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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班 “因为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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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还是那么晃眼。
商时序站在学校操场上,手里攥着分班名单,从上往下看。
三年了。从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他和江月白一直隔着那堵墙。一班和二班,隔壁,近得能听见那边的读书声,但终究不是同一个教室。
今年是四年级。学校说重新分班,打乱原来的班级,重新组合。
他盯着名单,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
四年级一班,第一个不认识,第二个不认识,第三个——商时序。
他在一班。
商时序继续往下看,看有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四年级一班,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江月白。
商时序盯着那三个字,愣了两秒。
他把名单折起来,又打开,又看了一眼。还是那三个字,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名字。
江月白。月亮的月,白色的白。
在一班,和他一起。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手有点抖,他攥了攥拳头,没让它继续抖。
“商时序!”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开来。
他抬起头,看见江月白正往这边跑。她跑得很快,辫子上的红蝴蝶结在人群里一跳一跳的,格外显眼。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喘了两秒,她直起身,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看了吗?分班名单?”
商时序点点头。
“你在哪个班?”
“一班。”
江月白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真的假的?”
商时序从口袋里掏出名单,递给她。
江月白接过去,低头看,从上往下看,看到他的名字,再往下看,看到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跳起来了。
真的跳起来了,在原地蹦了两下,辫子上的蝴蝶结跟着一颤一颤的。
“一班!我们同班!”江月白拉着他的袖子,使劲晃,“商时序,我们同班了!”
商时序看着她,没说话。
江月白晃着他的袖子,晃了好几下,才停下来,喘着气,冲他笑。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比天上的太阳还亮。
“太好了。”江月白说,“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课了。”
商时序点点头。
江月白把名单还给他,又拉起他的袖子,往教学楼那边走:“走,去看看教室在哪儿。”
他跟着她走。
江月白拉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说不知道班主任是谁,说不知道座位怎么排,说不知道班里有几个认识的人。他听着,嗯嗯地应着。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商时序。”
“嗯?”
“你高兴吗?”
商时序愣了一下,看着她。
江月白歪着头,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他想了想,点点头。
江月白笑了,又拉起他的袖子,往楼上跑,“快点快点,去看看教室!”
商时序也跟着她跑,袖子一直被她拽着,有点紧,但他没让她松手。
教室在三楼,楼梯拐角的第一间。
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一些人了。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整理新发的课本。江月白拉着他的袖子走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我们坐哪儿?”她问。
商时序往里面看了看。靠窗的位置还有两个空位,第三排和第四排。
他指了指。
江月白看了一眼,点点头,拉着他走过去。她坐第三排,他坐第四排。他刚坐下,她就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看着他。
“以后我回头就能看见你了。”她说。
商时序看着她,没说话。她笑了一下,又转回去,开始翻桌上的新课本。
商时序坐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红蝴蝶结系在中间。她翻书的时候,头微微低着,偶尔歪一下,辫子就跟着晃一晃。
他看了很久,又低下头,翻开自己的新课本。第一页,空白。
他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支铅笔,在第一页的角落里,写了三个字。
江月白。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用橡皮擦掉了。
但那个角落,已经留下了浅浅的印子。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
班主任姓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声音很响亮。她站在讲台上,先自我介绍,然后讲班规,然后点名。
点到“江月白”的时候,她举了手,答了一声“到”。
点到“商时序”的时候,他也举了手,答了一声“到”。
江月白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他也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月白端着碗坐到他旁边。
“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一起吃饭了。”她说。
商时序点点头。
江月白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知道咱班还有谁吗?”
商时序想了想,摇头。
“有白灿。”江月白说,“你还记得白灿吗?幼儿园的同学,后来转学走了,现在又回来了。”
商时序想了想,隐约记得一个扎马尾的女孩。
“还有霍慨。”她又说,“就是那个总爱跟你作对的,你记得吗?”
他点点头,记得霍慨,从一年级就跟他同班,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看他不顺眼。
“他也在一班?”商时序问。
“嗯。”江月白点点头,“我刚才在名单上看见他了。你可小心点,别让他欺负你。”
商时序看着她,没说话。
她咬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又说:“不过没关系,有我呢。”
商时序愣了一下,她已经低头吃饭了,没看他。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也低头吃饭。
下午的课,霍慨果然来了。
他坐在第一排,商时序在第四排,中间隔了好几排人。但下课的时候,霍慨走过来了。
他站在商时序的课桌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不怀好意。
“哟,商时序,又跟你一个班了。”他说。
商时序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霍慨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又笑了一下:“还这么闷啊?三年了,一点没变。”
商时序还是没说话。
霍慨伸手,想拍他的头。
手伸到一半,被人挡开了。
江月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来的,挡在商时序面前,瞪着霍慨。
“你干嘛?”江月白问。
霍慨愣了一下,看着江月白。
“我没干嘛。”他说。
“那你伸手干嘛?”
“我就想打个招呼。”
“有你这么打招呼的吗?”江月白挡在商时序前面,一步不让,“你每次都欺负他,我看见了。”
霍慨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谁欺负他了?”他说,“我就过来看看。”
“看完了?”江月白说,“看完了就走吧。”
霍慨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商时序,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江月白转过身,看着商时序。
“没事吧?”她问。
商时序摇摇头。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他再来,你就叫我。”她说。
商时序看着她,没说话。
江月白已经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他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辫子一晃一晃的,红蝴蝶结很鲜艳。
商时序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比平时更亮一些。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
江月白推着那辆粉色的车,商时序走在旁边。她还在说今天的事,说班主任,说新课本,说班里的同学。
“白灿你还记得吗?”她问,“刚才她跟我打招呼了,说记得我。她好像还是那么爱笑。”
商时序点了点头。
“霍慨肯定还会来找你麻烦。”她又说,“不过你别怕,有我呢。”
商时序看着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月白愣了一下,看着他。
“什么为什么?”
“就是……”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说,“为什么要帮我挡着?”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她说,理所当然地,“我不帮你帮谁?”
商时序听着,心跳又快了半拍。江月白没注意到,继续往前走了。
他跟在旁边,没说话。
走到江月白家楼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他,“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江月白推着车进楼道,走了两步,又回头。
“商时序。”
“嗯?”
“今天开心吗?”
商时序看着她,想了想,点点头。江月白笑了笑,冲他挥挥手,消失在楼道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转身往家走。
走到一半,商时序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分班名单。
打开,看着上面那三个字。
江月白,在一班,和他一起。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继续往家走。走路的步子,好像比平时轻了一点。
晚上回到家,商启华还没回来。
许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商时序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
商时序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是那种最普通的老式日历,一天一页,撕掉一页就过一天。
他盯着今天的日期看了一会儿。
九月一号,星期四。四年级第一天。分班的第一天。
和江月白同班的第一天。
他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在今天的格子里,画了一颗五角星。很小,但很红。
画完之后,他盯着那颗五角星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回去,坐回书桌前,开始写作业。
风轻轻拂过窗棂,窗外有鸟在叫。一声清亮,一声婉转,像是藏在枝桠间的碎光,落在安静的空气里,轻轻漾开。
商时序写着写着,忽然笑了一下。他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晚上躺在床上,他又想起了那颗五角星。红红的,小小的,在日历上。他想,以后这样的日子,他都要画一颗五角星。
和她一起的日子。
商时序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对面五楼第三个窗户,灯还亮着。窗帘半拉着,能看见一个影子在里面晃动。
她在干什么?写作业?看书?还是在练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还能见到她,后天也能,大后天也能,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在教室里看见她。
商时序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辉漫过窗沿,静静照在他脸上。连睫毛都覆着一层淡白的光,轮廓温柔得不像话,整个人像浸在微凉的月色里,安静,又格外动人。
他睡着了。梦里,她还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