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不居》槲叶落枳

62、黄咏和罗圣 一个嘻嘻哈

　　商时序的大学宿舍是六人间，但真正住满的时间只有大一上学期。后来有两个人换了宿舍，一个人休了学，最后常住的就剩三个人：马辉、黄咏、罗圣。商时序话最少，马辉话最多，黄咏和罗圣介于两者之间，恰好补上了这个宿舍的生态平衡。

　　黄咏是湖南人，瘦高个，戴眼镜，爱打游戏，爱喝酒，爱熬夜。他的生活信条是“及时行乐”，课能逃就逃，作业能拖就拖，考试能过就行。

　　马辉说他“浪费学费”，他嘿嘿一笑，说“我这是在享受人生”。他的电脑桌面是一张他在张家界山顶张开双臂的照片，配文是“自由”。他的人生目标很简单：毕业前把全国好玩的地方都走一遍，打游戏打到钻石段位，找个女朋友。

　　罗圣是山东人，跟黄咏完全相反。他每天六点起床，跑步，背单词，上课坐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晚上图书馆闭馆才回来，回来后还要再看一小时书。马辉说他“太卷了”，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笑，继续看书。

　　他的书架上全是专业书和英语资料，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一支军队。他很少打游戏，很少喝酒，很少熬夜。但他从不指责黄咏的生活方式，也不会像马辉那样开玩笑地挤兑人。他只是做自己的事，偶尔开口说一句话，往往一针见血。

　　商时序夹在这两个人中间，既不那么爱玩，也没那么爱学。他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成绩不错，但不会像罗圣那样拼命。他偶尔也会跟黄咏打两把游戏，但输赢都不太在意。他很少喝酒，但黄咏拉着他喝的时候他也不会拒绝。

　　三个人性格迥异，但相处得还不错。黄咏虽然爱玩，但不惹事；罗圣虽然爱学，但不死板。马辉则是那个把大家黏在一起的胶水，隔三差五拉着全宿舍出去吃饭、唱歌、打牌。但马辉大二下学期开始忙着创业，待在宿舍的时间越来越少，宿舍的气氛就慢慢变成了商时序、黄咏、罗圣三个人的默契。

　　大二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宿舍四个人出去吃烧烤。学校后街的那家店，露天，炭火，烟熏火燎的。黄咏要了一箱啤酒，罗圣说要少喝点，黄咏说“少喝点就是多喝点，罗圣人你是不是没听过这句话”。罗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拿起一瓶啤酒。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

　　黄咏聊他最近在追的一个女生，说人家不搭理他，他每天都在想怎么发消息。“太难了，”他仰天长叹，对着夜空举起啤酒瓶，“女人心，海底针。你发十条，她回一条。你发一百字，她回一个表情。你说你想她，她说‘嗯’。”

　　马辉在旁边笑：“你那是方法不对。你看商时序，从来不追，从来不愁。”

　　商时序正低头吃一串烤韭菜，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黄咏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酒意。“对，商时序，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

　　马辉在旁边咳了一声，给黄咏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很明显：别问这个。但黄咏没看懂，或者看懂了也不在乎，继续追问：“有吗？”

　　商时序看着他，没说话。

　　黄咏等了几秒，自己先笑了。“行行行，不说不说。但你这个人吧，老是一个人看手机，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去阳台站着。我一看就知道，心里有人。”

　　商时序低下头，继续吃韭菜。韭菜有点凉了，但他不在乎。

　　罗圣在旁边开口了。“黄咏，你别问了。人家不想说就算了。”

　　黄咏摆摆手，又喝了一口酒。“不是想不想说的问题，我就是好奇。商时序这种人，平时什么都不说，心里肯定藏着一座火山。你说是不是？平时不声不响的，一爆发就不得了。”

　　马辉这次没忍住，笑了出来。“行了行了，喝酒喝酒。”

　　大家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啤酒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黄咏喝多了，搂着商时序的肩膀，走路歪歪扭扭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映在地上。黄咏的眼镜歪了，他也没扶，就那么歪着。

　　“商时序，”他舌头有点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跟你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说。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看我，我追那个女生，人家不搭理我，但我至少让她知道了。你……你什么都不说，人家还以为你不喜欢她呢。”

　　商时序扶着他，没说话。黄咏的身体很重，压在他肩膀上，带着酒气。

　　“你说，你是不是喜欢隔壁学校的那个女生？”黄咏忽然问，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商时序的脚步顿了一下。

　　黄咏看着他，等着。路灯昏黄，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的马辉和罗圣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空荡荡的街上。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

　　商时序看着黄咏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喝多了而有点发红，但里面没有调侃，没有八卦，只有一种酒后特有的认真。

　　沉默了几秒，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沉默。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黄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点理解。“行，我知道了。”

　　他拍拍商时序的肩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兄弟，信我，我嘴严。”

　　商时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跟上去。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黄咏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他的呼噜很有特色，忽高忽低，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马辉戴着耳塞，翻来覆去。罗圣还在看书，台灯开得很暗，光线只够照亮书页。商时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商时序想起了黄咏问的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隔壁学校的那个女生？”

　　他没有否认，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默认这件事。以前马辉问的时候，他没回答；范若初问的时候，他沉默了；赵医生问的时候，他说“没有”。但今天，黄咏问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忽然觉得，累了。藏了这么多年，不想再否认了。虽然还是不敢说出口，但至少，不用再骗自己说“没有”。

　　商时序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和她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两个小时前。“商时序，今天活动好累，睡了晚安。”他回了一个“嗯”。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四个字：“我也想你。”打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然后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旁边黄咏的呼噜还在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黄咏已经忘了昨晚的事。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跟商时序开玩笑，说“你昨晚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了”。商时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黄咏走的时候，忽然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商时序，不管怎样，我站你这边。”

　　商时序愣了一下。黄咏已经转身走了，笑嘻嘻地跟马辉抢早饭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笑声还回荡在楼道里。

　　罗圣是那种不八卦的人。他对别人的感情生活不感兴趣，也很少主动问什么。但他观察力很强，什么事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他能从一个人的脚步声判断心情，能从翻书的速度判断专注程度，能从说话的语气判断是否撒谎。这些他从没跟人说过，但商时序慢慢发现了。

　　有一次，商时序在宿舍阳台打电话。电话那头是江月白，她在说最近的事，他在听，偶尔嗯一声。她说电视台的食堂不好吃，她说尤瑞香给她接了一个新活动，她说祝璇又催她减肥了。他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挂了电话，他转身回屋，发现罗圣正在看他。

　　“怎么了？”

　　罗圣摇摇头，继续看书。他的书翻到了某一页，上面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

　　过了一会儿，罗圣忽然开口了。“商时序。”

　　“嗯？”

　　罗圣没抬头，眼睛盯着书，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在笑。”

　　商时序愣了一下。他刚才笑了吗？他不知道。但罗圣不会骗他。罗圣从不说假话，也从不说废话。

　　“她对你一定很重要吧。”罗圣说完，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商时序站在原地，看着罗圣的侧脸。罗圣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商时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不是被人看穿的不安，而是被人理解的安全。

　　“嗯。”

　　罗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商时序躺在床上。她很重要。从四岁到现在，十五年。她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些东西。创可贴，同学录，糖纸，碘伏，贝壳，照片，那条没送出去的项链。还有安眠药。他摸到药盒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黄咏和罗圣，是他在大学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他们不问太多，但什么都懂。一个嘻嘻哈哈地支持他，一个安安静静地理解他。他想这大概就是朋友吧。

　　大三上学期，有一天晚上，宿舍里只有商时序和黄咏两个人。马辉去公司加班了，罗圣在图书馆。黄咏难得没打游戏，躺在床上看手机，看着看着忽然笑出声来。

　　“商时序！”

　　“嗯？”

　　“那个女生回我消息了！她说‘周末有空’！”黄咏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你看见没？她说‘有空’！不是‘再说’，不是‘看情况’，是‘有空’！”

　　商时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恭喜。”

　　黄咏兴奋得不行，在宿舍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说“我要穿什么衣服”，一会儿说“我要带她去哪儿吃饭”，一会儿说“我要不要买花”。

　　商时序听着，偶尔应一句。他想，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吧。开心的时候像个傻子，难过的时候像个疯子。所有的情绪都被那个人牵着走，自己控制不住。

　　他忽然想起自己，他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别的事情开心过了。只有看到她的消息、听到她的声音、见到她的人，他才会笑。其他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黄咏还在走来走去，嘴里念叨个不停。商时序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羡慕他能说出来，羡慕他能追，羡慕他能因为对方的一个“有空”就高兴成这样。

　　而他，连发一条消息都要犹豫半天。

　　第二天，黄咏兴冲冲地出门了。晚上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他没说话，直接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

　　商时序和马辉对视了一眼。马辉用嘴型问：“怎么了？”商时序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黄咏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声音闷闷的。“她说她只把我当朋友。”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马辉走过去，拍拍他的被子。“没事，兄弟，下一个更好。”

　　黄咏没说话，又把头缩回去了。

　　商时序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黄咏蒙着被子的样子。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自己。如果有一天，她说“我只把你当哥哥”，他会不会也这样？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会的。他一定会。但他不会像黄咏这样说出来。他会一个人扛着，像以前一样。

　　过了一会儿，黄咏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那个女生发来的消息。他没回，把手机扔在一边。

　　商时序看着那部手机，忽然说：“回她吧。”

　　黄咏愣了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他。

　　“回她。”商时序说，“就算做不了恋人，也还是朋友。别因为这件事，连朋友都做不成。”

　　黄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没事，还是朋友。”发完，他看着屏幕，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商时序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黄咏又喝了很多酒。不是出去喝的，是在宿舍喝的。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对着月亮喝。马辉劝他少喝点，他不听。罗圣看了一眼，继续看书。商时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给我一瓶。”

　　黄咏愣了一下，从箱子里拿出一瓶递给他。

　　两个人坐在窗台上，对着月光，喝着酒。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黄咏忽然说：“商时序，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商时序想了想，说：“就是，她开心你就开心，她难过你也难过。”

　　黄咏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就这？”

　　商时序点点头。“就这。”

　　黄咏笑了，摇摇头。“你这个人，太闷了。”

　　商时序没说话。但他在心里说：还有，她不知道你喜欢她，但你不在乎。只要能在她身边，就够了。

　　他没说出来。那些话太长了，他不想说。而且黄咏喝多了，说了他也记不住。

　　两个人继续喝酒。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照在酒瓶上，照在他们手上。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说话的声音传上来，又消失了。

　　那天晚上，商时序喝了不少。不是很多，但比他平时喝的多。他回到床上，头晕晕的，但脑子很清楚。他拿出手机，给江月白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她没回，可能已经睡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江月白回了。“昨晚睡着了，怎么了？”

　　商时序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没事。”他本来想说“昨晚喝了点酒”，但想了想，没说。说了她肯定会问“为什么喝酒”，他不想解释。

　　黄咏还在睡，呼噜声震天响。罗圣已经跑步回来了，正在看书。马辉不在，去公司了。

　　商时序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一以来的每一天一样。上课，吃饭，回宿舍，看手机，等她的消息。有时候等到，有时候等不到。但不管等到等不到，第二天都会继续等。

　　他想，这就是他的生活。不精彩，不轰轰烈烈。但他习惯了。就像习惯失眠，习惯吃药，习惯在阳台上发呆。都是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