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焦虑 他会的,只 ...
-
婚礼前一天晚上,江月白失眠了。
她躺在乔无恙家客房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间客房她住过很多次,窗帘的颜色、床头灯的位置、墙上那幅画的图案,她都记得。但今晚,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着,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没有新消息,江月白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水晶的,关着灯的时候也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散在天花板上,像星星。
江月白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阳台,夏天的夜晚,她喜欢站在阳台上看星星。商时序站在对面,隔着一条街,隔着两栋楼,她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在。那种知道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了。
江月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习惯的那种,是乔无恙家用的牌子,很淡,有点像是薰衣草。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明天,她就要结婚了。
这件事她准备了很久,选婚纱,试妆,定菜单,排座位表。每一个环节她都参与了,每一个决定她都做了。尤瑞香说“你是最不操心的新娘”,陈子衿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她以为自己是准备好了的。但今晚,此刻,凌晨一点半,她忽然不确定了。
江月白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往下翻,停在一个名字上。商时序。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蓝色的天空,几棵树,不知道在哪里拍的。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几天前,她发“今天谢谢你”,他回“嗯”。再往上,是她发的那张录影棚的照片,他点了赞。再往上,是她问他“你最近怎么样”,他回“还行”。都是这样的对话。她发得多,他回得少。但他每条都回了,不管多晚。
江月白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打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又打:“哥,我睡不着。”又删掉。又打:“明天我结婚了。”还是删掉。
江月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忽然很想听到他的声音,那个低低的、稳稳的、每次听到都会让她心里踏实下来的声音,但她不敢打。她不知道打通了要说什么。说“我紧张”?说“我害怕”?说“我忽然不确定了”?她不能。明天她就是别人的妻子了,她不能再在凌晨三点给另一个男人打电话说“我睡不着”。
江月白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画面。小时候她拉着他的袖子跳起来,说“哥,咱们又是一个班”。
初中她凑过去问他数学题,发丝扫过他的脸,他的耳朵红了,她假装没看见。高中晚自习后一起骑车回家,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骑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他总是在看她。
还有大学时凌晨三点,她发“第一次出镜,紧张得睡不着”,他秒回“你可以的”。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一部很长的电影。而她,是这部电影里唯一不知道结局的人。
江月白忽然坐起来,拿起手机。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拨了出去。响了两声,她挂掉了。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个拨出的记录,愣了几秒,然后把记录删掉。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是疯了,也许是清醒了。她不知道。
电话那头的商时序,正在出租屋里看文件。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她的名字。他愣了一下,看着她打来的电话,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然后电话挂了。他看着屏幕,看着那个未接来电,看了很久。她没有再打来。他也没有回拨。
商时序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但那些数字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一个个在眼前晃,就是看不进去。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她对话框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他等着。等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她什么也没发。
商时序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她在想什么?为什么打来又挂掉?为什么输入了又什么都没发?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与此同时,江月白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来,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很黑,很闷,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想起祝璇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几个月前,她们在录影棚的休息室里吃盒饭,祝璇忽然看着她,说“你心里有人”。她当时愣住了,说“没有”。祝璇看了她几秒,没再问。现在她忽然明白祝璇为什么没再问了。因为不需要问。答案就在那里,谁都看得见,只有她自己假装看不见。
江月白翻了个身,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有点凉。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明天,她将穿上白色的婚纱,走在红毯上,走向乔无恙。所有人都会看着,都会笑,都会祝福。她会笑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她会说“我愿意”。她会戴上戒指。她会成为乔无恙的妻子。这是她选的路,她应该走下去。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些细碎的光斑还在,在天花板上轻轻地晃。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阳台上的星星。那时候她喜欢看星星,他喜欢在阳台上站着。隔着两栋楼,隔着夜色,互相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种知道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了。现在她还能感觉到他吗?她不知道。
江月白拿起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屏幕亮了,她翻到和商时序的聊天记录。看着那些“嗯”、“还行”、“晚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是不想说,是从来不敢说。而她,不是没看见,是从来不敢看。
她打了一行字:“哥,谢谢你。”
这次他没有秒回。过了几分钟,商时序回了两个字:“早点睡。”
江月白看着那三个字,“早点睡”,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这次她睡着了,梦里有人站在阳台上,对面是万家灯火。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她喊了一声,他没回头。她再喊一声,还是没回头。她想跑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然后梦醒了,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暖的。她坐起来,看着窗外。今天是她的婚礼。
手机震了一下,是乔无恙发来的消息:“早安,今天我来接你。”
江月白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尤瑞香九点到,化妆师九点半到,摄影师十点到。一切都在计划中。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披着,没化妆。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嘴角是弯的。她冲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房间。今天,她要结婚了。
商时序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他早就知道,从她发请柬的那天就知道。请柬是大红色的,烫金的字,很喜庆。他把它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没带回家。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一点,这几天他睡得比以前好一些。虽然还是会醒,但至少能睡着了。他把药瓶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已经三天没吃了。不算长,但也是个开始。
商时序穿上衬衫,打好领带,拿起车钥匙。今天他要去参加她的婚礼。他答应了,所以他去。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晨光洒在小区的路上,把一切都染成淡金色。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开出小区。路上的车很少,他开得很慢,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停下来。花店刚开门,老板娘正在把花搬出来。他走进去,买了一束花百合。白色的,很素净。老板娘问他是送谁,他说是朋友结婚。老板娘笑了,说“百合好,百年好合”。他付了钱,拿着花走出来。
上车,继续开,花放在副驾驶座上,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很亮。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到了酒店,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车。他找了一个位置停好,拿着花走进去。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到处是笑声和寒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有人问他“一个人来的”,他说“嗯”。有人拉他去坐,他说“等一会儿”。
他站在角落里,等着。等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人出现。他没见过她穿婚纱的样子,但想象过很多次。每一次想象的画面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很美。今天他就要看到了。然后他就可以走了。把花送到,把祝福送到,然后离开。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站在她的婚礼上。以后,她是别人的妻子了。他会学着放下,学着不再凌晨三点醒着等她的消息,学着不再把所有关于她的事记在本子上。他会的,只是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