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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裂痕 “你从来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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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号,江月白的生日。而商时序提前两周就开始准备了。
两周前的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日历上圈出来的那个日子,想了很久。
往年送的都是实用的东西。书、笔、围巾、手套、保温杯。那些东西不贵,但她每次收到都很开心,会说“谢谢哥”,然后第二天就用上了。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是大学后的第一个生日,她在北京,他也在北京。他们在一个城市,不再隔着那条街、那两栋楼。应该送点不一样的。
送什么呢?
商时序在网上搜了很久。搜“女生生日礼物”,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口红、香水、包包、首饰、玩偶、音乐盒。他一条一条看过去,不知道该选什么。
他不知道江月白喜欢什么牌子,不知道她用什么样的化妆品,不知道她缺什么。以前那些东西,都是他看着需要就买了。现在隔着屏幕,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周末的时候,商时序去商场逛了好几圈。
从一楼逛到五楼,从化妆品区逛到饰品区,从奢侈品店逛到小商品店。导购问了他很多次“先生需要什么”,他都摇摇头。
最后,商时序在一家银饰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很多项链,细细的链子,各种形状的吊坠。心形的,圆形的,星形的,花形的。他在那些吊坠里看来看去,忽然看见一个。
月亮的形状,小小的,弯弯的,像初几的月牙。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月亮的月,她的名字。
商时序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买了下来。
银色的链子,月亮吊坠,一个小盒子装着。七百多块,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但他没犹豫。
拿着那个小盒子走出商场的时候,他想象她戴上它的样子,应该很好看。
商时序把盒子带回宿舍,包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摸一摸那个盒子,确认它还在。
等着二十号那天送给她,二十号是周三。
商时序提前一周就在日历上圈出了这个日子。那天下午没课,他可以早点出门,坐地铁去她学校,把礼物给她,陪她吃顿饭,再送她回宿舍。
他想了很多遍那个画面。
江月白收到礼物,打开盒子,看见那条项链。她会笑,会说“真好看”。他会帮她戴上,她会问“好看吗”,他点点头。
然后他们一起去吃饭,去那家她说过很多次的餐厅。她会点辣的东西,他会看着她吃。吃完饭,送她回宿舍,站在楼下,她会说“下周见”。
商时序想了无数遍,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周二晚上,宿舍里大家都在各干各的。张扬在打游戏,马辉在看剧,他在看书。忽然手机响了,是班群的消息。
班长发的:明天上午的《宏观经济学》临时调成下午两点考试,所有人必须参加。老师家里有事,只能调时间,大家见谅。
商时序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下午两点,他本来计划两点出门去她学校。他给江月白发消息:“明天考试,可能晚点到。”
发完,商时序盯着屏幕等。江月白很快回过来:“没事,你考完再来。”
商时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考完就五点了。从他们学校到人大,地铁加公交,要一个多小时。到那儿就六点半了。
江月白的生日聚餐应该是晚上,还来得及。周三下午,他坐在考场里,心不在焉。
题目不难,都是复习过的内容。他应该能很快写完,提前交卷。但他总是走神,时不时看一眼手表,算时间。
三点,四点,五点。
手表上的指针走得比他想象中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商时序努力集中注意力,一道一道题往下做。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她,想到那条项链,想到晚上的见面。
五点整,他放下笔,检查了一遍卷子,站起来交卷。
商时序是第一个交卷的。
跑出考场,跑下楼梯,跑出教学楼。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但他顾不上。一路跑回宿舍,拿起枕头底下的那个小盒子,塞进口袋里,冲出校门。
地铁站里人很多,正是下班高峰。他挤在人群里,排队买票,排队进站,排队等车。每一秒钟都很漫长。
车来了,他上去,站在角落里,一手拉着扶手,一手护着口袋里的礼物。
一站,两站,三站……手机震了一下。
商时序掏出来看,是她的朋友圈。
九张照片。第一张,她和一群人在一家餐厅里,桌子上摆着大蛋糕,蜡烛亮着,所有人都在笑。她坐在中间,戴着寿星的纸皇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第二张,她和几个女生搂在一起,对着镜头比心。
第三张,她和几个男生站在一起,手里拿着礼物,笑得很开心。
第四张,她在许愿,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
第五张,她在切蛋糕,旁边有人拿着盘子等着。
……
九张照片,全是陌生的脸。配文只有一行字:“新朋友也很暖❤️”
商时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新朋友也很暖……
他忽然想起以前。以前她的生日,都是他陪着过的。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每一次他都在。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加上白灿,有时候加上章行简。不管多少人,他都在。
去年江月白生日,他们在一家小饭馆吃饭。她点了一桌子菜,吃不完,他帮她吃。吃完走在街上,她忽然说“商时序,有你真好”。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她就笑着跑开了。
今年,他不在。而她在和新朋友过,也很暖,商时序心中涌上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地铁的扶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一站,两站,三站。到站了。
商时序下了地铁,走出站口,站在路边。冬天的风真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从这里到人大,还要坐公交,四站路。商时序站了一会儿,又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地铁站,买票,进站,等车。车来了,他上去,挤在人群里。走过来时经过的一站,两站,三站,回到学校。
走进宿舍,马辉和张扬都不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那个小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盯着看了很久,盒子是深蓝色的,系着银色的丝带。他包了很久,包了好几层,怕它被挤坏。
现在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桌上,在台灯的光里。最终他打开抽屉,把盒子放进去。
关上抽屉。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商时序发现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以前没注意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她的消息。
“考完了吗?还来吗?”
商时序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刚考完,现在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太晚了。下次吧。”
又打了一遍,“考完了,但太晚了,不过去了。生日快乐。”
又删掉,最后回:“不去了,太晚了。”
发出去,商时序盯着屏幕。
江月白很快回过来:“好吧,那下次见。”
商时序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北京的月亮和家里的一样亮,但他看着,觉得有点不一样。
江月白在笑,和一群他不认识的人。那些脸很陌生,一个都没见过。他们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切蛋糕,和她一起拍照,和她一起笑。
配文是“新朋友也很暖”。
新朋友也很暖,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念了一遍又一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已经分辨不出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商时序没睡着。第二天醒来,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他起床,洗漱,上课,一切照常。只是那个抽屉,他没再打开。
周末的时候,江月白发消息来。
“这周有空吗?补过生日?”
商时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在弥补,她知道那天他没来,所以想补一个。
商时序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回:“有。”
周六下午,他坐地铁去人大,还是那条路线,还是那个门,还是那个人。
江月白站在门口等他,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脸被冻得有点红。看见他,她眼睛一亮,跑过来。
“哥!”
江月白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笑了。
“你来啦!”
商时序点点头,两个人沿着人大校园慢慢走。
冬天的校园有点萧瑟,树叶都落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学生也比平时少,可能都在宿舍里躲着。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裹着大衣,缩着脖子。
江月白一边走一边说话,说生日那天的事,说那些新朋友,说她许的愿。
“那天我们去了那家川菜馆,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特别好吃!下次带你去。”
“柳静姝送了我一个超可爱的杯子,你看,就是这个,可以变色。”
“陈子衿寄了礼物过来,一个超大的娃娃,占了我半张床。”
“常溪亭说寒假回去再补给我。”
商时序听着,偶尔嗯一声。走到那个熟悉的湖边,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哥。”
“嗯?”
“你那天到底为什么不来?”
商时序看着江月白的眼睛。
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阳光下发着光。风吹过来,有点冷,但不刺骨。
江月白看着他的眼睛,等着答案。商时序沉默了几秒,说:“太晚了。”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没事,反正今天补上了。”
江月白拉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商时序跟上去,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问:“你给我准备礼物了吗?”
他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着。那眼睛里有一点期待,有一点好奇,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手上的想了想,说:“不好意思,忘了。”
“骗人。”她说,“你从来没忘过。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每次我生日你都记得。有一次我自己都忘了,你还记得。”
商时序没说话,江月白也不追问,只是拉着他的袖子,继续走。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吃了饭。她带他去那家川菜馆,点了一桌子菜,辣得他满头是汗。她看着他的样子,笑个不停。
吃完饭,商时序还是送她回宿舍。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脸照得柔和。她站在那里,围巾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脸。
“哥。”商时序看着她。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
“下周见。”
“你从来没忘过。”
是的,他没忘过。
商时序记得每一次。记得她每一次生日的每一个细节。在哪过的,吃了什么,送的什么礼物,她说了什么话。
但他把礼物放回了抽屉,因为那天晚上,她过得很暖,有新朋友陪着她。
不需要他。
商时序闭上眼睛,地铁一站一站地过。广播一遍一遍报站名。
回到学校,走进宿舍,坐在床上。
马辉在打游戏,看见他进来,头也不回地问:“怎么样?”
商时序说:“还行。”
马辉没再问,商时序打开抽屉,再次拿出那个小盒子。打开,看着那条项链。
月亮形状的吊坠,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细细的链子,小小的月亮,躺在深蓝色的丝绒里。
商时序看了很久。他在心里说:生日快乐。虽然晚了,但还是祝你快乐,虽然你没收到礼物,虽然你不需要我。
但你还是应该快乐。
商时序翻了个身,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可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