的人逍遥法外,我更生气。”
卫杭看了他半晌,忽然咧嘴一笑,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行吧!不管是不是,你这事儿干得,反正我觉得挺爷们儿的!比那些只会嘴上哔哔、遇事就缩的人强多了!处分就处分呗,档案污点又咋样?真牛逼的人,还在乎那点东西?”
他拿起可乐,跟谢流手里的罐子用力碰了一下:“来,哥,敬你的‘冲动是魔鬼’!不过这个魔鬼,偶尔出来透透气,也挺好的!”
谢流看着卫杭那副样子,一直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仰头又喝了一口可乐。冰凉的液体落入胃中,却仿佛带来了一丝奇异的暖意。
卫杭又待了一会儿,插科打诨地说了些学校里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直到天色渐晚才离开。
房间里再次剩下谢流一个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上一层暖橙色。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本习题册,却迟迟没有落笔。
值得吗?
他在心里又一次问自己。
脑海里浮现的,是秦疏桐在阳光下,看着他时,那双融化了些许坚冰的灰蓝色眼眸。
他想,如果非要用那些外在的、世俗的标准来衡量,答案或许是否定的。
但如果用内心的天平来衡量……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他并不后悔。
这次禁闭,或许不是惩罚,而是一个让他更清晰地看清自己内心的机会。他依然是那个追求卓越的谢流,但他或许,也可以成为那个在特定时刻,会选择遵从本心、不计后果的谢流。
为了那个孤独的身影,为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能少一些冰冷。
他觉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