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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最后 “来不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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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最后一晚,宿舍里只剩下三个人。
马辉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行李箱和两个纸箱,码在墙角。行李箱是黑色的,纸箱是快递箱,上面还贴着物流单,字迹已经模糊了。
黄咏的东西最乱,衣服、书、游戏光盘散了一地,他说明天早上再收,反正火车是下午的。他的床铺上堆着一个半人高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蜷缩的巨兽。
罗圣的东西收拾得最整齐,箱子码得方方正正,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家里的地址,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商时序的东西最少,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几本书,一些杂物。行李箱是黑色的,拉杆有点涩,轮子倒是很顺滑。背包是大学入学时买的,洗得发白,拉链头的塑料扣断了一个。杂物里有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边角卷了,封面有一道折痕。他把它放在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又按了按,确认放好了。
那个抽屉里的东西,他已经提前拿回了出租屋。创可贴、同学录、糖纸、碘伏、贝壳、照片,还有那条没送出去的项链。他一样一样拿出来,装进一个纸袋里,封好口,放进背包。那些东西跟了他十几年,从家里带到北京,从宿舍带到出租屋,他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像影子。像她。
傍晚的时候,黄咏说:“最后一晚了,喝点?”他坐在床上,双腿盘着,手里拿着手机,但没在看。马辉说行,把刚叠好的衣服又放下了。罗圣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把正在看的书合上,书签夹在第一百三十七页。商时序没说话,但黄咏已经下楼去买酒了。
黄咏回来的时候,抱着一箱啤酒,塑料袋里装着几袋花生米、几根火腿肠、两包辣条。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喘着气说:“最后一顿了,别省。”马辉笑了:“又不是上刑场。”黄咏没笑,开始拆啤酒箱。
四个人围坐在宿舍中间的空地上,靠着床架,开始喝。地是水泥地,有点凉,商时序坐在最靠窗的位置,背后是他的床,床上的被子还没叠。
天还没完全黑,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慢慢地,像有人把调光器一点一点往下拧。宿舍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像一道裂缝。
黄咏喝得最快,一瓶下去脸就红了。他喝酒不上脸,但红起来很明显,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开始说话,说大一刚来的时候,他爸送他到宿舍,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好好学”,然后就走了。
“我妈没来,她在电话里哭了。”他说。说军训被晒成狗,脸和脖子两个颜色,军训结束后他妈视频通话,看了他一眼就哭了。说第一次翘课被点名,老师问“黄咏呢”,全班没人说话,他躲在厕所里,心跳得像打鼓。
还说追那个女生追了三年没追上,从大一追到大三,送过花,写过信,在宿舍楼下等过,最后还是没成。“她说她只把我当朋友,”黄咏说,声音有点哑,“朋友就朋友吧,至少还能说说话。”
马辉听着,偶尔接两句。说他自己大一的时候也想家,但不好意思说,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说他第一次创业失败,赔了两万块,不敢跟家里说,吃了半个月泡面。
“商时序知道的,”
他指了指商时序,“那半个月他天天请我吃饭。”罗圣不怎么说话,但酒没少喝。他已经喝了三瓶,脸不红,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举起酒瓶,跟谁碰一下。
商时序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慢慢地喝。他酒量不好,半瓶下去脸就有点热,但脑子还是很清醒。他听黄咏说话,听马辉说话,偶尔看一眼罗圣。罗圣的表情很平静,像平时一样,但商时序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别的什么。
“商时序,”黄咏忽然叫他,“你怎么不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黄咏。黄咏的脸红红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不知道是酒气还是汗气。眼睛里带着酒意,但不是醉的那种,是那种借着酒劲才敢说话的清醒。
“说什么?”
黄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说你的那个她啊。”马辉在旁边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听得很清楚。但黄咏没理,继续说,“这都毕业了,你再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大家各奔东西,天南海北,有些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商时序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瓶。瓶身上的标签被水汽打湿了,有点皱,他用拇指按了按,把气泡挤到边缘。标签上印着啤酒的品牌,他看了很多遍,但从来没记住过。
“你要是喜欢她就说啊。”黄咏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宿舍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了一下。
商时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更明显了。宿舍里只有他们四个人的呼吸声和黄咏偶尔的咂嘴声。
然后他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黄咏愣了一下,马辉也愣住了。罗圣放下手里的酒瓶,看着他。那三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有的带着惊讶,有的带着不解,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为什么来不及?”黄咏问,“她结婚了?”
商时序没回答。他看着手里的酒瓶,标签已经被他撕了一半,露出一块白色的胶。胶下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纸,他没继续撕。不是来不及,是他从来就没敢。
从四岁到现在,二十年了,他看着她从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变成舞台上发光的主持人,他站在台下,站在远处,站在角落里。他有过无数次机会,在幼儿园她拉着他手的时候,在小学她拉着他的袖子跳起来的时候,在初中她凑过来问问题发丝扫过他的脸的时候,在高中晚自习后一起骑车回家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的时候,在大学凌晨三点她发消息说睡不着他秒回“你可以的”的时候。每一次,他都能说。每一次,他都没说。
他都没说。
现在她身边有更好的人了。乔无恙,北大研究生,温柔,体贴,家境好,从高中就喜欢她,等了三年,追到北京。她也在犹豫,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陈子衿觉得,常溪亭觉得,尤瑞香觉得。也许她自己也在觉得。他还有什么资格说?
来不及了,不是时间来不及,是他已经错过了所有的时机。那些时机像站台上的火车,一趟一趟地开走,他站在原地,看着,没有上车。现在最后一趟也开走了,站台上只剩他一个人。风很大,很冷,他没穿够衣服。
他摇了摇头,又摇了一下。
“喝酒。”他说。
黄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声音出来。马辉拉了拉他的袖子,动作很轻,但黄咏感觉到了。他看了看马辉,马辉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他读懂了。
他又看了看商时序,后者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瓶,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大半,露出一块白色的、光滑的瓶身。黄咏什么都没说,拿起酒瓶,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四个人喝到很晚。
黄咏喝多了,靠在床架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水。偶尔能听出一两个词,“妈”“回家”“对不起”,但大部分听不清。马辉也喝了不少,眼睛红红的,坐在那儿发呆。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T恤上沾着酒渍,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但已经不喝了。罗圣还算清醒,收拾着空酒瓶和垃圾。他把空瓶一个一个放进纸箱里,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花生米和火腿肠的包装袋被他叠好,摞在一起,压平。
商时序没醉,但他喝了三瓶,脑子还是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明天要搬家,清醒地知道下周还要去广州出差,清醒地知道她下周生日,他要去。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床架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过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户有点涩,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夜风吹进来,带着六月的闷热,还有楼下草丛里的虫鸣。他往外看,能看到远处几栋楼的灯光,还有更远处黑漆漆的天空。天空里没有星星,北京的夜空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想起四年前刚来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天,他拖着行李箱从西站出来,被人潮推着走,不知道方向,但知道她在。她在北京,所以他来了。
那时候他刚下火车,站在西站北广场,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一点都不慌。因为她在这里。
现在四年过去了,她还在北京,他也还在北京。但她在东边,他在西边。她的世界越来越大,大到他在人群里找不到她。他的世界越来越小,小到只剩她。
黄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靠着窗户,看着远处。他的眼镜歪了,但没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他站得不太稳,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商时序,”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后悔吗?”
商时序看着远处的灯光,沉默了很久。那些灯光很远,很亮,但不属于他。
“后悔什么?”
“后悔没跟她说。”
商时序想了想。后悔吗?他做了二十年的胆小鬼,不敢说,不敢追,不敢靠近。他后悔吗?
“不后悔。”他说。
黄咏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被酒意染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商时序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不信,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骗人。”
商时序没说话。是的,他骗人。他后悔。他后悔的不是没跟她说,而是喜欢了她二十年,却从来没让她知道。她不知道有人从四岁就开始喜欢她,不知道有人为了她绕了三条街送她回家,不知道有人凌晨三点还醒着等她消息,不知道有人把关于她的每一件事都记在本子上,画上星星。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垃圾堆的味道,还有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黄咏站了一会儿,站不住了,踉跄着走回去,倒在自己的床上。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后半夜的时候,黄咏睡着了,马辉也睡了。马辉的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罗圣关了灯,爬上床。他的动作很轻,但床架还是响了一下。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偶尔还有黄咏翻身的动静。
商时序还坐在窗台上,靠着墙,看着外面的天。窗台的宽度刚好够他坐着,后背靠着墙,腿伸到床沿上。他不觉得凉,也不觉得困。天快亮了,东方开始泛白,像墨水滴进水里,只不过方向相反。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不是灭了,是被光淹没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和她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昨天下午。“商时序,明天生日聚会,别忘了。”他回了一个“好”。
往上翻,是她发的一张照片,录影棚里,穿着西装外套,拿着话筒,对着镜头笑。再往上,是她说的“今天好累”,他回的“早点睡”。再往上,是她凌晨三点发的“睡不着”,他秒回的“怎么了”。
他看了很久,从最新的看到最旧的,又从最旧的看到最新的。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惨惨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商时序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其实我——”打了三个字,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心跳。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纵使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像卡住的一根鱼刺。他知道只要按下发送键,她就会看到。但他按不下去。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删掉“其”,删掉“实”,删掉“我”。光标回到了开头,一闪一闪的。他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出去。
商时序知道江月白已经睡了,她每天睡得很早,录影太累了。但他还是发了。就像这些年一样,不管她看不看得到,他都在说。每天都说,在心里说。在凌晨说。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东方的那片白从一条线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半边天。他把手机收起来,从窗台上跳下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宿舍里很安静,三个人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黄咏的呼噜声最大,马辉的次之,罗圣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偶尔翻个身。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这间住了四年的宿舍。
六张床,空了三个,剩下三张也快空了。空床上的床板露着,木头的颜色发黄,有几块上面还贴着标签,写着上一届学生的名字。墙上的海报被撕掉了,留下发白的印子,方方正正的,像一个个褪色的相框。
桌上堆着杂物,有书、有笔、有充电器、有半袋没吃完的薯片。地上散着垃圾,纸巾、塑料袋、易拉罐拉环。空气里混合着啤酒、泡面和灰尘的味道,那是属于这间宿舍的、独一无二的气味。
以后,这里会住进别的人。别的人会在这张桌上吃饭,在这张床上睡觉,在这扇窗户前看外面的天。他们会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他们的四年,然后离开。像他们一样。
商时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背上背包,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背包不重,但拉链有点涩,他拉了好几下才拉上。行李箱的轮子有点歪,拉起来会偏,他习惯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咏睡得很沉,嘴巴微张,眼镜还挂在鼻梁上,歪了。马辉翻了个身,脸朝着墙,被子只盖了一半。罗圣的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露出穿着睡裤的腿。被子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还亮着,是那种白色的日光灯,照得一切都惨白。他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传到很远的地方。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扇门关着,门上贴着他们四个人的名字,白纸黑字,打印体的,已经有些卷边了。名字下面是学院和班级,再下面是宿舍号。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看了几秒,转身下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亮了一层,又灭了一层。一层一层往下,脚步声越来越远。
楼下的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宿舍楼的墙上,暖洋洋的,把墙面染成淡金色。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沾着露水。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四楼,第二个房间。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窗帘的颜色是淡蓝色的,洗了很多次,有点褪色了。
商时序站了一会儿,然后拉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有卖早点的小摊,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高高的,冒着白气。豆浆机在转,嗡嗡的。老板娘在摊煎饼,铲子碰着铁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他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包子是猪肉大葱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咸。豆浆是甜的,很烫,他吹了好几口才敢喝。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有人在跑步,穿着背心短裤,耳机线在胸前晃。有人在遛狗,小狗在电线杆旁边抬腿。有人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夹着公文包,铃声叮叮当当。都是普通的一天,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她发来的。
“哥,今天你来吗?”
商时序回了一个字:“来。”
江月白发了一个笑脸。黄色的圆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很普通的微信表情,他看着,觉得比任何一张照片都好看。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拉着行李箱,往地铁站走。包子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噎,他咳了一下,继续走。
地铁上人不多,他坐在角落里,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隧道里偶尔有灯闪过,一下,一下,像心跳。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驶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对面坐着一个老人,闭着眼睛,头靠着窗户,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睡觉,嘴里含着奶嘴。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冰箱是旧的,制冷的时候声音很大,一会儿响一会儿停。他把行李箱放好,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很浅,只放了几样东西。
那个盒子还在,那条项链还在,银色的月亮吊坠,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他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看着那条项链。银色的链子,细细的,月亮吊坠弯弯的,像初几的月牙。
还有几个小时就能见到她了。商时序等着。等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了。不差这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