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不居》槲叶落枳

58、开心 你开心就好

　　三月的北京，春天还没来，风还是冷的。

　　江月白站在电视台门口，等着尤瑞香来接她。今天的活动刚结束，是一场企业年会的暖场主持，两个小时，她站在台上一直笑，笑得脸都僵了。穿着高跟鞋站了四个小时，脚后跟磨得生疼，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

　　门口的风直往脖子里灌，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等。

　　手机响了。

　　江月白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乔无恙。

　　乔无恙，那个话不多、但人很好的男生。高考前给她写过信，毕业旅行时在海边问过她。后来她去了北京，他留在本省读书，再没见过。

　　江月白接起来。

　　“喂？”

　　“江月白。”乔无恙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温和的，稳稳的，带着一点笑意，“我到北京了。”

　　“你怎么……来北京了？”

　　“嗯，”乔无恙说，“考上北大的研究生，刚报到。昨天到的，今天刚安顿好。”

　　江月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北大研究生。她记得他成绩不错，但没想到这么好。

　　乔无恙等了两秒，又开口：“有时间吗？想请你吃个饭。好久不见了。”

　　江月白想了想，说：“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乔无恙来北京了，北大。

　　她想起高中时的事。

　　想起他坐在她旁边，话不多，但人很好。她忘带笔的时候，他默默递过来一支。她生病请假的时候，他帮忙抄笔记，字迹工整，一页不落。她被男生追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该干嘛干嘛。

　　她那时候没多想。

　　直到后来乔无恙写了那封信。再后来，他在海边问她。

　　江月白说高考前不想这些。高考后，他也真的再没问过。

　　她以为他放弃了，原来没有。

　　那顿饭约在周末，一家很安静的餐厅。

　　乔无恙选的，在五道口，离她学校不远。餐厅不大，装修很温馨，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小瓶鲜花。窗外的街景有点乱，但屋里很安静，只有轻轻的音乐和偶尔的碗碟声。

　　乔无恙比她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笑着冲她挥手。

　　江月白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乔无恙比高中时高了一点，瘦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看起来很舒服。他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干干净净的，整个人都很温和。

　　他给江月白倒水，帮她拉椅子，点菜的时候问她的口味，辣的吃不吃，有没有忌口。温柔，体贴，恰到好处，不让人觉得过分，也不让人觉得敷衍。

　　“你变化不大，”乔无恙看着她说，眼睛里带着笑意，“还是那么好看。”

　　江月白笑了，说：“你也是，考上北大，真厉害。”

　　乔无恙摆摆手，说：“运气好。”

　　两个人边吃边聊。

　　聊高中时候的事。说那个总爱拖堂的数学老师，说食堂最难吃的菜，说运动会他们班差点垫底。那些事说起来好像就在昨天，但其实已经过去三年了。

　　聊大学的事。他说他在本省读的大学，离家近，周末经常回家。她说她在北京的事，电视台实习，出镜主持，各种活动。

　　聊北京的事。他说他刚来，哪儿都不熟，以后要多转转。她说她可以带他去一些地方，如果他有空的话。

　　乔无恙说话总是慢悠悠的，不急不躁，让人觉得很舒服。听他说话，就像坐在阳光下晒太阳，暖洋洋的，什么都不用想。

　　吃完饭，乔无恙送江月白回学校。

　　北京的春天晚上还是很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乔无恙看着她的眼睛，说：“江月白，我来北京是为了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从高中到现在，我一直喜欢你。你来了北京，我就考过来。我知道你可能需要时间，但我想试试。”

　　乔无恙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现在可以追你吗？”

　　江月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昏黄，把一切都染成暖色。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真诚，是期待，是小心翼翼。那双眼睛就这么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江月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无恙等了几秒，“不用现在回答，”他说，“慢慢想。”

　　乔无恙冲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江月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件浅灰色的毛衣，那个温和的笑，那个慢慢走远的背影。

　　江月白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乔无恙。北大研究生。温柔，体贴，家境好像也不错。从高中就喜欢她，一直等到现在，等了三年。

　　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没有，但她就是下不了决心。

　　她想起高考前那封信。信纸是浅蓝色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能看出他写得很认真。她当时看了，心跳快了一拍，但很快就被考试的压力盖过去了。

　　她想起毕业旅行那次对话。在海边，他问她，她说高考前不想这些。她那时候说的是真话吗？还是只是托词？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当时很乱，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拖到了现在。

　　现在他还是来了。等了三年，还是来了。

　　她应该高兴的，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

　　凌晨两点，江月白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商时序。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事就想找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失眠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此刻她很想听到他的声音。

　　哪怕只是那淡淡的“嗯”一声。

　　江月白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睡了吗？”

　　“没有。”

　　江月白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她打字：“乔无恙来北京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嗯。”

　　江月白又打字：“他说要追我。”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久一点。

　　江月白等着，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过了很久，商时序回了四个字。

　　“你是怎么想的？”

　　她看着那四个字，想了想，打字。

　　“我不知道。他挺好的，从高中就喜欢我，等了三年。我好像没理由拒绝。”

　　这次商时序回得快一点。

　　“嗯。”

　　江月白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江月白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但好像不是那个“嗯”。

　　屏幕亮了，商时序回了五个字。

　　“你开心就好。”

　　江月白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你开心就好，就这五个字。

　　江月白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是“别答应”吗？是“再等等”吗？还是别的什么？

　　但好像不是这个，这个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说。

　　江月白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回：“知道了。”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心里有点乱，不知道为什么。

　　第二天醒来，江月白看到他的消息。

　　凌晨三点发的，就两个字，“晚安。”

　　江月白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很久，凌晨三点。他三点还没睡。

　　她想起那天凌晨三点，她发消息给他，他秒回。

　　那天他说“醒了”。今天呢？也是醒了吗？还是根本没睡？

　　但她忽然想起江碧透说的话。

　　那是江碧透去南方之前，站在月台上，看着她的眼睛说的。

　　“姐，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她当时愣了一下，现在又愣了一下。

　　她想起江碧透看林尽染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想起商时序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从来没仔细看过。

　　江月白忽然想，商时序看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她努力回想，但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他总是淡淡的，话很少，表情也很少。

　　她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摇了摇头。不会的，他要是喜欢她，怎么会说“你开心就好”呢？

　　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想和她在一起吗？

　　与此同时，商时序坐在宿舍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

　　天快亮了，东方开始泛白。北京的黎明总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能看见天边慢慢变亮。

　　他坐了一夜，手机里是她发来的那些消息，“乔无恙来北京了。”

　　“他说要追我。”

　　“他挺好的，从高中就喜欢我，等了三年。”

　　“我好像没理由拒绝。”

　　商时序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里就沉一点。

　　后来她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他想说“不要答应”，他想说“再等等”，他想说“我喜欢你”。

　　商时序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对话框里打满了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只打了五个字，“你开心就好。”

　　这是他能说出的最真心的话。如果她开心，他就开心。不管她在谁身边。

　　发完那条消息，商时序放下手机，坐在阳台上。

　　北京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的。风吹过来，有点冷，但他不想动。

　　坐了很久，然后他想起还没说晚安。又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出去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商时序知道她睡了，但他还是发了，就像这些年一样，不管她知不知道，他都在说。

　　商时序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晚安，晚安，晚安。

　　天亮了，商时序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闭上眼，脑子里是江月白笑着的样子。

　　她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也是商时序最喜欢的样子。他对她说，你开心就好，这是真心的。虽然他的心，疼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大的谎，他会一直说下去，因为那是她要的。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只是在没有人的时候，他会想起那句话。你开心就好。

　　他在心里说：你一定要开心，不管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