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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实习 想起他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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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下学期,江月白进了北京电视台实习。
不是那种打杂的实习,是正儿八经的栏目组实习。尤瑞香帮她推荐的,说她条件好,应该早点接触真正的行业。推荐信发过去第三天,电视台的人就打电话来了。面试、填表、办手续,一周之内全部搞定。
拿到实习证那天,江月白站在电视台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栋大楼。
二十几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人来人往,有拿着话筒的主持人,有扛着摄像机的师傅,有拎着化妆箱的化妆师,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好像都有重要的地方要去。
江月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实习证,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照片是上周拍的,笑得有点僵,但眼睛亮亮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第一次走进电视台大楼那天,江月白站在大厅里,仰着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大厅很高,天花板上有巨大的吊灯。四周的墙上挂着各种节目的海报,她认识其中几张脸,是北京台的主持人,平时在电视上看到过。现在他们的照片挂在这里,像明星一样。
有人拿着稿子匆匆走过,一边走一边念,嘴型动得飞快。有人对着手机说着什么,语气很急,好像在协调什么事情。有人扛着机器往外跑,机器很重,压得肩膀都歪了,但脚步一点没慢。
每个人都忙,每个人都专业,每个人都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江月白站在原地,忽然有点紧张。
带她的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编导,姓周,短头发,说话很快,走路更快。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踩着细跟高跟鞋,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带着一股风。
“江月白是吧?”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跟我来。”
江月白跟在她后面,几乎是小跑才跟得上。
周老师带着她在楼里转了一圈。七楼是新闻部,八楼是文艺部,九楼是后期制作。每一个楼层都有不同的气味,新闻部是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文艺部是化妆品的香味,后期制作是电脑散发的热气。每个部门的人都抬头看她们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做事。
周老师介绍了几个同事给她认识。有编导,有摄像,有后期,有场记。每个人都说“你好”,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最后周老师把她带到一个办公室,从桌上拿起一沓资料,递给她。
“下周有个出镜任务,你先准备准备。胡同文化的小栏目,五分钟,稿子在里面。”
江月白愣住了,“出镜?我吗?”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笑了。“不然呢?你是来实习主持人的,不出镜干什么?端茶倒水?”
江月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老师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那沓资料很厚,至少二十页。江月白站在原地,抱着那沓资料,心跳得很快。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那沓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是一个文化类的小栏目,叫《京城漫步》,每期介绍一个北京的老地方。这一期是什刹海旁边的一条胡同,叫金丝套胡同。资料里有胡同的历史,有现在的照片,有采访提纲,有主持词。
稿子不长,五分钟的量,但她念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正式了?太随意了?语气不对?停顿不对?江月白不知道。
陈子衿看她坐在那儿念叨,问:“你怎么了?”
江月白抬起头,说:“下周出镜。”
陈子衿眼睛亮了,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真的?太好了!哪个节目?”
“一个小栏目,《京城漫步》。”
“哇,可以可以!”陈子衿凑过来,“给我看看稿子?”
江月白把稿子递给她。
陈子衿看了一遍,点点头:“挺好的啊,不难。”
江月白摇摇头,说:“我紧张。”
陈子衿笑了:“你紧张什么?你又不是没上过台。高中主持那么多活动,大学也主持那么多,怕什么?”
江月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她还是紧张。
以前是在学校,面对的是同学和老师,是熟悉的环境。就算说错了,笑一笑就过去了,没人会真的在意。
现在是在电视台,面对的是观众,是镜头,是整个行业。说错一个字,可能就会被剪成反面教材,被无数人看。
江月白怕自己不行。
接下来的一周,她每天都在练。
稿子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对着镜子练表情,练眼神,练手势。录下来听自己的声音,听语气,听停顿。
陈子衿当观众,坐在床上点评。一会儿说“声音再大点”,一会儿说“笑得太假了”,一会儿说“这句太快了”。
江月白听着,改着,再练。常溪亭偶尔抬头看两眼,说“还行”。
但她还是紧张,出镜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
想着镜头对着自己,想着要说的话,想着万一说错了怎么办。想着万一表情僵了怎么办,想着万一被人笑话怎么办,想着万一周老师失望怎么办。
越想越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江月白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凌晨两点五十三分,通讯录往下翻,停在一个名字上。
商时序,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从高中到现在,这个号码她打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她打给他,他接,听她说,偶尔嗯一声。她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此刻,凌晨两点五十三分,她忽然想听听他的声音。不是那种要说什么的声音,就是听听。
江月白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哥,明天第一次出镜,好紧张。”
打完,又删掉,凌晨三点,发这个干什么?太矫情了。
重新打。
“哥,你睡了吗?”
又删掉,这不是废话吗?凌晨三点,谁没睡?
再打,“哥,我睡不着。”
看着那行字,江月白犹豫了几秒。点了发送,发完她就后悔了。
凌晨三点,人家肯定睡了。发什么发。明天他问起来,她怎么解释?说自己紧张得睡不着,想找人说话?太丢人了。
江月白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
商时序回消息了,“怎么了?”
江月白愣住了,凌晨三点,他秒回。她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她打字:“明天第一次出镜,紧张得睡不着。”商时序回:“你可以的。”
就三个字,但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江月白打字:“你怎么还没睡?”
那边沉默了几秒。
商时序回:“醒了。”
江月白看着那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醒了?三点醒的?还是根本没睡?
她没追问,只是说:“那我睡了,明天加油。”
商时序回了一个“嗯”。
江月白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三个字,“你可以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逐渐睡着了。
与此同时,商时序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他撒了谎,不是醒了,是根本没睡。从两点开始,他就一直醒着,因为今天是她第一次出镜的前一天。
商时序记得,他算着时间,想着她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失眠,会不会发消息来。
所以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枕头边。等着,等到三点,江月白的消息来了。
他秒回,“你可以的。”这是他最想说的话。
商时序其实可以睡着的,但他选择等,等她的消息,听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几个字。
北京的月光和家里的一样,都是那个月亮,隔着窗户照进来。
商时序闭上眼睛,明天,江月白会出镜。他不知道是什么节目,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不知道她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
商时序想着想着,也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江月白站在演播室里,对着镜头。
灯光很亮,照得她有点睁不开眼。演播室不大,但很高,四周都是黑色的幕布。摄像机有三台,两台固定机位,一台游机。摄像师在机器后面看着她,偶尔调整一下角度。
导播在耳机里说“准备”,声音有点杂音。场记举着板子,上面写着节目名称和日期。
“三、二、一——”板子一打,开始录制。
江月白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三个字。
“你可以的。”
江月白开口,“大家好,欢迎收看今天的《京城漫步》。今天我们来到的是什刹海旁边的金丝套胡同……”
她一边说,一边按照之前排练的路线走。脚步要稳,语速要均匀,表情要自然。眼睛要看镜头,但不能一直盯着,要像在跟观众说话一样。
五分钟,很快,录完最后一句话,她站在那里,等着。耳机里传来导播的声音:“好,过了。”
江月白如释重负,然后笑了。
走出演播室,周老师在外面等她,脸上带着笑。
“不错。”她说,语气很平常,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第一次出镜,能这样已经很好了。比我预期的好。”
江月白嘴咧得像个月牙。她掏出手机,给商时序发了一条消息。
“过了!”发完,她盯着屏幕等。
几秒钟后,商时序回过来。
“嗯。”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兴奋。她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和他的聊天记录。
凌晨三点,江月白发消息,他秒回。
“你可以的。”
下午,她告诉他过了,他回“嗯”。
就这些,但她看着那些字,总觉得心里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江月白说不清是什么,她知道,凌晨三点能秒回的人,这世上没几个。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想起他从来不多说,但每次都秒回。不管什么时候,她发消息,他总会回。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总会回。
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江碧透。回忆起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姐,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自从知道江碧透追林尽染追了六年。从小学三年级追到高三,追了一千多公里,从北方追到南方。
商时序呢?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都在,从记事起就在。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永远在她旁边。她习惯了,像习惯呼吸一样,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但现在她忽然想,为什么?
为什么他一直在?为什么他什么都记得?为什么凌晨三点他秒回?
江月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么多年,他什么都没说过,她这样想着,睡着了。
周末的时候,商时序来人大找她。还是那条路线,还是那个门,还是那个人。
江月白带他去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餐厅吃饭。餐厅装修得很文艺,墙上挂着画,桌上摆着花,灯光昏黄温暖。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电视台的事。说第一次出镜,说周老师夸她,说以后还想做更大的节目,说电视台的人都很厉害,说她学到了很多东西。
商时序听着,偶尔点点头。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哥。”
“嗯?”
“那天凌晨三点,你怎么醒的?”
商时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江月白盯着他的眼睛,等着。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商时序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醒了就是醒了。”
江月白等了几秒,没等到更多。她笑了,没再问,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送她回宿舍。冬天的夜来得早,六点多天就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路照得昏黄。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她回头看他,“下周有我的节目,你记得看。”
商时序点点头,她笑了,冲他挥挥手,跑进楼道。那扇门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地铁站走。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座位坐下。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想起她刚才问的那句话。
“那天凌晨三点,你怎么醒的?”
商时序当然不能告诉她,他不能说,他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不能说,他每天晚上都会看看手机,怕错过她的消息。
不能说,他为了能秒回,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不能说,所以他只能说“醒了”。
江月白信了,那就好。地铁一站一站地过。广播一遍一遍报站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她刚才笑着说话的样子。
她说“你记得看”,他会看的,看很多遍。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
晚上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文件夹,那个存着她照片的文件夹。
最新的一张,是她发来的,站在演播室门口,对着镜头笑。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