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上升   江月白 ...

  •   江月白成为新闻频道的主持人那年,她二十五岁。

      不是那种深夜档的小节目,是黄金时段的一档新闻资讯栏目。每周一到周五,晚上九点半,准时播出。她的脸出现在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她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她的名字开始被人记住。

      签约那天,尤瑞香难得地请她吃了顿饭。选的是一家日料店,安静,灯光昏黄,榻榻米包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尤瑞香举起酒杯,说:“恭喜你,江月白。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实习生了,不再是替补了,你是北京电视台新闻频道的主持人。”

      江月白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清酒有点辣,她喝了一小口,喉咙热热的。尤瑞香放下杯子,看着她,又说了一句:“你现在是名人了。”

      江月白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自己离“名人”还差得远,但她也知道,她正在往上走。这条路她走了很久,从高中广播站到大学实习,从电视台打杂到出镜记者,从替补主持到固定主持。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算数。她想起大二那年第一次出镜,紧张得失眠,凌晨三点给商时序发消息,他秒回“你可以的”。

      那三个字她记到现在。现在她站在镜头前不会再紧张了,手心不再出汗,心跳不再加速。她学会了微笑,学会了从容,学会了在灯光下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但她偶尔会怀念那种紧张的感觉,那种需要有人对她说“你可以的”才能安心的感觉。

      江月白的生活变成了一种精确的节奏。早上七点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而是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一边听一边洗漱。然后坐到桌前,翻开当天的新闻稿,用荧光笔画出重点,默念几遍,调整语气和停顿。

      八点半出门,走路十五分钟到台里。九点开晨会,主编分配当天的选题,大家讨论角度和切入点。十点化妆,化妆师叫小杨,比她小三岁,话不多,但手上功夫很好。四十分钟的化妆时间里,她通常在看稿子,小杨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化妆间里只有粉扑拍打的声音。

      十一点进录影棚,对灯光,调机位,试音。十二点吃午饭,盒饭,三菜一汤,她吃得很快,边吃边背稿。下午有时有外采,有时有活动,有时要录备播带。

      晚上八点最后一遍彩排,九点进棚,九点半直播开始。三十分钟的节目,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坐在主播台后面,面前是提词器,耳机里是导播的指令。灯光打在她脸上,镜头推近,她开口:“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

      三十分钟,一万八千秒。她必须精确到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表情。不能出错,没有重来。直播就是直播,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十点节目结束,她摘下耳机,走出录影棚。卸妆,换衣服,回家。到家已经快凌晨了。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她住的地方离台里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住。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是常溪亭送她的搬家礼物。常溪亭当时说:“你一个人住,养点绿植,有点生气。”她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好好养。结果总是忘了浇水,绿植蔫了又活,活了又蔫,顽强得像她自己。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她在一个小画展上买的,抽象派,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颜色很舒服,蓝的绿的混在一起,像一片朦胧的海。沙发是灰色的,宜家的基础款,铺了一条浅色的毯子。茶几上永远堆着几本杂志和一堆快递盒,她没时间拆,有时候堆了一周才想起来。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她会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北京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她会想起小时候在家里的阳台,对面就是商时序家的窗户。

      那时候他们隔着一条街,现在隔着整座城市。她不知道他在哪个方向,东边还是西边,北边还是南边。她只知道他在北京,她也知道他在北京,但北京太大了,大到两个人可以在同一个城市里一年只见四次。

      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上一次见面是三个月前,商时序请她吃了一顿饭,说是庆祝她升职。选的地方是她喜欢的餐厅,一家川菜馆,在朝阳大悦城附近。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正在看手机。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她走过去,他抬起头,站起来,帮她拉椅子。点菜的时候他把菜单递给她,说“你来点”,她接过菜单,翻了几页,点了几个菜,都是她爱吃的。他看了一眼,说“再加一个”,加了一个她忘了点但以前每次都会点的菜。

      她还是那样,话多,说个不停。说台里的事,说新节目的收视率,说尤瑞香给她接了个广告,说化妆师小杨要辞职了,说新来的实习生什么都不懂。

      他也还是那样,话少,安静,听她说。给她倒水,给她夹菜,偶尔嗯一声。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他的表情很淡,和以前一样,看不出喜怒。只有她说到好笑的事情时,他的嘴角会微微弯一下,很小,但那是笑。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车停在她家楼下,他没熄火,车灯照在前面的花坛上,把冬青丛照得发亮。她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他。

      “你最近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还行。”

      她笑了:“你每次都说还行。”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你瘦了”,想说“别太累”,想说“我有时候会想起你”。但都没说出口。她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回头。他还坐在车里,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商时序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他的样子。他瘦了一点,黑眼圈重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安静的,不怎么说话的。她想起他给她夹菜的时候,手很稳,动作很自然,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江月白忽然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太久没见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她拿起手机,翻到和他的聊天记录。

      上一条是三天前,她发了一张录影棚的照片,他点了赞。再上一条是一周前,她说“今天好累”,他回“早点睡”。再往前翻,都是这样。她发得多,他回得少。但她知道,他每条都看了。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

      商时序的公司也越做越大了。

      从最初十几个人的小团队,到现在五十多人的规模,业务从进出口贸易拓展到供应链管理,客户遍布全国。马辉成了他的合伙人,两个人分工明确,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商时序负责战略和运营,马辉负责市场和销售。范若初偶尔会给他们介绍资源,说“你们俩配合得越来越好了”。商时序听着,点点头,没说什么。

      商时序的生活也变成了一种节奏。早上七点到公司,第一件事是泡一杯茶,然后打开电脑,看邮件,看报表。

      八点半开会,各部门汇报进度,他听着,偶尔问几句,偶尔做决定。十点见客户,有时候在公司,有时候在外面。中午吃盒饭,边吃边看文件,盒饭是公司楼下那家快餐店的,每天送,口味随机。他不太在意吃什么,能吃饱就行。

      下午继续,有时跑银行,有时跑海关,有时跑仓库。晚上七八点下班,有时候更晚。周末也不休息,不是在谈项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广州、上海、深圳、成都,他飞过很多城市,但每次落地都是同样的流程:出机场,打车,到酒店,开会,吃饭,回酒店,睡觉。醒来在另一个城市,有时候恍惚一下,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他搬了家,从一室一厅换成了两室一厅,离公司近了一点。新家的客厅很大,但他几乎不用,沙发是新的,茶几是新的,电视是新的,都没怎么碰过。

      商时序大部分时间待在卧室,床、衣柜、床头柜,偶尔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北京的天空还是看不到星星,灰蒙蒙的,只有几颗最亮的,隐隐约约。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阳台,想起对面那栋楼,想起五楼第三个窗户。现在她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在另一个阳台上,看着同一片天空。他不知道江月白会不会也想起他。也许不会,她太忙了。也许偶尔会,在睡不着的时候,在特别累的时候,在看到某个熟悉的画面的时候。他不知道。

      他们的朋友圈互动变得越来越模式化。她发工作照,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背景前,但都是笑着的。

      商时序点赞,他发公司动态,签约仪式、年会、新办公室的照片。她点赞。偶尔她会在评论区说一句“商总厉害了”,他回一个表情。

      偶尔他会在她深夜收工的照片下评论“早点睡”,她回一个“嗯”。就这样。不咸不淡,不远不近。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偶尔被一个“点赞”连接一下,然后又分开。

      马辉有一次问他:“你跟那个江月白,还有联系吗?”那是公司年会后,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服务员在收拾桌子,杯盘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他想了想,说:“有。”

      “什么程度?”

      “朋友圈,仅此而已。”

      马辉看着他,欲言又止。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说出声。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他知道马辉想说什么,但马辉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喜欢这件事,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商时序试过,试过不看她的朋友圈,试过不点赞,试过不想她。但他做不到。每次手机震动,他都会下意识地去看,是不是她发的消息。每次刷到她的照片,他都会停下来,放大,看她的脸。每次听说她有了新节目,他都会去看,哪怕只是几分钟的片段。他戒不掉。就像小时候吃过的草莓味冰棍,那种甜,他记了二十年。

      那时候一根冰棍五毛钱,她吃草莓味的,他吃原味的。她吃到一半说“你的给我尝尝”,他就递过去。她咬了一口,说“还是我的好吃”。他看着她沾着冰棍渍的嘴角,觉得她说什么都对。

      十月份的时候,江月白主持了一场大型晚会。直播,全国观众都在看。她穿了一条金色的礼服裙,长及脚踝,露肩,裙摆上绣着亮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在台上站了三个小时,笑着,说着,从容不迫。和她搭档的是一个资深的男主持人,四十多岁,台风稳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一个稳重,一个灵动,弹幕里有人说“这个女主持人是谁,好漂亮”,有人说“声音好好听”,有人说“我好像恋爱了”。

      商时序在办公室里看的直播。他把门关上,把灯调暗,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里的她。公司的电视是开会用的,大屏幕,高清,她的脸在上面很清楚。他看到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不是皱纹,是笑多了留下的痕迹。她比以前更瘦了,锁骨很明显,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她的妆比平时浓一点,但很好看。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站在舞台上,在追光灯下,在千万人面前。他在办公室里,一个人,看着屏幕。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今天很好看。”然后删掉了。又打:“辛苦了。”又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发。

      晚会结束后,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很好。”四个字,比“好看”多一点,比“辛苦了”少一点。她很快回过来:“你看了?”他回了一个“嗯”。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谢谢商总。”他看着她打的“商总”两个字,愣了几秒。以前她叫他“商时序”,后来变成“商时序”,再后来变成“时序”,现在变成“商总”。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上个月,也许是上上个月。他记不清了。他回了一个表情,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年底的时候,他们见了一次面。不是特意约的,是活动上碰到的。她主持一个颁奖典礼,他是受邀嘉宾。两个人都在台上,一个在舞台中央,一个在嘉宾席第一排。她念到他的名字的时候,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很小,但那是笑。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没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那个眼神。

      活动结束后,她在后台换衣服,他在走廊里等。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一切都惨白。他靠墙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海报,是她上次主持的节目的宣传照。她穿着红色的裙子,对着镜头笑,海报的边角有点翘了,用透明胶粘着。她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等你。”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走,吃饭去。”

      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很安静,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蜡烛。她点了几个菜,都是他爱吃的。他看着她点菜,忽然想起以前,她总是点她爱吃的,他跟着吃,从不在意吃什么。现在她学会点他爱吃的了。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记住的,也许是某次吃饭时他无意中说了一句“这个还行”,她就记在了心里。她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大大咧咧,但细节都记得。

      “你瘦了。”她说。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也瘦了。”她笑了,说:“工作忙。”他点点头。菜上来,两个人边吃边聊。她说台里的事,说新节目的收视率一直在涨,说尤瑞香给她接了个广告,是一个化妆品牌,代言费不少。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以前说到梦想时一样。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她问他公司的事,他说还行。她笑了:“你每次都说还行。”他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车停在她家楼下,他没熄火,车灯照在前面的花坛上,冬青丛已经落了雪,白白的,亮亮的。她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他。“商时序。”“嗯?”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车里的暖气开着,窗户上起了一层薄雾。她的手指在安全带的扣子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你注意身体。”他点点头。她冲他挥挥手,推开车门,下车,跑进楼道。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关上。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灭了。

      他坐在车里,没动。发动机还在转,暖风还在吹,车灯还亮着。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花坛。雪很白,很干净,没有人踩过。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挂挡,开车走。

      回到家,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翻了个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他翻开,找到最近的一页。十二月十七日,见面。他拿起笔,画了一颗五角星。很小,但很认真。画完,他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今天的事。她点了他爱吃的菜,她说了“你注意身体”。这些事很小,但他都记住了。他把本子放回去,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她在他的城市里,他在她的城市里。他们在同一个城市,但像两个平行的世界。偶尔相交,然后分开。一年四次,或者五次。这就够了。他这样想着,然后睡着了。梦里她在台上主持,他在台下看。她穿着金色的裙子,追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笑着,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但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