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不居》槲叶落枳

47、沉默 但他只能说

　　暑假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就要走了。去北京，去那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大学生活。

　　商时序站在阳台上，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对面那栋楼。夜色已经很深了，天空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蓝，星星一颗一颗的，不太亮，但很多。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五楼第三个窗户，灯亮着。

　　窗帘没拉，能看见一个影子在里面晃动。她在收拾东西，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弯下腰，应该是在整理行李箱。那个影子很熟悉，从小到大看了无数次，但每次看都觉得不一样。

　　商时序看着她，一动不动。这个暑假过得太快了。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他想起这个暑假的很多个夜晚。想起她偶尔也会出现在阳台上，有时候看星星，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会往他这边看一眼。她站在那儿，穿着睡衣，头发披着，像一幅画。

　　想起他们隔空挥手，想起她扔过来的纸飞机，想起那张写着“我在看会不会有人看我”的纸条。那张纸条现在还躺在他抽屉里，和那些贝壳放在一起。

　　那些夜晚，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很久了。明天，她要去北京了，他也去。

　　但她在人大，他在央财。两个学校，隔着几公里，坐地铁要几站路。

　　不像以前，只隔着一条街，只隔着两栋楼。站在阳台上就能看见她的窗户，看见她的灯，看见她的影子。

　　以后想见她，要坐车，要提前约，要等。不能像以前那样，想见的时候推开窗户就能看见。

　　风一直在吹，吹得他的衣服微微飘动。八月底的夜晚已经开始凉了，再过几天就是九月。秋天要来了。

　　商时序又回忆起起很多事。

　　想起幼儿园第一天，她从人群里跑过来，问他“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那时候他刚转学，谁也不认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她跑过来，扎着两个小辫，穿着小花裙，眼睛亮亮的。那是他第一次见她。

　　想起小学四年级分班，她拉着他的袖子跳起来，说“我们同班了”。她跳的时候，辫子一晃一晃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他们已经在同一所学校四年了，但分班还是让人紧张。看见她的名字在同一个班，他松了一口气。

　　想起初中帮她补课，她凑过来问问题，发丝扫过他的脸。痒痒的，但他没躲。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味道。他屏住呼吸，怕她听见心跳的声音。

　　想起高中晚自习后一起骑车回家，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骑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有时候她回头看他，冲他笑一下，然后又转回去。那些二十分钟，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间。

　　想起毕业聚餐那天晚上，她抱着他的胳膊，说“我永远是你最爱的妹妹对不对”。她喝多了，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靠在他肩膀上。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大的谎。但他只能说这个谎，因为那是她要的。

　　“商哥！”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

　　商时序愣了一下，往下看。

　　江碧透从自己房间的窗户探出头来，正仰着脸看他。那窗户在二楼，他探出半个身子，手扒着窗框，看起来有点危险。

　　“商哥，你站那儿喂蚊子呢？”

　　商时序低头看着那张小脸，没说话。

　　江碧透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又喊：“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北京了？”

　　商时序点点头，江碧透咧嘴笑了，冲他挥手：“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别忘了！”

　　他看着那个小孩，浅浅笑了。他抬起手，冲江碧透挥了挥。

　　江碧透满意了，缩回窗户里。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探出头来，“商哥！”

　　商时序看着他。

　　江碧透盯着他看了几秒，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很清楚。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玩笑，是认真的。

　　“你……是不是喜欢我姐？”

　　商时序愣住了，时间好像停住了。

　　风还在吹，月光还在照，对面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碧透盯着他，等着答案。

　　商时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月光下，江碧透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恶意，只有好奇，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理解，也许是同情，也许只是想知道答案。

　　商时序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摆摆手，什么都没说。

　　江碧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吧。”他说，缩回窗户里。

　　那扇窗户关上了，商时序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

　　江碧透知道了，那个小孩，太聪明了，什么都知道。

　　他才十五岁，刚中考完，天天往园艺社跑，天天帮林尽染搬土捉虫。但他什么都知道。他看出来了。

　　商时序忽然有点想笑。一个小学生——不对，初中生——都看出来的事，她为什么就看不出来？

　　但江月白看不出来，也好。看不出来，就不用面对。不用面对他的喜欢，不用为难，不用想该怎么拒绝。可以继续当朋友。

　　商时序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栋楼。五楼第三个窗户，灯还亮着。

　　那个影子还在晃动，还在收拾东西。一会儿走到左边，一会儿走到右边，一会儿弯下腰，一会儿站起来。她应该很忙，忙着把那些衣服、书、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行李箱。

　　以后，还能这样站在阳台上看她吗？

　　不能了，他在这里站了很多年，从小学开始，到高三结束。几千多个夜晚。

　　有时候她在，有时候她不在。但不管她在不在，他都会站一会儿，看看那扇窗户。看看灯亮着没，看看窗帘拉着没，看看有没有影子在动。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秘密。明天之后，这个习惯就要改了。商时序看着那扇窗户，最终只是在心里说：再见。

　　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这个阳台说。又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到房间。

　　门关上，把月光关在外面。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光。那道光很细，很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边。

　　商时序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本子。他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颗五角星，第二十五颗。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到现在，九年了。

　　九年里，他画了二十五颗星星。每一颗都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分班那天，她摔倒那天，运动会那天，毕业旅行那天，中考结束那天，暑假在阳台看见她那天，她生病他送药那天，百日誓师那天，成人礼那天，高考那天，毕业聚餐那天，报志愿那天……

　　还有今天，这是在这个阳台上画的最后一颗。明天，就要离开了。

　　商时序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他每次都会这样做，切爆这些东西承载着他怎样的回忆。

　　抽屉里有很多东西。那片皱巴巴的创可贴，是初一运动会她摔倒时用过的。那张写着“江月白♡商时序”的同学录，是毕业前她写的。那些糖纸，是她每次给他带糖时攒的。那瓶干了的碘伏，是她初二时受伤用过的。那张分班名单，是初一分班时的。那张招生简章，是一中的。那张节目单，是元旦晚会的。那些贝壳，是毕业旅行在海边捡的。那张纸条，是她扔过来的纸飞机上的。

　　还有那二十五颗星星的日历。

　　都是她的。

　　商时序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推回去。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她还没睡，他在心里说：晚安。

　　脑子里还是那扇窗户，那盏灯，那个晃动的影子。

　　还有江碧透刚才那句话，“你是不是喜欢我姐？”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在心里说：是的，喜欢很久了，幼儿园就开始了。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跑过来问他“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那时候他才四岁，不懂什么叫喜欢。但他记得，她笑的时候，他心跳快了一下。

　　后来慢慢长大，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江月白笑的时候，他会跟着笑。她难过的时候，他会跟着难过。她生病的时候，他想替她生病。她开心的时候，他想让她更开心。

　　他选了和她一样的初中，因为她要去那所。他选了和她一样的高中，因为她要去那所。他选了北京的大学，因为她要去北京。他选了央财，因为离人大不远不近。

　　商时序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她的影子，但他永远不会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要去北京了，那个有她在的城市。央财，人大，几站地铁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刚好，他在心里说：这就够了。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才睡着。

　　梦里，她站在阳台上，冲他挥手。他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也冲她挥手。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很亮，很温柔。

　　江月白冲他喊了一句话，他听不清。他想问她说的是什么，但梦醒了。