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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晚会
就像今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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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北京,热得人心浮气躁。
蝉鸣从早到晚,像一把没上油的锯子,来来回回地拉着。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图书馆的空调坏了三天还没修好,自习室里坐不住人,到处都是摇着扇子、皱着眉头的学生。连食堂的凉面都比平时卖得快,不到十二点就排起了长队。
但所有这些热,都比不过毕业季的热。
校园里到处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操场、草坪、图书馆门口、校名石旁边,三五成群,笑啊闹啊,把帽子扔向天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在一起不撒手。宿舍楼下堆满了打包好的行李,快递小哥骑着三轮车一趟一趟地往外运。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味道,混着防晒霜和汗水。
人民大学的毕业晚会在学校最大的礼堂举行。江月白是主持人之一,这是她大学四年最后一次站在人大的舞台上。消息是两周前定的,尤瑞香给她打了电话,说晚会导演点名要她,说她是这一届最优秀的主持人之一。江月白当时正在宿舍写论文,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两秒,然后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忽然有点恍惚。四年了,这么快。
尤瑞香给她借了一条礼服裙,红色的,长及脚踝,露肩,腰间收得很紧,裙摆上绣着细细的亮片。裙子是快递寄来的,装在一个很大的纸箱里。江月白拆开的时候,陈子衿凑过来看,倒吸一口气:“哇,这也太好看了吧!”常溪亭也看了一眼,说:“嗯,好看。”
江月白把裙子拎起来,对着镜子比了比,红色的裙摆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她想起高中校庆那次,她也穿了红裙,在台上主持。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出汗,稿子背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忘词。现在她已经习惯了镜头和灯光,不再紧张了。但今天,她有一点点不一样的紧张。
化妆师给她化了很久的妆。底妆、眼影、眼线、睫毛、腮红、口红,一层一层,仔仔细细。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法很轻,每画一笔都要退后一步看看效果。最后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她说:“好了。”
江月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镜子里的人穿着红裙,头发盘起,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眉眼被化妆笔描过,嘴唇上是正红色的口红。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头。是她,没错,但好像是另一个她——更亮、更稳、更像一个“主持人”。
商时序说要来,他最近很忙,忙着毕业设计,忙着公司的事,忙着帮马辉做项目。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见面了。微信上倒是偶尔聊几句,但总是她发得多,他回得少。
“今天好累。”
“嗯。”
“活动结束了,晚饭还没吃。”
“早点吃。”
“商时序,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好。”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这样的人,话少,不主动,但每次她发消息,他都会回。不管多晚。有一次她凌晨两点发了一个表情包,他三点才回:“刚忙完。”
江月白问他忙什么,他说“项目的事”。江月白想说“别太累”,但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他回了一个“嗯”。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睡,但她知道,他一定在。
晚会七点开始。商时序六点半就到了。他从学校坐地铁过来,四十分钟,换乘一次。出站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把人大校门染成橘红色。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穿着学士服拍照的学生,忽然想起自己。
再过几天,他也要毕业了。央财,四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他还没想好毕业后干什么。公司的事,马辉说想继续做,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商启华那边也有话,说让他回公司。他夹在中间,还没做决定。但他知道,不管做什么,他都会留在北京。因为她在北京。
商时序走进礼堂,找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能看见整个舞台,但没人会注意到他。这是他的习惯,从小就是这样,坐在最后面,远远地看着。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凉,温的,但他不在乎。他坐在那里,等着。
礼堂里渐渐坐满了人。有学生,有老师,有家长。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哭。毕业了,四年的大学,就这样结束了。他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在说话,一个说“我都不敢相信明天就要走了”,另一个说“我也是,感觉昨天才报到”。
商时序听着,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学四年,想起了张扬、黄咏、罗圣、马辉,想起了那些熬夜写论文的日子,想起了食堂的饭,想起了宿舍的阳台。时间真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已经结束了。
七点整,灯光暗下来。礼堂里的嘈杂声渐渐消失,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四个主持人从两侧走出来。她走在第二个。商时序坐直了。
她穿了一条红裙。不是高中校庆那种暗红,是那种很正的红色,在追光灯下亮得耀眼。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节拍上。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细的脖颈。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对着话筒开口。
“尊敬的各位老师、家长,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
江月白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亮的,稳稳的,比高中时更好听了。商时序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舞台上的追光灯照着她,把她整个人都笼在那束光里。红裙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脸在光里,眉眼清晰,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她在发光。比高中时更亮。比任何一次都亮。
晚会很精彩,有歌舞,有小品,有朗诵。第一个节目是一段街舞,几个男生在台上翻来翻去,台下尖叫连连。第二个节目是一首合唱,唱的是一首老歌,全场跟着一起哼。第三个节目是一个小品,演的是一群学生在宿舍里抢外卖的日常,笑得大家前仰后合。
江月白每隔几个节目就出来一次,报幕,串场,说几句串词。每次出来,商时序就坐直了,看着。她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她笑的时候,他看着。她跟旁边的男主持人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他也看着。全程,没移开过眼。
台下的欢呼声一阵接一阵。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她报完一个节目退场的时候,有人从观众席喊了一声“江月白我爱你”,声音很大,全场都听见了。她回头笑了一下,挥挥手,然后走进后台。无数男生为她欢呼,为她尖叫,为她举起手机拍照。
商时序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为她欢呼的人。他知道,那些人里有喜欢她的,有暗恋她的,有想追她的。她不属于他一个人。她从来不属于他一个人。她是所有人的江月白,是舞台上发光的江月白,是镜头前微笑的江月白,是无数人喜欢的江月白。而他,只是台下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观众。从四岁到现在,一直都是。
晚会最后一个节目是大合唱。唱的是一首毕业歌,旋律悠扬,歌词伤感。唱到副歌的时候,台上台下一起唱,有人唱哭了,声音都在抖。唱完后,所有演员上台谢幕。四个主持人站在最前面,手拉着手,向台下鞠躬。掌声雷动,有人在喊“再来一个”,有人在喊“江月白我爱你”。她站在台上,笑着,冲台下挥手。
商时序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挥手。然后她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很快,很轻。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他,最后一排,灯光那么暗,她应该看不见。但她笑了一下,他看见了。那个笑,不是对着台下所有人笑的,是朝着他的方向的。他不能确定,但他愿意相信。他把那个笑记住了,存在心里。
晚会结束后,人群往外涌。有人喊着“毕业快乐”,有人喊着“保持联系”,有人喊着“谁看见我手机了”。商时序坐在座位上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拿起书包,从最后一排慢慢往前走。舞台上已经空了,追光灯灭了,只有几盏工作灯还亮着。工作人员在拆设备,搬道具,走来走去。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舞台,想起她刚才站在上面的样子。红裙,追光灯,笑。那个画面,他会记很久。
走出礼堂,外面很热,六月的晚风带着闷闷的温度,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散去。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拍照。一个女生蹲在台阶上哭,她的室友在旁边拍她的背,说“别哭了,又不是见不到了”。女生哭着说“就是见不到了”。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见江月白站在礼堂门口,身上还穿着那条红裙,手里拎着裙摆,正往他这边跑。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哒哒哒哒,像一串急促的音符。她跑得很快,裙摆在身后飘起来,像一团移动的火。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你怎么走了?我找了半天。”她的脸因为跑动而微微发红,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商时序看着她,没说话。礼堂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红裙在夜色里还是很亮,珍珠耳钉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你看了吗?”
商时序点点头。
“怎么样?”
商时序看着她的眼睛,想了想,说:“很好。”
“还是这两个字?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商时序想了想,又说:“真的很好。”
江月白笑着摇头,拉起他的袖子往台阶下走。“走吧,陪我去换衣服。这裙子好看是好看,但太紧了,勒得我喘不过气。我都不敢深呼吸,怕把线崩开。”
商时序跟着她走,被她拉着的袖子,有点紧。但他没让她松手。她拉着他穿过礼堂侧门,走进后台。后台很乱,到处是道具、衣服、化妆箱。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江月白进来,冲她喊“主持得好!”。她笑着回应“谢谢大家,辛苦了”。她走到化妆间门口,松开他的袖子,说“等我一下,很快”。然后推门进去了。
商时序站在走廊里,等着。走廊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得一切都惨白惨白的。墙上贴着各种海报,有的已经卷边了。他靠墙站着,把书包放在脚边。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江月白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披着头发,站在他面前,像换了一个人。红裙时的她是舞台上发光的主持人,白T恤的她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那条红裙。
“走吧,”她说,“送我回宿舍。”
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边走一边说话,说晚会的事,说她的室友们哭了,说她也差点哭,说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我最后一个走,要一个人住两天宿舍。”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四年了,就这样散了。”
商时序听着,嗯嗯地应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但他知道,她在难过。他能听出来。她的声音虽然还在笑,但笑里面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的伤感。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他。路灯昏黄,把她的脸照得柔和。她站在那里,白T恤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商时序。”
“嗯?”
江月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没事,就是叫叫你。”
商时序看着她,没说话。然后他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他刚才偷拍的。她在台上,红裙,追光灯,笑着。那张照片有点糊,因为他在最后一排,放大了好几倍才拍清楚。但他觉得,糊一点更好看。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天桥,走过地铁站口,走过那家她带他吃过的麻辣烫店。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纸条。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想起今晚的每一个瞬间。她走上台的样子,她说话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台下为她欢呼的那些人。
他知道,她不属于他一个人,她从来不属于他一个人,但他还是会看着她。从远处。就像今晚一样。坐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不打扰,不靠近,不离开。
商时序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本子。他翻开,找到最新的一页。六月二十二日,她的毕业晚会。他拿起笔,画了一颗五角星。画完,他已经记不清第几颗了。这一颗,是因为她最后一次站在人大的舞台上。以后,她要去更大的舞台了。他会在下面看着,从远处。
没有梦。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