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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立业 他应该送点 ...

  •   毕业后的第一个月,商时序几乎住在了公司。

      公司在北京东边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也不算太小。商启华做进出口贸易,主要从欧洲进口机械设备,再卖给国内的工厂。北京分公司是前几年设立的,十几个人,业务一直不温不火。商启华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你先管着,亏了算我的。”商时序知道这不是信任,是试探。他做得好,以后整个公司都是他的;做不好,商启华大概会另有安排。

      商时序不在乎商启华怎么想,他只是需要一件事来做。

      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到公司。开门,开灯,开电脑。然后看报表,看邮件,看合同。客户名单一个一个翻,订单一个一个核。十点开会,十一点见客户,十二点吃盒饭。下午继续,有时跑银行,有时跑海关,有时跑仓库。晚上七八点下班,有时候更晚。周末也不休息,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外面应酬。

      马辉成了他的助理。马辉自己的项目还在做,但他说“跟着你学学”,就搬进了同一间办公室。商时序给他开工资,他说不要,商时序说“那就少拿点”,他没再推辞。马辉的工位在商时序对面,两个人每天面对面坐着,各忙各的。

      “你这个报表做错了。”有一天马辉拿着一沓纸走过来。

      商时序接过来看了看,确实错了。一个数字写反了,差了好几万。“重做。”他说。

      马辉叹了口气,回去重新算。商时序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他。马辉本来可以好好做自己的项目,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看别人脸色。现在跟着他,天天加班,天天挨骂。但马辉从来不抱怨,做完报表递过来,说“你看看还有没有错的”。

      商时序不知道他图什么。也许图的是“一起干点事”的感觉。也许是觉得他这个人值得跟。也许只是闲不住。

      两个人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活。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看报表,开会,跑客户,谈合同。中午吃盒饭,边吃边看文件。晚上八九点下班,有时候更晚。周末也不休息,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外面应酬。应酬是最累的,喝酒、赔笑、说场面话。商时序不爱喝酒,但该喝的时候从不推辞。一杯一杯地喝,喝完继续谈。谈完继续喝。马辉有一次说:“你这是要累死我。”商时序看着他,说:“你可以休息。”马辉摆摆手:“算了,你都不休,我休什么。”

      其实商时序不觉得累。累是一种感觉,他好像很久没有感觉了。他只是做该做的事,做完一件,做下一件。不思考,不回味,不期待,像一个机器。马辉在旁边说话,他听着,客户在对面说话,他听着,合同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看,看完签。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完,天一天一天地黑。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他才会想起一些事。想起她。想起她毕业晚会上的红裙,想起她笑着说“还是这两个字”,想起她站在宿舍楼下说“没事,就是叫叫你”。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像放电影。然后他会拿出手机,看看她有没有发消息来。

      江月白最近很忙。

      签了北京电视台,成了正式的出镜主持人。尤瑞香是她的经纪人,给她接了好几个节目,有文化类的,有新闻类的,还有一档周播的综艺。她的朋友圈里偶尔会发一些工作照,有时候在录影棚,有时候在活动现场,有时候在化妆间。照片里的她总是笑着的,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发消息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隔天,又从隔天变成了三四天一次。不是她不想发,是真的没时间。他理解。他也没时间。

      有一次,她凌晨一点发了一条消息:“刚收工,累死了。”商时序正好还没睡,回了一个“早点休息”。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商时序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他想问她吃没吃饭,想问她嗓子累不累,想问她明天几点起。但他没问。怕打扰她休息,怕她觉得烦。他只能回“早点休息”。

      签约那天,江月白起了个大早。

      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今天是她正式签约的日子。不是实习,不是临时工,是北京电视台的正式员工。她等了四年,从大一实习到现在,终于等到了。

      尤瑞香八点来接她。她换好衣服,化好妆,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很干练。尤瑞香在楼下等她,看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

      “走吧。”

      电视台的总部大楼在朝阳区,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站在楼下仰头看,有点晃眼。尤瑞香带着她走进去,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尤姐好。”“尤姐,这是新人?”“尤姐,恭喜恭喜。”

      尤瑞香笑着回应,脚步不停。江月白跟在后面,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电视台实习的时候。那时候她大三,什么都不懂,站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紧张得手心出汗。现在她正式签约了,成了这座大楼里的一员。但心跳还是快,和当年一样快。

      签完合同,尤瑞香带她去见几个节目负责人。一个上午见了五个人,说了很多话,笑了很多次。每个人都夸她,说“尤姐眼光好”,说“小姑娘有灵气”,说“以后好好干”。她笑着道谢,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月白靠在椅子上,觉得脸都笑僵了。尤瑞香坐在对面,看着她。

      “这就累了?”

      “有点。”

      “以后会更累。”尤瑞香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会习惯的。这一行就是这样,台前光鲜,台后拼命。你看到的主持人在镜头前笑得多好看,背后可能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

      江月白点点头,喝了一口水。

      尤瑞香看着她,忽然问:“乔无恙最近还找你吗?”

      江月白愣了一下,乔无恙。研究生快毕业了,还是每周都来找她,还是那么温柔,还是那么体贴。送花,请吃饭,陪逛街。她忙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等着,不催不闹。她累的时候,他就说“好好休息”。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陈子衿说“你再不答应人家就要被别人抢走了”,常溪亭说“你自己想清楚,别拖太久”,尤瑞香说“那小伙子条件挺好的”。

      江月白也在犹豫。每次她快要点头的时候,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轻,说“再等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等一个人?等一件事?等一个答案?她说不上来。

      “找,”江月白说,“但我没答应。”

      尤瑞香看了她几秒,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吃饭。江月白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怎么跟别人说?

      签约后的第一个月,江月白几乎没休息过。

      每天不是录影就是开会,不是开会就是背稿。录影棚很大,灯光很亮,站在镜头前,她永远是笑着的。但一出了录影棚,她就累得不想说话。晚上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了。手机里堆满了未读消息,有朋友的,有家人的,有工作群的。她翻到商时序的名字,上一次聊天是五天前。她发了一张录影棚的照片,商时序点了赞,没说话。

      江月白打了几个字:“最近怎么样?”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还行,你呢?”

      还行,他总是还行,从来不说不好的事,不说累,不说烦,不说想她。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失落。不是他不好,是她期待太多。期待他会说“我想你了”,期待他会说“我来看你”,期待他会说点什么不一样的。但他没有。永远是“还行”,“嗯”,“好”。

      江月白回了一个“我也还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在电视台附近。墙上还没挂东西,白白的,空空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房间,墙上贴着奖状,桌上摆着相框,窗台上养着花。那些东西都是她妈弄的,她从来不管。但现在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奖状,没有相框,没有花。只有她。

      江月白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录影,六点就要起。

      秋天的时候,商时序出了一趟差。

      去广州谈一个合作。对方是南方的贸易商,生意做得很大,手里有好几个欧洲品牌的代理权。商启华说这个客户很重要,让他亲自去谈。马辉跟他一起去,两个人在广州待了三天。

      第一天谈合同,从早上九点谈到晚上六点。条款一条一条地过,价格一分一分地磨。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广东人,普通话不太好,但脑子很清楚。他问了很多问题,有些商时序能答上来,有些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他就说“我回去查一下再回复你”。对方点点头,没为难他。

      晚上应酬,喝了不少酒。白酒,一杯一杯地干。商时序不太能喝,但硬撑着。马辉在旁边帮他挡了几杯,挡到最后自己先醉了。回到酒店,马辉躺在床上,嘴里念叨着“值了值了”。商时序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广州夜景。广州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北京。不是北京的城市,是北京的人。

      第二天继续谈,签了意向书。第三天返程。

      回北京的飞机上,马辉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说:“商时序,你现在越来越像大老板了。”

      商时序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太阳在云层上面,很亮,但照不到下面。

      “是吗?”

      马辉睁开眼睛,看着他。“但你好像越来越不开心了。”

      商时序没说话。

      “你以前虽然话少,但偶尔会笑。现在你连笑都不笑了。”马辉说,“是因为她吗?”

      商时序转过头,看着马辉。马辉的眼睛里有担忧,也有理解。他们认识三年了,从大二到现在,一起熬夜写计划书,一起跑客户,一起喝醉过。马辉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但从来不细问。今天大概是忍不住了。

      商时序看了他几秒,又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不是,”他说,“是累了。”

      马辉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戳穿。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商时序的脸上。他眯起眼睛,想起她。想起她上次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她在录影棚里,穿着西装外套,拿着话筒,对着镜头笑。配文是“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商时序点了赞,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想说“你瘦了”,但怕显得太亲密。想说“我想见你”,但怕给她压力。想说“我喜欢你”,但他不敢。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赞。

      飞机降落的时候,商时序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江月白发了一条新消息。“哥,下周我生日,你能来吗?”

      商时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生日,他当然记得。每年都记得。每年都准备礼物,每年都想去。但去年他没去成,因为考试。今年,他要去。不管多忙,都要去。

      商时序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跟着马辉走下飞机。

      机场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他走在人群里,想起她上次生日。他准备了礼物,但没去成。那条月亮项链,一直没送出去,现在还在抽屉里。今年,他要重新准备一个礼物。不是项链,是别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要送。

      他的公司在东边,她的电视台在西边。他的客户在应酬桌上,她的观众在屏幕前。他的世界是合同和报表,她的世界是镜头和灯光。两条路,逐渐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商时序回到出租屋,没有马上睡。他看着那条没送出去的项链。他把项链拿出来,打开盒子,看着那个月亮吊坠。银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里。不是不想送了,是觉得现在送已经不合适了。她已经是正式的主持人了,有更好的舞台,有更好的未来,有更好的人在身边。他送的东西,配不上她了。他应该送点更好的,更配得上她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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