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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追随 “姐,你知 ...

  •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江碧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关荷在门外敲了三次门,他都说“等一会儿”。第一次是中午,关荷喊他吃饭。第二次是下午,关荷问他查了没有。第三次是晚上,关荷端着水果站在门口,敲了半天没人应。

      江月白打电话来问,他说“还没查”。江宥难得在家,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其实他查了,早上八点,系统一开放他就查了。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网页关掉。

      分数不高不低,五百八十三分。够他报的那所学校,但也只是够而已。

      那所学校在南方,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城市。离家一千多公里,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那里有一所农业大学,园艺专业全国有名,分数线刚好在他这个分数上下。

      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在那里,江碧透已经三年没见过她了。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暑假,林尽染去南方上大学之前,来楼顶收东西。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那些花一盆一盆地搬走,搬了整整一个下午。

      走的时候,林尽染站在楼顶门口,回头看他,“江碧透,我走了。”

      江碧透点点头,林尽染笑了一下,转身下楼。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那是江碧透最后一次见到林尽染。志愿填报截止那天,关荷看见他的志愿表,愣住了。

      那张表格上,第一志愿填的是南方那所农业大学,园艺专业。第二志愿也是南方的,第三志愿还是南方的。全是园艺,全是南方。

      “南方?”关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解,“你去那么远干什么?省内也有农大,为什么非要跑那么远?”

      江碧透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想学园艺。”

      “园艺哪儿不能学?”关荷皱起眉头,手指点着那张志愿表,“省内农大也有园艺专业,分数还低一点,你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

      江碧透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准备了很久,从高三开始就在准备。但真的到了要回答的时候,他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那里有我想见的人。”

      关荷愣住了,江月白在旁边也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

      关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江碧透没再解释,把志愿表交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晃眼。但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那天晚上,江月白敲开他的房门。

      江碧透正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有点凉。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但还能看见远处楼房里的灯火。

      江月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江碧透。”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十八岁的江碧透,眉眼已经长开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扯着她袖子喊“姐姐”的小孩了。他的脸型比以前更分明,下巴有了棱角,眼神也变得沉稳。

      江月白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什么时候长大的?她怎么没发现?

      “你说的那个人,”江月白问,“是林尽染吗?”

      江碧透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迷恋,是认真。很认真的认真。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很久,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想起他小时候天天往高中部跑,说是去看花。那时候他才三年级,每天放学就往实验楼跑,晚饭都不回家吃。关荷骂过他很多次,他还是去。

      想起他中考那年,天天念叨“林姐姐”。说林姐姐考上了大学,说林姐姐学的是园艺,说林姐姐以后要当园艺师。他收集了很多园艺方面的书,堆在房间里,没事就翻。

      想起他高考前那段时间,每次周末回家,都要去那个楼顶待半天。楼顶已经没人了,花也都搬走了,只有一些野草还长在那里。但他就是要去,一个人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下午。

      江月白一直以为那是小孩子的迷恋。

      小时候喜欢一个人,很正常。长大了,见了更多人,慢慢就会忘了。

      没想到,江碧透当真了。

      “你知道她比你大几岁吗?”

      “三岁。”

      “你知道她现在是园艺师了吗?”

      “知道。在南方一个植物园工作。”

      “你知道她可能不喜欢你吗?”

      江碧透看着她的眼睛,说:“知道。”

      江月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他会说“她一定喜欢我”,或者“我会让她喜欢我”。那些才是十几岁男孩子该说的话。

      但江碧透只是说“知道”。

      他知道,而且他什么都知道。

      江碧透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姐,”他说,“我从小学就喜欢她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是炫耀,不是激动,只是陈述。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初中部的楼顶。那时候她刚接管园艺社不久,一个人在楼顶整理那些花。我上去玩,推开门,就看见她蹲在花丛里浇花。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是谁家的小孩’。”

      “我站在门口,看呆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好看。”

      “后来我每天都去。她在,我就站在旁边看;她不在,我就一个人等着。她教我认花,让我帮忙浇水,偶尔给我带吃的。她叫我‘小屁孩’,我从来没生气过。”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六年了,姐。我追了她六年。”

      江碧透转过头,看着江月白。

      “姐,你知道六年是什么概念吗?”

      江月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六年,从小学三年级到高三,从九岁到十八岁,江碧透用了整整六年来喜欢一个人。

      而她,用了多久才发现?

      江月白忽然想起商时序,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和江碧透现在的一模一样。

      江月白忽然抬头可江碧透已经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姐,”他说,“我不是小孩了。”

      那年九月,江碧透也是一个人去了南方。

      一千多公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他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站在月台上,等着火车进站。

      月台上人很多,送站的、接站的、赶车的,来来往往。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车次信息,声音很响,但在嘈杂的人群里又听不清。

      关荷来送他,眼睛红红的,一直念叨“注意安全”“好好吃饭”“常打电话”。她站在他面前,拉着他的袖子,一遍遍说着那些话。

      江宥也来了,难得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眼睛一直看着儿子。

      江碧透都应着,点头,嗯嗯嗯。

      火车进站的时候,人群开始涌动。他拎起行李箱,准备往前走。

      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江碧透!”

      江碧透回头,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挤过来——是江月白。

      江月白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站在他面前。头发有点乱,脸跑得有点红,站在那儿,看着他。

      “江碧透!”江月白又喊了一声。

      江碧透看着姐姐,笑了,“你怎么来了?”

      江月白瞪他一眼:“我弟出远门,我能不来吗?”

      江碧透笑着没说话。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认真的?”

      江碧透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姐,”他说,“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江月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月台上的人来来往往,广播里播着什么,他们都没听见。

      然后江月白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就像小时候那样。每次他难过的时候,她就这样揉他的头。

      “行,”她说,“那你好好追,姐姐永远支持你。”

      江碧透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火车鸣笛了,长长的,刺耳的。江碧透拎起行李箱,往车门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姐——!”

      江月白看着他,江碧透站在车门边,冲她挥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等我好消息!”他转身上车。

      火车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江月白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火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风吹过来,有点凉。月台上的人渐渐散了,只剩几个还在等车。她站在那儿,没走。因为江月白忽然想起了商时序。

      江碧透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以前看不懂。现在忽然看懂了。

      原来他从不主动发消息,却每次都秒回。好像一直在等,等着她发过去。

      原来他绕三条街送自己回家,却说“顺路”。那时候她信了,现在想想,怎么可能是顺路?

      原来毕业聚餐那天晚上,她问他“我永远是你最爱的妹妹对不对”,他点了头。

      那个点头,江月白一直以为是真的。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江碧透能用六年喜欢一个人,那他呢?他喜欢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月白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火车越开越远,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高楼变成矮房。江碧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些景物飞快地向后退。

      江碧透手机响了,是江月白的消息。

      “到了发消息。”他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江碧透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一千多公里,十几个小时。他在心里算着,离她还有多远。

      林尽染是在开学第一周知道江碧透来的。那天下午,她在学校的花圃里修剪月季。

      南方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人有点晕。她戴着草帽,拿着剪刀,蹲在花丛里,一根一根地修剪那些月季的枝条。这是她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学校当园艺师,照顾这片花圃。

      花圃不大,但花很多。月季、茉莉、栀子、桂花,还有几棵她叫不上名字的。每天浇水、施肥、修剪、除虫,忙得很充实。

      忽然听见有人喊她,“林老师。”

      林尽染停下手头的动作,这个称呼有点陌生。在学校里,学生都这么叫她。但这个人喊她的声音,有点熟悉。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花圃门口。高高瘦瘦的,穿着白T恤,背着双肩包,站在阳光下,冲她笑。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但她看清了他的脸。

      林尽染愣住了,那个笑,她太熟悉了。

      “你是……江碧透?”她脱口而出。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穿过那些花丛,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

      江碧透看着她的眼睛,说:“来上学。”

      “上学?”

      “农大,园艺专业。”他指了指远处的教学楼,那是农大的方向,“新生,刚报到。”

      林尽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农大,园艺,一千多公里。

      她忽然记起很多事,她以为那只是小孩子的迷恋。四年级喜欢一个人,很正常。长大了,见了更多人,慢慢就会忘了。

      没想到,江碧透追过来了。一千多公里。他就那么看着她,笑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来没认真看过的东西,“你……”她开口,又停住。

      江碧透等着,林尽染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问他怎么找到的?他肯定查了很久。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林尽染,”他说,“我说过,我以后每天都来。”

      江碧透指了指脚下的土地。那是南方的一片土地,离他家乡一千多公里。

      “现在,我来了。”

      风吹过,花圃里的月季轻轻摇晃。红的粉的黄的花,在风里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尽染站在花丛里,江碧透站在花丛外。隔着几排月季,隔着几年的时光。

      “江碧透,”她说,“你这个人……”

      没说完,他等着,眼睛亮亮的。

      林尽染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最后她低下头,继续修剪月季。但嘴角还弯着,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江碧透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剪刀,“我帮你。”

      林尽染抬起头,看着江碧透。

      他已经蹲在另一排月季前面,开始修剪了。动作有点生疏,但很认真,一根一根地看,一根一根地剪。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些花上。

      林尽染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剪。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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