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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婚礼 今天,你做 ...

  •   草坪上的阳光好得不真实。十月底的北京,难得有这样通透的天气,天蓝得像是被水洗过,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白得像棉花糖。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花香,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烤肉香气。

      白色的椅子一排一排地排列在草坪上,椅背上系着香槟色的丝带,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椅子间的过道铺着红毯,红毯尽头是一座用白玫瑰和绿叶搭成的花廊,花廊的柱子上缠着细灯,虽然白天不亮,但能想象晚上会多么好看。风很轻,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青草和花香,吹得宾客们的衣角微微飘动。

      商时序站在宾客席里,不是最后一排,也不是最前面。他选了一个中间偏左的位置,不显眼,但能看清一切。他穿着深色的正装,藏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银灰色的领带。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些,下巴刮得很干净。

      手里没有拿东西,就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旁边的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有人在说新娘的婚纱很漂亮,有人在看表,等着仪式开始。前排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攥着一把花瓣,不时低头闻一闻,然后又抬头看看大人。

      商时序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嘈杂,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落在花廊上,落在那座用白玫瑰搭成的拱门上。那些玫瑰开得正好,花瓣边缘有一点卷,像少女的裙摆。

      商时序想起林尽染的花圃,想起那些卡罗拉、戴安娜、冰山,想起她说的“我种了这么多花,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当成花来养”。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然后那个笑就消失了。

      音乐响了,不是那种隆重的进行曲,是一首很轻柔的曲子,大提琴的声音,慢慢的,像水在流。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后面看。椅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红毯的起点,江月白挽着江宥的手臂,站在那里。

      商时序看着那个方向,隔着几十米,隔着几十排人,隔着那些白色椅子和系在椅背上的香槟色丝带,他看不清她的脸。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光里。

      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巨大的白色的花。头纱从头顶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动,边缘绣着细细的花边。婚纱的腰身收得很紧,裙摆从腰际散开,像一朵倒扣的百合。

      江月白开始走了。一步一步,很慢。江宥走在她旁边,步子迈得很小,配合着她的节奏。他的腰挺得很直,但商时序注意到,他的脚步有一点不太稳,像是紧张,又像是舍不得。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红毯,怕踩到裙摆。

      走了一段,她抬起头,往前看。花廊下面,乔无恙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花,手里拿着捧花,正看着她。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藏不住的,嘴角咧得很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商时序也看着她。她从远处走过来,越来越近。每走一步,婚纱的裙摆就在草地上轻轻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落叶。头纱在风里飘着,偶尔遮住她的脸,偶尔被吹开,露出她的侧脸。

      她的妆容很精致,比平时浓一些,但很好看。嘴唇是淡粉色的,带着一点珠光。眼睛亮亮的,眼线画得很细,睫毛翘翘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种笑不是对着镜头的职业笑,是真心的笑,眼角有细纹,嘴角弯得很自然。

      商时序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他看了二十多年的侧脸。从幼儿园到现在,从扎着红蝴蝶结的小女孩到穿着婚纱的新娘。那些记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她第一次拉他的手,软软的,热热的;她学骑自行车摔倒了,他背着她往医院跑,她在背上说“哥,我重不重”;她凑过来问他数学题,发丝扫过他的脸,痒痒的;她穿着红裙子在台上主持,在追光灯下发光;她毕业晚会那天晚上,站在宿舍楼下叫他的名字,“商时序”,“没事,就是叫叫你”。

      江月白走过来了。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一点,头纱飘起来,遮住了她的脸,又落下去。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小小的,圆圆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清晨的云霞,他送的。他亲手挑的,亲手包的,亲手写的卡片。他托马辉寄出去,没有署名。他以为她不会戴。但她戴了。

      江月白没有看商时序。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看着花廊下面的那个人。嘴角的笑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和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

      她走过来了,又走过去了。

      商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另一个人。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平稳。他甚至觉得自己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他以为这一刻会很疼,会像被人攥住心脏一样喘不过气。但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反而觉得空了。不是疼,是空。像一个杯子,水倒尽了,只剩下杯壁上薄薄的一层水汽。

      江月白走到花廊下面,江宥把她的手交到乔无恙手里。江宥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女儿的手放在乔无恙掌心的时候,停顿了一秒,然后拍了拍两个人的手背,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有点耷拉。

      关荷在台下抹眼泪,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乔无恙接过江月白的手,握得很紧,十指交扣。她抬起头,看着乔无恙的眼睛,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商时序开始鼓掌。不是那种很响的掌声,是轻轻的,跟着周围的人一起。他鼓着掌,眼睛看着台上的她。他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不快不慢,和身边的人差不多。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但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那种想哭的热,是一种说不清的温度,从心底升上来,漫过喉咙,涌到眼睛。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水,那股暖意从胃里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眼睛。

      他眨了眨眼,没有让那点热变成水。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周围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台上,都在新娘身上。

      除了一个人。

      江碧透站在不远处,站在宾客席的边缘,靠着那排白椅子的扶手。他本来在看姐姐,看她笑着把戒指戴到乔无恙手上,看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的样子,看她抬起头时眼睛里的光。他替她高兴,真的高兴。她找了一个对她好的人,一个会等她、会哄她、会把她放在第一位的人。他应该高兴。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宾客席,扫过那些笑着鼓掌的人,扫过那些擦眼泪的人,扫过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然后停在了商时序身上。

      商时序站在人群里,鼓着掌,看着台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江碧透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像是一口井,表面上看是平的,但底下是万丈深渊。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像有人拿针在他的心口扎了一下,不深,但很准。

      江碧透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他第一次问商时序“你是不是喜欢我姐”,那时候他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商哥看姐姐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商哥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他第二次问,商哥还是没有回答。

      他第三次问,商哥摸了摸他的头,什么都没说。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慢慢懂了。懂了他为什么凌晨三点还醒着,懂了他为什么总是秒回消息,懂了他为什么说“你开心就好”,懂了他为什么会在姐姐订婚那天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五个小时。

      江碧透想起那个没有署名的盒子,想起那张卡片上“永远幸福”四个字,想起那对珍珠耳环,想起姐姐今天戴着它们,嫁给别人。他忽然全都明白了。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确定。那种确定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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