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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礼物 商时序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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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一天,江月白在家收拾东西。
关荷把她的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床单换了新的,窗帘也洗过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淡蓝色的床单上,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墙上贴的海报早就撕了,只留下浅浅的胶痕,方方正正的,像一个个褪色的相框。书架上还摆着几本高中时的课本,她抽出一本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她写给自己的“高考加油”。字迹歪歪扭扭的,她看了几秒,笑了一下,又把纸条夹回去。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商时序的合影。那是高中毕业旅行时拍的,两个人都穿着白T恤,站在海边,阳光很晃眼,她笑得很灿烂,他嘴角微微弯着。她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放回原处。
门铃响了。
关荷在厨房喊:“碧透,去开门!”
江碧透从自己房间跑出来,拖鞋噼里啪啦的,踩得地板咚咚响。他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快递员,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工装,手里捧着一个盒子。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用浅灰色的包装纸包着,没有花纹,没有装饰。
“江月白的快递。”快递员说。
江碧透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寄件人信息一栏是空白的,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电话。他皱了皱眉,把盒子拿进去,站在客厅喊:“姐,你的快递!”
江月白从房间走出来,接过盒子。她掂了掂,不重。包装纸包得很仔细,棱角分明,胶带贴得整整齐齐。她翻过来看了看,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快递单,上面只有她的名字和地址,寄件人那栏写着“未填写”。
江月白拆开包装纸,纸是哑光的,摸起来有点涩,撕开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声响。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很精致,像首饰店里装戒指的那种。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打开。
一对珍珠耳环。
很小,很圆,光泽柔和。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清晨的云霞。她拿起来看,银色的托,做工很细,每一个爪都稳稳地扣着珍珠。她对着光转了转,珍珠的表面像一层薄薄的水,光在上面流动。
江月白盯着那对耳环看了很久,然后往盒子里看了一眼,下面压着一张卡片。白色的,没有花纹,只有一行字。黑色的墨水,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写的时候很慢、很认真。
“永远幸福。”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
江月白看着那四个字,愣住了。字迹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她盯着那四个字,总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白得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回去,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笔锋有点硬,横平竖直,转弯的地方不带弧度。像是写字的人不太会写连笔,一笔一划都分开,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谁送的?”江碧透凑过来看。
江月白摇摇头,“不知道。”
江碧透接过盒子,看了看那对耳环,又看了看那张卡片。他把卡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字迹很清晰,墨水是黑色的,渗进纸里一点点。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字……”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他把卡片放回去,把盒子还给江月白。“可能是粉丝吧,”他说,“你现在是名人了。粉丝送礼物很正常。”
江月白看着那对耳环,没说话。她拿起一只,在耳垂上比了一下。珍珠不大,很秀气,配什么衣服都合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侧了侧头,珍珠轻轻晃了一下,在光下闪了闪。她看了几秒,把耳环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在梳妆台上。
江碧透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又看了看那个盒子。他还是觉得那个字迹很眼熟。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写字就是这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横平竖直,转弯的地方不带弧度。他见过那个人写字,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在一张便签上,写“收到”两个字。字迹和卡片上的一模一样。
但他不敢确定,也可能只是像而已。他走出房间,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白色的,圆形,里面有三个灯泡,有一个坏了很久了。他盯着那个不亮的灯泡,脑子里反复比对那两个字迹。
那天晚上,江碧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翻到和商时序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商哥发来的“嗯”,那还是订婚宴那天的事。
他往上翻了翻,翻到商时序发过的为数不多的文字。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放大,看笔画的起落,看结构的疏密。商时序发过的字不多,“好”、“嗯”、“来”、“恭喜”。他一个一个地比,一个一个地对。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商时序知道是谁送的了,但他不会告诉江月白。那个人没有署名,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如果他想让她知道,他会在卡片上写自己的名字。他没有。他只写了“永远幸福”。四个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江碧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热,他翻了个面,凉的。
第二天,婚礼。
江月白起得很早,化妆师七点就到了,在她脸上涂涂抹抹了两个小时。她闭着眼睛,让化妆师摆弄,脑子里空空的。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法很轻,每画一笔都要退后一步看看效果。粉扑拍在脸上,凉凉的。眼线笔划过眼皮,痒痒的。
化完妆,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纱,头冠,精致的妆容。粉底很薄,但遮住了所有的疲惫。眼影是大地色的,不浓不淡。嘴唇上是豆沙色的口红,她平时最喜欢的颜色。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自己。像另一个人,一个更完美、更精致、更像“主持人”的人。
关荷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揉成一团了。江月白握住她的手。“妈,别哭。”关荷擦了擦眼睛,笑了。“我没哭。风迷了眼。”
江碧透走进来,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皮鞋锃亮。他站在门口,看着江月白,愣了一下。
“姐,你真好看。”
江月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江碧透赶紧说:“别哭别哭,妆会花。化妆师化了好久的。”江月白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化妆师开始给她戴首饰,项链是乔无恙送的,钻石的,很闪。吊坠是一颗水滴形的钻石,在锁骨的位置晃着。手链是关荷送的,金的,细细的,上面挂着一个小福牌。耳环……化妆师拿起那对珍珠耳环。“这个?”她问,江月白看了看,点点头。
那是昨天收到的,没有署名的礼物。她不知道是谁送的,但觉得那对耳环很配今天的婚纱。钻石太闪,金饰太重,只有这对珍珠,小小的,圆圆的,不张扬,但很温柔。像一个人的眼睛。
化妆师把耳环戴在她耳垂上。银针穿过耳洞的时候有一点阻力,轻轻推了一下,进去了。珍珠贴着皮肤,凉凉的,像一滴凝固的露珠。她侧了侧头,珍珠轻轻晃了一下,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江碧透站在旁边,看着那对耳环,又看了看江月白的脸。她正对着镜子笑,笑得很幸福。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咽了回去。他想,也许那个人是对的。不署名,不打扰,只是送上一份祝福。这样就够了。
婚礼在草坪上举行。阳光很好,秋天的北京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草坪是酒店精心养护的,绿得像地毯。白色的椅子一排一排地摆着,中间铺了一条红毯,红毯两侧是白色的花廊,用玫瑰和绿叶搭成。
宾客们陆续到了,女人们穿着漂亮的裙子,男人们穿着得体的西装。有人在寒暄,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逗小孩。空气里飘着香槟和花香混合的味道。
商时序到的时候,仪式还没开始。他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深灰色,不是黑色,没有那么正式,但也足够得体。领带是藏蓝色的,他打了三遍才满意。头发剪得很整齐,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精神不错,没有人看得出他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
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里。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紫色连衣裙,戴着大颗的珍珠项链。她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点点头。
草坪上坐满了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逗小孩。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商时序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的花廊。花廊是用白色的玫瑰和绿叶搭成的,很漂亮。
仪式开始了。音乐换成了婚礼进行曲,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后面看。商时序也站了起来,站在最后一排。他看见江月白挽着江宥的手臂,站在红毯的起点。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朵移动的云。头纱从头顶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婚纱上的亮片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了她身上。
商时序看着那个方向,隔着几十米,隔着几十排人,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笑。她的肩膀是放松的,头微微偏着,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但今天她不紧张,她在笑。
江宥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红毯很长,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婚纱的裙摆就在地上轻轻扫过,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商时序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她从远处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阳光在她的头纱上跳着,婚纱上的亮片一闪一闪的。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一下头。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他,但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的侧脸。白纱下面,耳朵上那对珍珠耳环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圆圆的,小小的,贴着她的耳垂,像两颗温柔的星星。
商时序愣住了。
江月白走过去了。继续往前走,走向花廊,走向乔无恙。乔无恙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花。他看着她走过来,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商时序见过,在自己的眼睛里,每一次看江月白的时候。但今天,那道光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商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移动的云。她的头发盘得很高,露出光洁的脖颈。那对耳环在她耳垂上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商时序忽然想起那个盒子,那张卡片,那四个字。“永远幸福。”他亲手在出租屋的书桌上,写了三遍才写好。第一遍“永”字写歪了,第二遍墨水太浓洇开了,第三遍才满意。
商时序用的是黑色中性笔,0.5的笔芯,写在白色的卡片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他托马辉帮他寄的,说不要写寄件人信息。马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接过盒子就走了。
他以为她不会戴,她有自己的首饰,有乔无恙送的钻石,有关荷送的金饰。她不会戴一对没有署名的、来历不明的珍珠耳环。但她戴了。在最重要的这一天,她戴了他送的耳环。
他不知道江月白知不知道是他送的。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她只是觉得这对耳环好看,配今天的婚纱。但此刻,她戴着那对耳环,走向另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阳光很暖,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她戴着他送的耳环,嫁给别人。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礼物。
商时序转身,走出草坪。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没有回头。他穿过花廊,走过红毯,走上酒店的小路。两旁的银杏树开始黄了,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他踩着落叶,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声响。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江碧透的消息。“商哥,那对耳环……是你送的吧?”
商时序看着那行字,站住了。风吹过来,一片银杏叶落在他的肩膀上,金黄的颜色,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片叶子又被风吹走了。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