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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问诊 没有梦,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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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时序的失眠是从大三上学期开始的。
起初只是偶尔睡不着。躺下后脑子里会想很多事,翻来覆去,像有一根弦绷着,松不下来。要到一两点才能入睡。他以为只是压力大,过阵子就好了。后来变成常态。十二点躺下,两三点还清醒着。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只有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再后来,即使睡着了也会醒。凌晨三四点,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再也睡不着。他就那么躺着,看着窗外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直到天亮。
白天照常上课,照常去公司,照常帮马辉做项目。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说。马辉问他“你怎么老没精神”,他说“没睡好”。马辉说“那你早点睡”,他点点头,但那天晚上还是失眠。
黑眼圈越来越重,话越来越少。他开始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睡得踏实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那种感觉——闭上眼,沉下去,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国庆假期后,商时序的状况更差了。
连着三天,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白天上课的时候,黑板上的字在眼前飘,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他用力睁着眼睛,强迫自己听进去,但那些知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
第三天中午,商时序在图书馆看书。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书页上,白得晃眼。他盯着那页书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忽然觉得心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手心出汗,黏糊糊的。眼前发黑,书页上的字开始重影。
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眼前的黑色渐渐退去。
缓过来了,但那种感觉让他有点害怕。
商时序上网查了一下症状,百度说可能是焦虑症,也可能是心脏问题。他看着那些字,沉默了很久。
他挂了一个号,不是心内科,是心理科。翻着科室列表,手指停在“心理医学科”那一栏上,犹豫了十几秒。然后点了进去,选了最近的日期,确认。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但他觉得那两分钟很长。
北京协和医院的门诊楼永远是人山人海。他穿过人群,坐电梯上到四楼。心理科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墙上贴着淡绿色的壁纸,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像医院,倒像某个写字楼的办公区。有人在排队,有人低着头看手机,有人面无表情地坐着。没有人说话。
商时序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挂号单,等了半个小时。
叫到他的号了。广播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商时序到三诊室就诊。”
商时序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沓病历本,还有一小盆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绿萝的叶子上,绿得发亮。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医生,三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白大褂。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让人放松的微笑。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挂号信息,又抬头看他,“请坐。”
商时序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软,靠背不高,坐着还挺舒服。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着圈。
“我是赵芮,”她说,“你可以叫我赵医生。今天来是因为什么?”
商时序看着她的眼睛,很温和,像是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听过很多这样的事。
他沉默了两秒,说:“失眠。”
赵芮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潦草,他看不清。
“多久了?”
“几个月。”
“几个月是多久?”
商时序想了想。“三个月?也可能更久。”
“能睡着吗?”
“能,但很浅,睡不长,半夜会醒,醒了就睡不着了。”
“几点醒?”
“三四点。有时候更早。”
赵芮又写了几笔。“白天会累吗?”
“还好。”
“有没有心慌、出汗、手抖的情况?”
商时序愣了一下,说:“有。”
“什么时候出现的?”
“前几天,在学校图书馆。”
“当时在做什么?”
“看书,什么都没做,忽然就心慌。”
赵芮放下笔,看着他的眼睛。“我接下来问你的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但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
商时序看着她,点了点头。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让你压力很大的事情?”
商时序看着她的眼睛,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没有。”
赵芮看了他几秒,那种眼神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在判断——他是真的没有,还是不想说。她没有追问,换了一个问题。
“睡不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商时序又沉默了。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她的脸,她笑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乔无恙请她吃饭的消息。她说“我好像没理由拒绝”时的语气。她说“你开心就好”之后,他坐在阳台上等天亮的那一夜。凌晨三点发出去的“晚安”,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意。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像潮水,挡不住。
“没什么。”
赵芮盯着他看了几秒,好像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他开口。
“你这个人,不太爱说话。”
商时序没否认。
赵芮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失眠只是一个症状,症状背后一定有原因。你可以不告诉我,但你自己要知道。如果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失眠是不会好的。”
商时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有风吹进来,白色窗帘飘了一下,轻轻拂过书柜的玻璃门。阳光在窗帘的起伏间忽明忽暗。
他在心里说:我知道,我知道原因,我知道是什么让我睡不着,是她,一直都是她。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赵芮开了药,安眠药,小剂量的,说先吃两周看看效果。她一边写处方一边说:“这个药不会上瘾,但不要自己加量。睡前半小时吃,吃完就躺下。白天不要喝咖啡和浓茶,晚上不要熬夜。睡前可以听听音乐,或者做几个深呼吸。”
商时序听着,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
她写完了,把处方递给他。他伸手去接,她没松手。
“商时序,”她说,“有些话,说出来可能比憋在心里好。”
商时序看着她,没说话。
赵芮松开手,把处方递给他。
商时序接过处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赵医生。”他忽然开口。
赵芮抬起头。
商时序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光从他正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谢谢。”
商时序推开门,走了出去。
取完药,他走出医院大门,站在路边。天有点阴,风很冷,吹得他缩了缩脖子。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有人拎着药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把药装进口袋里。药盒不大,方方的,有点硌手。隔着外套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个硬硬的轮廓。
地铁上人很多,他被人群挤在角落里,一手拉着扶手,一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个药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盒的边缘,一圈一圈。
广播一遍一遍报着站名,人群上上下下。商时序闭上眼睛,想起赵医生问的那个问题。
“有什么压力吗?”
他说没有,但他知道,压力是她。
是她的名字,她的脸,她的声音。是她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是她说的每一句话。是她说“乔无恙来北京了”,是她说“我好像没理由拒绝”,是他说“你开心就好”之后,心里那个疼了很久的地方。
这些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马辉,不能告诉范若初,不能告诉赵医生。更不能告诉她。
所以他只能说“没有”。
然后吃药,然后假装好了,然后继续过每天的日子。
地铁到站了,他下车,出站,走回学校。走进宿舍,马辉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听见门响,他头也不回地问:“你去哪儿了?”
“医院。”他说。
马辉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屏幕上游戏还在继续,角色被打了,掉了一截血,他也没管。
“怎么了?病了?”
“没事。”
马辉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张圆圆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认真的表情。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打游戏。角色已经死了,屏幕灰了,他也没急着复活,就在那儿等着。
商时序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药盒,看了很久。
药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药名和用量。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药盒打开,拿出里面的说明书,密密麻麻的小字,副作用那一栏写着:嗜睡、头晕、口干、乏力。
商时序把说明书折好,放回药盒里。打开抽屉,把药盒放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商时序拿起来看,是江月白。
“哥,今天乔无恙又来找我了。他说想和我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月白在问他。
商时序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不要答应”,想说“再等等”,想说“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但他打不出来。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回了五个字。
“你开心就好。”
发出去,放下手机,窗外的天暗了,房间里的灯还没开。马辉还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天花板上。
商时序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开心就好。但我开心吗?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吃了第一片药。
药片很小,白色的,放在舌尖上,有点苦。他喝了一口水,咽下去。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
药效来得比想象中快,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慢慢变沉,脑子里的那些声音渐渐远了。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片柔软的黑暗里。
没有梦,那却是他几个月来,睡得最好的一夜。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商时序躺着没动,感受着那种久违的、睡饱了的感觉。身体不沉了,脑子不乱了,心跳不快了。
他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还在,但眼睛比昨天亮了一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他低头,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药盒。
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今天应该不用吃了。他这样想着,走出宿舍。
去上课的路上,手机震了,是她的消息。
“我开心就好是什么意思?感情的事怎么能这么说呢?算了,不问你了,我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