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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比赛
他从来没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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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行简打进全国总决赛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消息是他在群里发的。KG电子竞技俱乐部,英雄联盟分部,经过一整年的鏖战——春季赛、夏季赛、区域选拔赛——终于杀进了全国总决赛。他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三个字:“我进了!”
群里顿时炸了锅,高中同学群,大学同学群,甚至初中同学群,能发的都发了。队友们纷纷恭喜,马辉说“请客请客,必须请”,商时序回了一个“恭喜”。章行简单独给商时序发了消息:“兄弟,决赛你来不来?”
商时序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来。”
章行简发了一连串哈哈哈,然后说:“票我给你留着!前排!VIP!看得清我脸上的汗毛那种!”
商时序没回那个,只是说:“好。”
柳静姝是在朋友圈看到这个消息的。那天下午没课,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看到章行简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俱乐部的合照,所有人站在训练室里,举着拳头,笑得很灿烂。训练室的墙上贴满了战术板和选手海报,地上是杂乱的鼠标线,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配文只有一行字:“北京,我们来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站在最后一排,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刘海都快遮住眼睛了。脸上带着笑,露出那口白牙,两只手比着耶。她放大照片,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看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痣,看他笑起来时鼻梁上挤出的细纹,看他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
然后她给他发消息:“恭喜你。”
章行简很快回过来:“哈哈,谢谢!”
柳静姝问:“决赛在哪儿?”
“北京。五棵松体育馆。”
她看着“北京”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北京,离她不远。坐地铁四十分钟,换乘两次。她可以去看。她想说“我去看你”,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加油。”
章行简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竖大拇指。那只猫眯着眼睛,嘴咧得很大,看起来很憨。
柳静姝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他从来不说想她,从来不说希望她来,从来都是“哈哈”、“谢谢”、“加油”。她知道他就是这种性格,对谁都大大咧咧,心里藏不住事,但也装不了太深的情。但她还是希望,他能说一句“你也来吧”。
他没有说。
决赛在十月底,柳静姝提前两周就开始准备了。不是准备去看比赛的事——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去。她在准备另一件事。
应援服。
柳静姝是学服装设计的,会做衣服。大一的课程已经学了基础裁剪和缝纫,她做过一条裙子、一件衬衫、一个帆布包。但做应援服还是第一次。她想给他做一件独一无二的,全世界只有一件的那种。
她去面料市场挑布料,逛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一楼逛到三楼,摸了上百种面料,最后选中了最好的棉质面料,藏蓝色的,他最喜欢的颜色。她记得他高中时总穿藏蓝色的卫衣,有一件洗得发白了还在穿。又买了白色的线,金色的线,还有几颗小小的星星形状的扣子。星星扣子很难找,她跑了四家店才买到。
每天晚上下了课,柳静姝就坐在宿舍的台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室友们问她做什么,她说“给一个朋友做衣服”。室友凑过来看,摸了摸布料,说“这手工,绝了”,她笑笑,继续缝。台灯的光照在手上,照在布面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地晃着。
袖子上的图案她想了很久。她画了很多张设计图,都不满意。有的太复杂,有的太简单,有的好看但不好缝。最后决定绣一个游戏手柄,不是那种复杂的写实风格,而是简约的线条,配上小小的星星。她先用铅笔在布上轻轻描出轮廓,再用白色的线一针一针地绣。手柄的轮廓,按键的分布,握把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比对。
衣领内侧她用金色的线绣了一行小字:“Always win.”
绣那行字的时候,她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血珠冒出来,她吮一下指尖,继续绣。不是不疼,是顾不上疼。她想让他知道,有人在背后为他加油。哪怕他看不见这行字,哪怕他永远不知道是谁绣的。但它在那里,就够了。
做这件衣服花了十天。每天晚上从九点做到凌晨一点,缝了拆,拆了缝,反复修改,直到每一个针脚都整齐,每一个线条都流畅。做完的那天晚上,她把衣服铺在床上,退后两步,看着它。
藏蓝色的,白色的手柄,金色的字,星星扣子。台灯的光照在衣服上,那些针脚在光下微微泛着亮。她伸出手,摸了摸袖口的手柄图案,指尖触到那些细密的线迹。她想,他穿上应该很好看。
柳静姝把衣服叠好,装进一个纸袋里,又找了一个盒子,把纸袋放进去。然后她写了一封信,很短。信纸是浅蓝色的,她挑了又挑,觉得这个颜色最配藏蓝。信上只有几行字:“章行简,恭喜你打进决赛。这件衣服是我自己做的,希望你喜欢。决赛加油。——柳静姝。”
她把信折好,放进盒子里,封好。又检查了一遍地址,俱乐部的训练基地,她之前问过他。地址没错。
第二天一早,柳静姝去邮局寄了特快专递。快递员说三天能到。她算了算时间,离决赛还有五天,来得及。
接下来的三天,她一直在等。等快递签收的消息,等他的消息。
第一天,没有。她每隔一小时就刷一次物流信息,看那个包裹从她的城市出发,到了分拣中心,上了运输车。第二天,也没有。物流显示包裹已经到达北京,正在派送中。她盯着那条信息,心跳得很快。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是快递签收的通知。她等了又等,等他的消息。等了两个小时,他终于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收到了!谢谢!”
她看着那四个字,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了。没有说“很好看”,没有说“我会穿的”,没有说“我很喜欢”。只有“收到了!谢谢!”
柳静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问他“你不试试吗”,想问他“好看吗”,想问他“你会穿吗”。但都没发出去。最后回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猫比心。
章行简回了一个“嘿嘿”。
柳静姝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窗外的天暗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室友们去食堂了,她的那份饭还放在桌上,已经凉了。她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期待太多了。她期待他会说“我穿上试试”,期待他会说“你做的真好看”,期待他会说“我决赛就穿这件”。她期待了三天,期待了十天,期待了从做衣服开始的那一刻。
但他说的是“收到了!谢谢!”。
柳静姝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市赛那次,他在台上说“谢谢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她以为他会在意,会在乎,会记住。但他好像没有。他只知道有一个穿黄裙子的女生来看他比赛,但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为了去看他,一个人坐了很久的地铁,买了票,做了应援牌,却不敢举起来。应援牌上写着“章行简加油”,她做了整整一个晚上,字描了又描,颜色选了又选,但到了现场,她把牌子藏在身后,从头到尾没敢举过。
现在她做了应援服,寄过去,他收到了。但他说“收到了!谢谢!”,然后就没了。
柳静姝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她期待的是,他能像她在意他一样在意她。但他好像做不到。不是他不好,是他就是这样的人。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对谁都好,但对谁都不特别。对队友是这样,对朋友是这样,对她也是这样。
她在他心里,可能就是一个普通朋友。高中隔壁班的,偶尔聊几句,偶尔见一面。不是特别的。从来不是。
柳静姝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桌上的饭彻底凉了,她也没胃口吃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自己做衣服的那些夜晚。台灯的光也是这样,昏黄的,暖暖的,照在手上,照在布上。那时候她的心是满的,因为她在为他做一件事。现在她的心是空的,因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乎。
决赛那天,章行简站在五棵松体育馆的后台,穿着队服。
黑色的,背后印着队名和他的ID:KG丶Xing。队友们在旁边聊天,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在拉伸手指。教练在讲战术,拿着战术板画来画去,讲团战的时机,讲视野的控制,讲对面的弱点。工作人员跑来跑去,递水,递耳机,递暖宝宝。
章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队服,黑色的,统一的,和其他人一模一样。忽然想起那件藏蓝色的应援服。那件衣服他收到了,打开盒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藏蓝色的布料,白色的手柄刺绣,金色的字,星星扣子。
章行简认出来那是她做的,针脚整整齐齐,图案简约好看,衣领内侧还绣着“Always win”。她一定做了很久,很久很久。他当时想打电话给她,但教练在喊训练,他把衣服放回盒子里,想着等训练完再说。训练完已经凌晨一点了,他想着她肯定睡了,就没打。
第二天又忘了,第三天也忘了。直到比赛前一天,他才想起来,给她发了两个字“谢谢”。不是不想多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怕说多了显得假。但他心里知道,那件衣服很好看,他很喜欢。他只是没说出来。
现在他站在后台,穿着统一队服,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他想给她发点什么,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不知道打什么。外面在下雨,他能听见雨声,淅淅沥沥的,透过体育馆的顶棚传进来。最后他打了四个字:“我要上场了。”
发出去,柳静姝很快回了:“加油。”
章行简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想说“谢谢你做的衣服”,想说“我很喜欢”,想说“等我打完这场”。但都觉得不对。最后他只发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猫竖大拇指。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跟着队友走上台。
舞台很大,灯光很亮。观众席上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手里举着应援牌,喊着各自支持的队伍的名字。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调好设备。队友在旁边喊“兄弟们,干就完了”,他笑了笑,没说话。但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兴奋。
比赛打满了五局。你来我往,每一局都咬得很紧。赢了,输了,又赢了,又输了。决胜局的时候,章行简的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兴奋。他看着对面的屏幕,看着自己的英雄,看着队友的配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每一个技能,每一个走位,每一个判断,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水晶炸裂的那一刻,全场欢呼。他摘下耳机,听见山呼海啸的声音。解说在喊“恭喜KG!获得全国总冠军!”,观众在喊,队友在喊,整个体育馆都在震动。队友冲过来抱住他,教练从后台跑上来,有人哭了,有人笑了。他站在舞台中央,头顶的灯光照下来,很亮,亮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挥舞的应援牌,看着那些激动的脸。忽然想找一个人。不是柳静姝,他知道她没来。但他想找一个人,能分享这一刻的喜悦。不是队友,不是教练,不是那些举着牌子的粉丝。是那个安安静静站在篮球场边的女生,是那个穿着白裙子来看他比赛的女生,是那个做了应援服寄过来的女生。
章行简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她的对话框。她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是“加油”。他打了几个字:“我们赢了。”
发出去,然后他站在后台的角落里,等着。后台很吵,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队友在接受采访,有人在喊“合影了合影了”。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
“恭喜。”
章行简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队服。黑色的,统一的。他忽然想起那件藏蓝色的衣服,想起她绣的那行字。他打了一行字:“那件衣服,等我回去试。”
发出去,等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猫比心。
章行简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但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错过了什么。她说“等你回去试”,但“回去”是哪里?她在北京,他在北京,他们在一个城市。坐地铁四十分钟,换乘两次。但他从来没主动去找过她。都是她来。她来他的比赛,她做应援牌,她做衣服,她发消息。而他,只是“收到了!谢谢!”,“加油”,“恭喜”。
章行简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个盒子。队友们约着去庆功,他说“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到”。一个人坐在床边,打开盒子,拿出那件衣服,在灯下看了很久。
酒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藏蓝色的布料上,那些白色的线迹在光下微微泛着亮。藏蓝色的,白色的手柄,金色的字,星星扣子。衣领内侧,“Always win”。
章行简把衣服穿上,站在镜子前。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她做的衣服,忽然有点想见她的冲动。想知道她做这件衣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坐在台灯下,一针一针地缝,被针扎了手指,吮一下指尖继续。是不是也在想,他穿上会是什么样子。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穿着那件衣服,对着镜子,比了一个耶。他的头发还乱着,脸上还有比赛时出的汗,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他笑了,笑得很真。然后发给她。
柳静姝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好看!”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下次比赛,我穿这件。”
发出去,等了一会儿,她回了。
“真的?”
“真的。”
柳静姝又发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猫在哭。眼睛大大的,眼泪哗哗地流。
章行简愣了一下,想问“你怎么了”,但没问,他大概知道。她等这句话,可能等了很久。他只是看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真的真的。”
柳静姝把屏幕熄灭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但他知道,她一定在哭。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他希望是。
章行简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穿着那件衣服。酒店的床单是白色的,衣服是藏蓝色的,他躺在那里,像陷进一片深色的云里。衣服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她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化妆品,是她宿舍洗衣液的味道,可能是薰衣草味的,也可能是别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他觉得,很好闻。
他闭上眼睛,想着她的脸。那个安安静静站在篮球场边的女生,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看着他在场上跑来跑去。那个穿着黄裙子来看他比赛的女生,坐在观众席里,手里藏着一块应援牌。那个做了应援服寄过来的女生,在台灯下缝了十天,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
他从来没说过喜欢她。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他在心里说了一次。
窗外还在下雨,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酒店窗户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但不是她的。章行简忽然有点想见柳静姝。
明天吧,明天庆功宴结束,他就去找她。
这次,轮到他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