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与喧嚣》槲叶落枳

4、分班 “万一你等

　　暑假的最后一天，商时序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对面那栋楼，五楼，第三个窗户，那是江月白的房间。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偶尔会有声音飘出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一首曲子弹到一半卡住，又重新开始。关荷又在盯着她练琴了。

　　商时序听过很多次她练琴。有时候弹得好，一首曲子顺顺畅畅弹下来，他会跟着松一口气。有时候弹得不好，同一个地方卡三四次，他也会跟着紧张，好像卡住的是自己。

　　今天弹的是《致爱丽丝》，卡了两次，但都接上了。

　　商时序听着钢琴声，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是录取通知书。他和江月白上了同一所小学，他们都在实验小学。其实他原本可以上其他好的。报名的时候许璐问他报哪所，他说实验小学。许璐问为什么，他说离家近。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对面楼里的钢琴声停了。

　　窗帘拉开一角，江月白探出脑袋，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挥了挥手。

　　商时序也挥了挥手。然后那扇窗户关上了，窗帘又拉起来。他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九月一号，开学。

　　商时序背着新书包，站在实验小学的门口。学校很大，教学楼是新的，操场铺了塑胶跑道，门口挂着红条幅“欢迎新同学”。有老师站在门口，领着新生往里走。

　　许璐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自己进去，能找到教室吗？”

　　商时序点点头。许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商时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跟着人流往里走。

　　教室在三楼，门口贴着名单。他站在名单前，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商时序，一年级二班。

　　他往下看，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全是陌生的名字。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隔壁是一班的名单。他走过去，从上往下看。

　　第一个，不认识。第二个，不认识。第三个——

　　江月白。一年级一班。

　　商时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在隔壁。一班和二班，只隔一堵墙。

　　他往教室里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坐了一些小朋友，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他收回目光，往隔壁走去。

　　一班门口站着一个女老师，正在跟一个家长说话。商时序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他看到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辫子还是那两个辫子，但蝴蝶结换了，今天是粉色的。她正低着头，在桌肚里翻什么东西。

　　他想喊她，但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女老师注意到他，低下头问：“小朋友，你是一班的吗？”

　　商时序摇摇头，指了指隔壁：“二班。”

　　“那你怎么站在这儿？”

　　商时序没说话，又往里面看了一眼。江月白抬起头，正好看见他。她眼睛一亮，冲他挥手。

　　商时序也挥了挥手。

　　女老师看看他，又看看里面的江月白，笑了：“认识啊？”

　　商时序点点头。

　　“下课再找她玩，现在先回自己教室。”

　　商时序点点头，转身往隔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月白还在看他，嘴型说了两个字：下课。

　　他又点了点头，走进二班教室。

　　上午的课他听得心不在焉。

　　老师在讲什么，他没太听进去。他在数时间。第一节课下课，第二节课下课，第三节课下课——第三节课下课就是大课间，有半小时，可以去隔壁找她。

　　他把课本翻到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江月白。

　　写完之后，他又用橡皮擦掉了。

　　第一节课下课，他没动。

　　第二节课下课，他也没动。

　　第三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一班门口，他往里看。江月白的位置空了，人不在。

　　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走。

　　“商时序！”

　　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转过身，江月白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两根冰棍，正冲他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你？”他问。

　　“我不知道呀。”江月白跑过来，把一根冰棍塞他手里，“我出来买冰棍的，正好碰见你。给，草莓味的。”

　　商时序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棍，粉色的，已经开始化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问。

　　“你在一班。”他说。

　　“你怎么知道？”

　　“门口有名单。”

　　江月白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说：“我也看了，二班，对吧？”

　　商时序点点头。

　　江月白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们班人多吗？”

　　“不知道。”

　　“老师凶吗？”

　　“不知道。”

　　“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没关系，我就在隔壁，下课来找我玩。”

　　商时序咬了一口冰棍，没说话。

　　甜，有点凉。

　　下午放学，商时序收拾好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往一班方向看了一眼，他不知道江月白他们班几点放学。

　　出了校门，他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背靠着树干，看着校园。

　　等了大概十分钟，他看到她了。

　　她背着书包，一个人往这边走。辫子一晃一晃的，蝴蝶结还是粉色的。走到斑马线的时候，她停下来等红绿灯，左右看看，然后过马路。

　　商时序从树后面走出来。

　　江月白过了马路，一抬头就看见他，眼睛一亮：“商时序！你怎么在这儿？”

　　“等人。”他说。

　　“等谁？”

　　他想了想：“不知道。”

　　江月白歪着头看他，好像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她走到他旁边，跟他并排站着：“那我也等一会儿。”

　　商时序看着她，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过了一会儿，江月白忽然开口：“你明天还在这儿等吗？”

　　商时序想了想：“不知道。”

　　“那我明天放学也走这条路。”江月白说，“万一你等的人是我呢？”

　　商时序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没看他，正盯着对面马路的红绿灯看。太阳快下山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成金色。

　　“……好。”他说。

　　从那天开始，每天放学，商时序都会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一会儿。

　　有时候等五分钟，有时候等十分钟，有时候等到人都走光了，她才出现。但她每次都来，每次过完马路就冲他挥手，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一段路，到她家楼下，他再折返回自己家。

　　有一天她问他：“你每天都在这儿等我，不耽误你回家吗？”

　　他说：“不耽误。”

　　她又问：“你妈不着急吗？”

　　他说：“不急。”

　　其实许璐从不管他几点到家。有时候他回去晚了，饭已经凉了，她自己坐在电视机前吃，也不问他去哪了。有时候他回去早了，她还没下班，他就自己拿钥匙开门，坐在沙发上等。

　　他没跟江月白说这些。

　　她也没再问。

　　九月底的时候，学校开家长会。

　　许璐去了。商时序坐在教室里等，等了一个多小时，她才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牵着他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他：“老师说你在学校不爱说话。”

　　商时序没说话。

　　“也不爱跟同学玩。”

　　商时序还是没说话。

　　许璐盯着他看了几秒，蹲下来，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时序，你得跟同学玩，不能总是一个人坐着。不然别人会觉得你怪。”

　　商时序看着她，问：“我怪吗？”

　　许璐愣了一下，没回答。

　　她站起来，继续牵着他往前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又说：“那个姓江的小姑娘，是你朋友？”

　　商时序点点头。

　　“那你就跟她玩。”许璐说，“有个朋友就行。”

　　商时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十月的一天，江月白没来上学。

　　商时序站在一班门口往里看，她的位置空着，书包也不在。他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出来。

　　放学的时候，他站在梧桐树下等。等了二十分钟，天都快黑了，她还没来。

　　他往她家的方向走。

　　走到她家楼下，他抬头往上看。五楼，第三个窗户，窗帘拉着。他站在楼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站了大概五分钟，三楼有个阿姨出来倒垃圾，看见他，问：“小朋友，你找谁？”

　　他想了想，说：“江月白。”

　　“哦，月白啊。”阿姨指了指楼上，“她病了，今天没去上学。你是她同学？”

　　他点点头。

　　“要不要我帮你叫她？”

　　他摇摇头。

　　他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还是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放学，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一小方向的路。太阳快下山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他还是没看到她。

　　他往她家走。

　　走到楼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鼓起勇气，走进楼道。

　　五楼，第三个门。他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门忽然开了。

　　关荷站在门口，低头看他：“你是……”

　　“商时序。”他说，“江月白的同学。”

　　关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商时序，月白经常提起你。进来吧。”

　　他跟着关荷走进去。

　　屋里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江月白从沙发上探出脑袋，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商时序！”

　　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他看着她，发现她瘦了一点，脸没那么圆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没来上学。”他说。

　　“我病了，发烧。”她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我妈说休息几天就好了。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以前说过。”

　　“我说过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看起来精神还好，就是声音有点哑。茶几上放着药和水杯，还有一本没写完的作业。

　　“你明天能来上学吗？”他问。

　　她想了想：“应该能吧。”

　　他点点头。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走了。”

　　“这么快？”她也站起来，“我送你。”

　　她送他到门口，关荷在旁边说：“月白，跟同学说再见。”

　　“再见。”她说。

　　他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然后下楼了。

　　第二天，她来上学了。

　　放学的时候，他又站在梧桐树下等她。她过完马路跑过来，脸跑得红扑扑的，气喘吁吁地说：“你怎么又在这儿等？”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苹果。红的，圆的。

　　江月白低头看着那个苹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给我的？”

　　他点点头。

　　她接过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咔嚓脆响。

　　“甜。”她说。

　　他看着她的笑脸，什么也没说。

　　但他想，她好了就好。

　　十一月的某一天，江月白忽然问他：“你会骑车吗？”

　　他摇摇头。

　　“我也不会。”她说，“我妈说要给我买一辆自行车，让我学。学会了以后，我就可以骑车来找你玩了。”

　　他想象了一下她骑车的样子，觉得应该挺好看的。

　　“那我也学。”他说。

　　“真的？”她眼睛亮起来，“那我们一起去学！”

　　他没说，他家里没有自行车。他也没说，他妈不会给他买。他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他真的学会了。

　　用的是隔壁邻居家不要的一辆旧车，破破烂烂的，链条还老掉。他自己修了修，在楼下空地练了一个星期，摔了无数跤，终于能骑稳了。

　　有一天放学，他推着那辆破车，站在梧桐树下等她。

　　她过完马路跑过来，看见他推着车，愣了一下：“你哪儿来的车？”

　　“邻居给的。”他说。

　　她绕着车转了一圈，皱起眉头：“这么破，能骑吗？”

　　“能。”

　　“那你骑给我看看。”

　　他跨上车，在空地上骑了一圈。链条哗啦哗啦响，车座歪了，龙头也有点晃，但他骑得很稳。

　　骑完一圈回来，她鼓掌：“好厉害！”

　　他下了车，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忽然说：“那你教我骑车好不好？”

　　他想了想，点头。

　　“什么时候？”

　　“周末。”

　　“好！”她笑了，“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他看着那根手指，愣了一秒，然后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完，大拇指按上来，“好了！”

　　他低头看着被她按过的大拇指，什么也没说。

　　周末，他推着那辆破车，在她家楼下等她。

　　她跑下来，穿了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没有蝴蝶结。

　　“走吧！”她说。

　　他带她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广场，那里人少，地也平。

　　“你先坐上去。”他说。

　　她跨上车，两只脚撑着地，有点紧张：“然后呢？”

　　“踩踏板。”

　　她踩了一下，车往前动了动，她赶紧把脚放下来，车晃了晃，差点倒。

　　他伸手扶住车后座：“我扶着，你踩。”

　　她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你可别松手。”

　　“不松。”

　　她开始踩踏板，车往前走了。他在后面扶着车座，跟着跑。

　　跑了大概十米，她回头看他：“还在吗？”

　　“在。”

　　她又往前骑，越骑越快。他跟着跑，跑得气喘吁吁。

　　骑了半圈，她停下来，脚撑着地，回头冲他笑：“好好玩！”

　　他也笑了一下，喘着气，没说话。

　　那天下午，她摔了三次。

　　第一次是拐弯的时候，没拐过去，连人带车倒在花坛边。他跑过去，她坐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点皮，渗出血来。

　　“疼吗？”他蹲下去看。

　　她低头看着膝盖，瘪了瘪嘴，但没哭。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不疼。”

　　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第二次是在直道上，骑得好好的，忽然龙头一歪，往旁边倒。他伸手去拉，没拉住，自己也跟着摔了。两个人摔成一团，她趴在他身上，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干嘛拉我？”

　　他没说话，把她扶起来，看她有没有受伤。

　　她没事，他有事。他的胳膊肘磕在地上，蹭掉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她看见他胳膊上的伤，不笑了，眉毛皱起来：“你流血了。”

　　“没事。”

　　“怎么没事？”她拉着他的手看，“都破皮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按在他伤口上。纸巾很快被血洇红了一小块。

　　“疼吗？”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第三次摔的时候，天快黑了。她骑累了，脚下一软，连人带车倒在草地上。他在后面扶着，也跟着倒下去。

　　这次摔得不疼，草地上软软的。她躺在地上，看着天，忽然笑了。

　　“今天摔了三次。”她说。

　　他躺在她旁边，也看着天。

　　“但是挺好玩的。”她转过头看他，“明天还来，行不行？”

　　他想了想，点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比天边的晚霞还亮。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天。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但他没说。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手腕上青了一块——她摔倒时连带着他一起拽倒，他用手撑地撑的。那块淤青好几天才消。

　　他没告诉她，她也没问。

　　只是后来每次她骑车，都会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还在后面扶着。

　　商时序一直在后面扶着。

　　从来没有松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