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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灿 “你们这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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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那天早读课,班主任王老师领着一个人走进教室,拍了拍手让全班安静。商时序从课本上抬起头,看见讲台上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皮肤有点黑,眼睛很亮,正东张西望地打量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这是新同学,”王老师说,“白灿,从东北转学来的。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白灿站在台上,也不怯场,等掌声停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洪亮地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白灿,白的白,灿烂的灿。东北来的,沈阳。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有啥事儿找我,好使!”
全班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
江月白也笑了。她转过头,跟商时序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这人挺有意思”。
王老师指了指江月白旁边的空位:“白灿,你先坐那儿吧。”
白灿拎着书包走过去,一屁股坐下,转头就冲江月白咧嘴一笑:“你好,以后咱俩是同桌了。”
江月白愣了一下,这是……不记得她了吗?不过也没关系,那么小的事谁还记得。
江月白也笑了:“你好,我叫江月白。”
“江月白?”白灿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这名字好听,文绉绉的。不像我,白灿,听着就像一白面馒头。”
江月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趴在了桌子上。
商时序坐在后面,看着她们俩,嘴角也动了动。
白灿确实像一白面馒头。不是贬义,是那种白白胖胖的、看起来很暄软的感觉。她说话也像,热腾腾的,带着一股子东北味儿,听着就让人想笑。
下课铃一响,白灿就转过身来,看见商时序,愣了一下:“这谁啊?”
“商时序,”江月白说,“我最好的朋友。”
白灿盯着商时序看了几秒,点点头:“行,认识了。商时序,你好,以后咱就是朋友了。”
商时序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白灿也不在意,又转回去,跟江月白叽叽喳喳聊起来了。聊她从哪儿来的,聊她爸工作调动,聊东北的冬天有多冷,聊沈阳的烤冷面有多好吃。
江月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两句。商时序坐在后面,听着她们说话,继续写作业。
写到一半,白灿忽然转过来,看着他手里的笔:“你字写得真好看。”
商时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业本。
“真的,”白灿说,“比我写的好看多了。你看我这字,跟狗爬似的。”
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作业本,翻开给他看。确实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商时序不知道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白灿也不尴尬,把本子收回去,又转回去跟江月白说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月白端着碗坐到商时序旁边。白灿也端着碗过来了,一屁股坐在江月白旁边。
“你们俩天天一起吃饭啊?”她问。
“嗯,”江月白说,“从幼儿园就一起了。”
“幼儿园?”白灿瞪大眼睛,“那得多少年了?”
“六年了吧。”江月白算了算,“幼儿园三年,小学四年,差不多。”
白灿看看江月白,又看看商时序,啧啧两声:“青梅竹马啊。”
商时序低头吃饭,没说话。
江月白倒是笑了:“什么青梅竹马,我们就是好朋友。”
“那不一样,”白灿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你们这感情,一般人比不了。”
商时序听着,还是没说话。
但他低头吃饭的速度,好像慢了一点。
白灿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小圈子。
她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直来直去,想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江月白跟她在一起,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上课说到下课,从下课说到放学。
商时序还是那个话少的。但他听着她们说话,有时候也会笑一下。
有一天放学,三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梧桐树下,白灿忽然停下来,看看江月白,又看看商时序,问:“你们俩每天一起回家啊?”
“嗯,”江月白说,“他家跟我家顺路。”
“那我也跟你们一起走吧,”白灿说,“反正我也不认识路,你们带我认认。”
江月白看她:“你家住哪儿?”
“还不知道呢,”白灿说,“刚搬来,我妈说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具体哪儿我也说不清。反正跟着你们走,到地方我再认。”
江月白笑了,拉起她的手:“行,那以后咱们一起走。”
白灿也笑了,转头看商时序:“商时序,你不介意吧?”
商时序摇摇头。
“那行,”白灿一拍手,“以后咱们仨就是‘放学小分队’了!”
江月白被她逗笑了:“什么小分队?”
“放学小分队啊,”白灿理所当然地说,“每天一起放学回家的小分队。以后谁也不能掉队,谁也不能先走,必须三个人整整齐齐的。”
商时序听着,嘴角又动了动。
“商时序,”白灿忽然指着他说,“你是咱们小分队的后勤部长。”
他愣了一下:“什么?”
“后勤部长,”白灿说,“负责帮我们背书包、买冰棍、送我们回家。你愿意不?”
江月白在旁边笑弯了腰。
商时序看着白灿,又看了看笑得直不起腰的江月白,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他说。
白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这人,还挺好说话的。”
从那天起,“放学小分队”正式成立了。
每天放学,三个人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集合。白灿总是第一个到,因为她教室离门口近;江月白第二个,推着她那辆粉色的自行车;商时序最后一个,因为他要等她们先走,然后跟上。
但说是集合,其实就是一起走。江月白推着车,白灿走在一边,商时序走在另一边。三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往家走。
白灿话多,一路上说个不停。说今天老师讲了什么,说班里有谁干了什么蠢事,说她妈做了什么好吃的,说她爸又加班了。江月白听着,时不时接两句。商时序听着,偶尔点个头。
走到小卖部的时候,白灿就会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商时序。
商时序就掏钱,买三根冰棍。草莓味的给江月白,绿豆味的给白灿,他自己吃红豆的。
白灿接过冰棍,咬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后勤部长,辛苦了啊。”
商时序没说话,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棍。
江月白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走到白灿家楼下,白灿挥挥手,跑进楼道。江月白继续往前走,商时序跟在旁边。
走到江月白家楼下,她也挥挥手,推着车进楼道。
商时序继续往前走,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有一天,白灿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商时序,”她问,“你家住哪儿?”
商时序指了指前面。
“那你怎么每次都先送我们?”白灿皱起眉头,“你送完我们,还得往回走?”
商时序没说话。
江月白愣了一下,看着他:“真的?”
他还是没说话。
白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是不是傻?”
商时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月白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以后别送了。”
他愣了一下。
“你先走,”她说,“我们自己回去。”
他摇摇头。
“为什么?”
他没说话。
白灿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行了行了,别争了。要不这样,以后咱们走到半路就散,谁也不送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江月白想了想,点点头,商时序也点了点头。
但第二天,他还是等她们先走了,然后跟在后面,远远地送。
江月白发现了,回头瞪他。他就停下来,装作在看别的地方。
江月白拿他没办法,只好继续走。白灿在旁边笑,笑得前仰后合。
“商时序这人,”她说,“真是……”
她没说下去,但江月白知道她想说什么。
真是个傻子,但也是个好傻子。
十月份的时候,学校组织秋游。
去郊外的公园,一天来回。早上集合,下午回来,中午在草地上野餐。
白灿兴奋了好几天,提前就开始准备零食。江月白也准备了一些,装在书包里。商时序没准备什么,许璐给了五块钱,让他自己买。
秋游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风不大不小,吹在脸上很舒服。
到了公园,老师让自由活动。白灿拉着江月白就跑,说要去看湖。商时序跟在后面,不近不远地跟着。
湖不大,水有点绿,但挺好看。白灿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忽然指着水面喊:“鱼!有鱼!”
江月白凑过去看,果然有鱼,红色的,在水里游来游去。
“能不能捞?”白灿问。
“不能吧,”江月白说,“会掉下去的。”
白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放弃了。
中午野餐的时候,三个人找了一块草地坐下。白灿把书包里的零食哗啦啦倒出来,摊了一地。江月白也把自己的拿出来,摆在中间。商时序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买的面包,放在旁边。
白灿看了一眼那个面包,皱起眉头:“你就吃这个?”
商时序点点头。
白灿把自己的零食往他那边推了推:“吃我的。我妈做的好吃的可多了,吃不完。”
商时序看着那堆零食,没动。
江月白也把自己的东西推过去:“吃吧,我们一起吃。”
他看看白灿,又看看江月白,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白灿笑了,又抓起一把薯片塞给他。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草地上躺了很久。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白灿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江月白偶尔应一声,商时序听着,眯着眼睛看天。
今天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澄澈透亮,云朵白白软软,慢悠悠地飘着,风轻轻拂过脸颊,温柔又安静,连空气里都带着舒服的暖意。
他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十一月的时候,天气转冷,风开始变得凛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凉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清爽的冬意,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温柔的寒冷。
白灿穿上了厚厚的棉袄,裹得像个球。她还是话多,但说话的时候会冒白气,一串一串的。
江月白也穿厚了,但没白灿那么夸张。她推车的时候手冷,商时序就把自己的手套给她。
“你呢?”她问。
“不冷。”他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把手套戴上了。
白灿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什么也没说。
有一天放学,天阴得很厉害,风特别大。走到半路,开始下雨。雨不大,但很密,凉凉的打在脸上。
三个人都没带伞。
白灿抬头看天,骂了一句什么。江月白把书包顶在头上。商时序站在她们旁边,想了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撑开,举在她们头顶。
两个人愣住了。
“你干嘛?”江月白问。
“挡雨。”他说。
“那你呢?”
“我不怕。”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他拉进来,三个人挤在那件小小的外套下面。
衣服太小,遮不住三个人。但挤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白灿被挤得脸都变形了,还在笑:“咱们这像不像三只小鸡仔?”
江月白也笑了。
商时序没笑,但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举着衣服,让她们挤在自己身边。
雨还在下,但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白灿家租的房子离学校不远,但也不近。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
她跑进楼道,回头冲他们挥手:“你们快回去吧,别淋着了!”
江月白和商时序继续往前走。
走到她家楼下,雨还没停。她把车推进楼道,回头看他:“你快回家换衣服,别感冒了。”
他点点头,转身往家跑。
跑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楼道口,正看着他。
见他回头,她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家跑。
回到家的时候,他全身都湿透了。许璐看见他,愣了一下,问:“怎么淋成这样?”
他没说话,换了衣服,把湿衣服扔在卫生间。
晚上他有点发烧。不是很严重,就是身上热热的,脑袋有点晕。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江月白房间,灯亮着。
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写作业?看书?还是已经睡了?
他习惯性摸了摸枕头底下。确认那些东西还在。闭上眼睛。
明天还能见到她。每天都能见到她。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学。
江月白看见他,跑过来问:“你昨天没事吧?淋了那么多雨。”
他摇摇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的手有点凉,他的额头有点热。
“你发烧了?”她皱起眉头。
“没有。”他说。
她不信,又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一下。
“明明就发烧了。”她说。
他摇摇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板感冒药。
“我妈备的,”她说,“你回去吃一片,睡觉前再吃一片,明天就好了。”
他低头看着那板药,又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回座位了。
他把药装进口袋里。
那天放学,白灿发现商时序话更少了。
“他咋了?”她问江月白。
“发烧。”江月白说。
白灿看看他,又看看江月白,忽然笑了。
“你俩啊,”她说,“真是……”
她又没说下去。
江月白问她:“真是什么?”
白灿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但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商时序。
那个话很少的男孩,走在她们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手里拎着她们的书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把她们的书包接过去了。
白灿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朋友,好像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