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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骑车 “你怎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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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白的自行车是在十一月底买来的。
新车,粉色的,车把上挂着两个小铃铛,一按就叮当响。车座后面还装了一个白色的筐,她说以后可以放书包,还可以放零食。
商时序第一次见到那辆车的时候,正站在她家楼下等她。她推着车从楼道里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辫子上的红蝴蝶结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好看吗?”她问。
他点点头。
江月白绕着车转了一圈,拍拍车座:“我妈说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还有三天就是我生日,但我等不及了,就先骑出来给你看看。”
商时序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车把上的小铃铛。叮当,叮当。
“你试试。”她说。
他跨上她的新车,在空地上骑了一圈。比他那辆破车好骑多了,链条不响,龙头不晃,车座也是正的。骑完一圈回来,他下了车,把车还给她。
“好骑吗?”她问。
“嗯。”
她笑了,接过车,忽然想起什么:“你那辆车呢?”
“在家。”
“以后你别骑那辆破车了,骑我的。”她拍拍车座,“我们一起骑。”
商时序看着那辆粉色的车,又看了看她,没说话。
江月白的自行车课,从那天正式开始了。
每天放学后,两个人就推着车去小广场。她骑,他在后面扶着。她骑得越来越稳,他跟着跑的距离越来越长。有时候她能骑一整圈不用他扶,但他还是跟在后面跑,不敢离太远。
有一天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怎么一直在后面跑?不累吗?”
商时序摇摇头。
“那你上来,我带你。”她拍拍后座。
他看着那个白色的筐,有点犹豫。
“快点呀。”她催他。
他坐上后座,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她回头看了一眼:“抱紧我,不然会掉下去。”
商时序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抓住江月白衣服的下摆。
江月白踩动踏板,车往前走了。粉色的车在夕阳里晃悠悠地骑着,后座上的男孩紧紧抓着女孩的衣服,什么也没说。
风里有桂花的香味。
骑了一会儿,江月白忽然开口:“商时序。”
“嗯?”
“你多重?”
他不知道。
“你好轻。”她说,“比我轻多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衣服抓得更紧了一点。
十二月的时候,天气冷了。
小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风越来越大,吹在脸上有点疼。江月白还是每天要去练车,穿着厚厚的棉袄,辫子上的蝴蝶结换成了毛茸茸的球球。
商时序也每天都去。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风里看她骑。她骑一圈回来,他就递上保温杯——他妈给他装的,他一直没喝,留着给她。
有一天她骑完一圈回来,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忽然皱起眉头:“怎么还是热的?”
他没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杯子递回去:“你喝。”
“我不渴。”
“骗人。”她把杯子塞回他手里,“你嘴唇都干裂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她。
江月白已经跨上车了,回头冲他笑:“快喝,喝完我们再来一圈。”
商时序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一点。
他看着江月白的背影,骑着粉色的车,在冬天的广场上绕圈。棉袄鼓鼓的,辫子上的毛球球一颠一颠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十二月十号,江月白的生日。
商时序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想了。该送什么?他没送过别人礼物。他问许璐,许璐说“随便买点就行”。他问邻居家的大姐姐,大姐姐说“送女孩子嘛,送点好看的就行”。
他不知道什么叫“好看的”。
放学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很多东西:贴纸、橡皮、铅笔盒、发卡、小镜子。他在柜子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指着一个发卡问:“这个多少钱?”
发卡是粉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假珍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老板娘说:“两块钱。”
他掏出兜里所有的钱,数了数,一块五。他把钱摊在柜台上,抬头看老板娘。
老板娘看着他,笑了一下:“算了,一块五卖给你吧。”
他把发卡攥在手心里,一路跑回家。
生日那天,江月白请了几个同学去家里玩。商时序也在,站在人群里,不怎么说话。看着她吹蜡烛,吃蛋糕,收礼物。有人送娃娃,有人送文具,有人送漂亮的笔记本。
他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发卡。
“给你。”他说。
江月白低头看着那个发卡,粉色的,镶着一颗假珍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帮我戴上。”她转过身,把头发露出来。
他看着她后脑勺,辫子扎得整整齐齐,红蝴蝶结系在中间。他伸出手,把发卡别在蝴蝶结旁边。手有点抖,别了好几下才别稳。
她转过身,跑到镜子前照了照,回头冲他笑:“好看吗?”
他点点头。
好看。
江月白跑回来,忽然从茶几上拿起一块蛋糕,递给他:“给你留的。”
商时序低头看着那块蛋糕。上面有奶油,有一朵小花,还有一颗红樱桃。
“吃呀。”她说。
商时序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很甜。
寒假的时候,两个人见面的机会少了。
江月白要回老家过年,走之前跑来找他,说:“我初十回来,到时候一起玩。”
商时序点点头。
她走了以后,日子变得很长。他每天待在家里,看电视,发呆,偶尔去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着对面那扇拉起来的窗帘。
有时候会想,她在老家干什么呢?有没有想他?
他不知道。
除夕那天晚上,外面很吵,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商启华喝多了,又在客厅里拍桌子骂人。许璐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半天不出来。
商时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捂着耳朵,盯着天花板。
忽然,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响。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照亮了整条街。
商时序站在窗边看着,忽然想起江月白。她喜欢看烟花吗?她老家能放烟花吗?
他不知道。
初十那天,他一大早就站在阳台上等。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对面那扇窗户一直拉着,没有人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下午,他终于看到那扇窗户打开了。江月白探出脑袋,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跑下楼,往她家跑。
她已经在楼下了,看见他就跑过来,脸跑得红扑扑的。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她问。
“看见了。”他说。
“从哪儿看见的?”
“阳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天天在阳台上等?”
他没说话。
江月白也不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给你带的。”
是一块糖。用红纸包着,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老家的特产,可甜了。”她说。
商时序接过糖,攥在手心里。
“吃呀。”她说。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确实很甜。
“甜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比糖还甜。
三月份开学的时候,江月白已经能骑得很稳了。
她每天骑着那辆粉色的车上学,放学,在小广场上飞驰。商时序还是骑他那辆破车,跟在她后面,链条哗啦哗啦响。
有一天放学,她忽然说:“我们比赛吧。”
“比什么?”
“比谁骑得快。”她指着前面的路口,“骑到那儿,谁先到谁赢。”
他看了看前面的路口,又看了看她。
“好。”
江月白数了三二一,两个人同时冲出去。
她的新车快,他的破车慢。他拼命蹬,链条哗啦啦响,但还是追不上她。她先到路口,回头冲他挥手,笑得特别开心。
商时序骑到她旁边,停下来,喘着气。
“我赢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让我的对不对?”
他愣了一下。
“你的破车那么慢,怎么可能只比我慢一点点?”她歪着头看他,“你肯定让我的。”
他没说话。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没关系,下次我不跟你比了。我们一起骑,慢慢骑。”
她调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骑去。
商时序跟上去,两个人并排骑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并排在地上。
她忽然开口:“商时序。”
“嗯?”
“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吧?”
商时序愣了一下,看着江月白。
江月白没看他,正盯着前面的路。风吹起她的头发,红蝴蝶结在风里飘。
“会。”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车把握得更紧了一点。
四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江月白说想去小广场练一个新动作——她要学着单手骑车。商时序说太危险,她说没事,就试一下。
她试了。
结果龙头一歪,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商时序扔下自己的车就跑过去。她坐在地上,手捂着膝盖,脸色发白。粉色的裤子上渗出一片红色。
“疼吗?”他蹲下去,声音有点抖。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含着泪,但没掉下来。
商时序低头去看她的膝盖。裤子破了,里面的皮肉翻出来,血往下流。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他把她背起来,往医院跑。
江月白趴在他背上,很轻。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别说话。”他说,跑得更快了。
到了医院,医生给她清理伤口,缝了两针。她全程咬着牙,没哭。商时序站在旁边,看着那根针在她皮肤上穿来穿去,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缝完针,江月白被推出来,躺在病床上。关荷已经赶来了,正在跟医生说话。江月白躺在床上,看见他站在角落里,冲他招招手。
商时序走过去。
“你手怎么了?”她问。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抖的,只是一直在抖。
江月白伸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别怕。”她说,“我不疼。”
商时序看着被她握着的手,又看着她的脸。她脸色还有点白,但她在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抖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关荷说要送他回家,他说不用。他推着那辆破车,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手。
已经不抖了。
但他想起她握着他手的感觉。凉凉的,软软的。
他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揣进口袋里。
继续往前走。
江月白在家养了一个星期的伤。
商时序每天放学都去看她。有时候带一个苹果,有时候带一块糖,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她旁边,看她写作业,看她画画,看她跟他说学校里的事。
有一天她忽然说:“等我好了,你要教我学拐弯。”
“好。”
“还要学上坡下坡。”
“好。”
“还要学载人。”
商时序愣了一下:“载人?”
“对呀。”江月白理所当然地说,“你坐后面,我载你。”
商时序看着她,没说话。
她冲他笑:“等我好了,你教我。”
他点点头。
一个星期后,江月白好了。
她又开始骑车,拐弯学会了,上坡下坡也学会了。载人那天,她非要载他。他坐在后面,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回头看了一眼:“抱紧我呀。”
商时序没动。
江月白等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
“这样才稳。”她说。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很暖。
江月白踩动踏板,车往前走了。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扫在他脸上。痒痒的。
他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什么。
商时序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环得更紧了一点。
骑了很久,骑到太阳下山,骑到路灯亮起来。
她忽然问:“商时序。”
“嗯?”
“你冷吗?”
他愣了一下:“不冷。”
“我有点冷。”她说,“你再抱紧一点。”
他把手收紧了一点。
江月白没再说话,继续往前骑。
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的辫子,看着她辫子上的红蝴蝶结。
他想,他愿意一直这样坐下去。
骑到天荒地老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