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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北京 她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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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北京西站。
商时序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被人潮推着往前走。四面八方都是人,拖着行李的,背着包的,举着牌子的,喊着名字的。声音嘈杂,空气浑浊,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穹顶照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被人流裹挟着,一步一步往外挪。这就是北京,他们第一次来。
来之前,商时序在网上查过北京,看过照片,看过攻略。但真的站在这里,才发现那些照片什么都不是。照片里没有这么多人,没有这种气味,没有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
出站口外面,人更多。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打电话。他站在一个角落,把行李箱靠在腿边,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有点恍惚。
昨天晚上,商时序还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今天,他已经在一千多公里外了。
有一条未读消息,江月白发来的,二十分钟前,“我到学校了!人大好大!你到了吗?”
商时序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刚到。”
江月白很快回过来:“那就好!安顿好了告诉我!”
“嗯”,收起手机,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地铁站里人更多。他跟着指示牌走,排队买票,排队进站,排队上车。车厢里挤满了人,他被挤在角落里,一只手拉着扶手,一只手护着行李箱。
窗外是黑漆漆的隧道,偶尔闪过一站的光。
商时序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和那些陌生的脸挤在一起。玻璃上那张脸有点陌生,穿着他不常穿的白衬衫,头发刚剪过,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那就是他,在北京的地铁上。中央财经大学的校区在海淀区,学院南路。
从地铁站出来,还要坐公交。商时序找到站牌,等了二十分钟,车来了。又是一路挤着,一路站着,一路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街边的店铺招牌和家里不一样。这里的招牌更大,更亮,字也更多。路上的行人走得更快,脸上的表情也更急。连空气都不一样,干燥,有点呛,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
校门口人山人海,全是新生和家长。红色的横幅拉着,写着“欢迎新同学”。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告别,有人拖着行李往里走。
商时序拖着行李箱走进去,找到报到的地点。那是一排帐篷,每个帐篷上贴着学院的牌子。他找到自己的学院,排队,填表,领材料,拿宿舍钥匙。
工作人员是个学姐,看了他一眼,问:“自己来的?”他点点头。
学姐笑了一下,说:“真厉害。”
商时序没说话,接过钥匙,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走。宿舍在六楼,没电梯。
他提着行李箱一层一层往上爬。箱子很重,里面塞满了许璐给他准备的东西。衣服,书,被子,还有一袋她非要他带的家乡特产。
爬到六楼的时候,出了一身汗。后背的T恤都湿了,贴在身上。
宿舍是六人间,他最后一个到。其他五个人已经铺好了床,正在聊天。看见他进来,有人打招呼,有人帮他接行李。
“来来来,放这儿!”“你是哪个专业的?”“从哪儿来的?”
商时序点点头,一一回答,然后找到自己的床位,开始铺床。
床单,被子,枕头。都是学校统一发的,硬邦邦的,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他把它们抖开,铺平,塞进被套里。动作很慢,很认真。
铺好床,商时序坐在床边,喘了口气。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水,累了吧?”
商时序接过来,说:“谢谢。”
那男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张扬,辽宁来的。你呢?”
“商时序。”
“商时序?好名字!”张扬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多多关照。”
商时序点点头,手机响了,不用看他都知道是谁的电话。他接起来,那边传来江月白的声音,带着兴奋,带着笑意。
“哥!你安顿好了吗?”
“嗯。”
“我们学校可大了!我走了一下午还没走完!食堂有三层!宿舍有空调!室友人都很好!”
江月白一口气说了好多,他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你呢?”她问,“你们学校怎么样?”
商时序看了看四周。六张床,六个柜子,一张大桌子,地上还堆着没打开的行李箱。墙上是白色的,有点旧,有几块地方掉了漆。
“还行。”
江月白笑了:“那就好!等我们都安顿好了,找个时间见面!”
“好。”挂了电话,商时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张扬凑过来,问:“女朋友?”
商时序愣了一下,摇摇头。张扬笑了,却没再问。
晚上,宿舍里的人一起去吃饭。
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六个人围成一桌,点了几个菜。大家自我介绍,来自哪里的,什么专业的,高考考了多少分。他听着,偶尔说几句。
有人在问:“你们北京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有人答:“我也第一次来。”
大家笑了,商时序坐在那儿,没说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江月白这会儿在干什么?也在跟室友一起吃饭吗?也在自我介绍吗?也有人在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吗?
吃完饭,大家回宿舍。商时序一个人走到操场上,坐在看台上,看着夜空。
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灰蒙蒙的,只有几颗最亮的,隐隐约约。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北斗七星,挂在北边的天上。
商时序想起家里的阳台,想起对面那栋楼,想起五楼第三个窗户。
从那个阳台看出去,星星比这里多。夏天的晚上,她偶尔会站在阳台上看星星。他就站在自己的阳台上,看着她。
现在江月白在几公里外,在另一个学校的宿舍里,隔得远了。但还在一个城市。
商时序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手机响了。又是她。
“哥!我们宿舍在阳台能看到外面的街!好亮!”
商时序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嗯。”
江月白又发了一条:“你那儿能看到什么?”
商时序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宿舍楼,操场,远处的教学楼,还有更远处亮着灯的街道。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江月白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不一样!”
不一样。商时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是的,不一样。她的世界,和我的世界,终究不一样。
开学第一周,忙得晕头转向。
报到,体检,领书,开会,选课,军训。每天都有新的事,每天都有不认识的人,每天都要走很多路。
商时序慢慢习惯了。
上课,吃饭,回宿舍,偶尔和室友说几句话。他话还是少,但室友们习惯了,也不在意。
张扬是个话痨,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从早饭吃了什么,到路上看见一个美女,到老师讲课讲得有多无聊。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张扬就满足了。
另外几个室友也各有各的特点。一个爱打游戏,每天抱着电脑不放。一个爱学习,每天泡图书馆。一个爱运动,每天早上起来跑步。一个爱睡觉,没课的时候能睡一整天。
六个人,六种活法。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军训的时候,他站在队伍里,晒得皮肤发黑。
北京的太阳比家里毒,晒在身上火辣辣的。每天站军姿,踢正步,喊口号,累得不行。
休息的时候,别人凑在一起聊天,他一个人坐着,看天。脑子里偶尔会想起江月白。
她在干什么?也在军训吗?也晒黑了吗?也认识新朋友了吗?
江月白偶尔会发消息来。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是她们学校的操场,或者食堂,或者某个奇怪的雕塑。有时候是一句话,说今天教官好凶,或者说食堂的饭不好吃,或者说室友很搞笑。
商时序每次都会回。回一个字,或者两个字。她从不嫌少。
有一次,江月白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们学校的图书馆。很大,很气派,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图书馆可大了!”她配文说,“你下次来我带你去看看!”
商时序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个字:“好。”
其实他想说,你的图书馆再大,我也进不去。我是央财的,不是人大的。但他没说。
周末的时候,江月白问他:“这周末有空吗?我们见个面吧?”
商时序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见面。来北京两周了,还没见过。
“好。”
江月白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是人大的一个门,“周六下午两点,这儿见!”
商时序看了那个定位很久。然后他打开地图,查路线。地铁,换公交,一共十公里,一个小时。
不远。
周六下午,商时序提前一小时出发。
坐地铁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见了面要说什么。两周不见,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地铁里还是那么多人,他挤在人群里,一站一站地数。西直门,车公庄,白石桥南……每过一站,离她就近一站。
到站,出站,换公交。公交晃了二十分钟,到站。
商时序下车,站在路边,看着四周。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商店,到处都是不认识的脸。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菜的大妈,有牵着小孩的年轻父母。
他往江月白发的那个定位走。走了几分钟,看见那个门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她。穿着白T恤,牛仔裙,头发扎成马尾,在阳光下亮亮的,一股子校园青春活力。她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在人群里找他。
商时序停下来,看着江月白。
她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整个人都在发光。
江月白看见他了,眼睛一亮,跑过来。
“哥!”她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笑了,“终于见面了!”
商时序看着她的笑脸,也笑了。两个人沿着人大校园慢慢走。
江月白带他看她们的操场,看她们的食堂,看她们的教学楼,看那个据说很有名的雕塑。一路上都在说话,说这个,说那个,说个不停。
商时序听着,偶尔点点头。
走过一栋教学楼,她指着说:“这是我上课的地方。”
走过食堂,她说:“这个食堂的麻辣香锅最好吃。”
走过一片草坪,她说:“我们周末有时候在这儿晒太阳。”
商时序看着那些地方,想象她平时在这里走来走去的样子。上课,吃饭,晒太阳,和朋友一起。
江月白的新生活,就是这样的。走到湖边,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哥。”
“嗯?”
“你想不想我?”
江月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商时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想,很想,每天都会想。军训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前想,醒来后也想。想她今天在干什么,想她开不开心,想她有没有想他。
但商时序说不出口,江月白等了几秒,笑了。
“我挺想你的。”她说,“虽然才两周,但我想你。”他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快了一拍,随即他点了点头。
江月白笑得更开心了,拉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看着她晃动的马尾。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也想每天都想,但你不需要知道。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在人大校园里走了很久。
走到脚酸了,江月白带他去食堂吃饭。就是那个麻辣香锅最好吃的食堂。她点了两人份,辣得他满头是汗。她看着他的样子,笑个不停。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把路照得昏黄。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有的背着书包,有的牵着手,有的在打电话。
商时序送江月白回宿舍。站在宿舍楼下,她回头看他。
“下周还能见吗?”商时序点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铁门关上。慢慢转身,往地铁站走。
地铁里还是那么多人,他挤在人群里,一站一站地过。
窗外的隧道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站的光。车厢里有人聊天,有人看手机,有人靠着窗户睡觉。
商时序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她刚才问的那句话。
“你想不想我?”
他在心里说,不用见面,只要知道她在同一个城市,就够了。
十公里。至少比隔着一条街,看得见够不着,要好。
地铁到站,他下车,出站,走回学校。站在校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又回过身,走进校门,往宿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他停下来,又看了一眼夜空。
北京的夜空还是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她在的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和他看着同一片夜空。
商时序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张扬看见他,问:“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他说:“见个朋友。”
张扬哦了一声,没再问。商时序爬上床,躺下。掏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江月白发来的,“今天很开心。下周见!”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北京很好,因为有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